福楼拜的十个故事

巴黎评论 编辑部 第1页,共2页

莉迪亚·戴维斯著

阿莉·史密斯评

吴永熹译

厨子的一课

今天我好好地学了一课,我们的厨子是我的老师。她二十五岁,是法国人。我发现她完全不知道路易—菲利普已经不是法国国王,我们现在已经是共和国。但他都退位五年了呀。她说他不再是国王这件事她一点儿也不感兴趣——这是她的原话。

我还自认为是一个智者!但和她相比我简直就是个傻瓜。

你离开以后

你要我告诉你我们分开后我做的所有事情。

好吧,我很伤心。我们相处的时刻那么美。我看到你的背影消失在火车车厢里。我走到桥上,看着你那辆火车从底下经过。我的眼里只有那辆车:你在里面!我看着它,听着它,很久很久。在另一个方向,向着鲁昂那边,红色的天空里夹着一片片宽阔的紫色。等我抵达鲁昂你抵达巴黎的时候,天早该黑透了。我又点了一根雪茄。我来来回回地走了一阵。然后,我的身体感到又麻又倦,于是走进街对面的咖啡馆,喝了一杯樱桃酒。

我的车进站了,前往和你相反的方向。在车厢里,我碰到了一个从前的校友。我们交谈了好一会儿,几乎一直聊到了鲁昂。

我到站后,按约定,路易已经在那里等我了,但我的母亲没有派马车来接我们回家。我们等了一会儿,然后,借着月光,我们走过桥然后穿过码头。在镇子的那边有两个地方能租到马车。

在第二个地方,那些人住在一个旧教堂里。天很黑。我们的敲门声吵醒了租马车的女人,她戴着睡帽来开门。想像一下这个场景:在大半夜里,她身后老旧教堂的内景;她打哈欠张大的嘴;一支燃烧的蜡烛;她身上披着的垂到屁股下的蕾丝披肩。当然,马需要上鞍。它的臀带坏了,我们在那里等着他们用绳子把它修好。

在回家的路上,我和路易谈到我在车上碰到的校友,此人也是路易的朋友。我告诉路易,我和你在一起的时间是怎么度过的。窗外,月光在河面上闪耀。我记起另一次深夜沿着河边回家的旅程。我这样向路易描述它:地上有厚厚的积雪;我坐在雪橇上,戴着我的红色羊毛帽,裹在毛披风里;那天,在去看一个非洲野人展览的路上,我丢了我的皮靴;马车上所有的窗子都开着,我在抽烟斗;河面很黑;树也是黑的;月光反射在雪原上,它们看起来就像绸缎一样光滑;那些被雪覆盖的房子看起来就像睡着了蜷成一团的小白熊;我想象自己是在俄罗斯大草原上;我觉得我可以听见驯鹿在薄雾中打呼,我觉得我能看到背后的群狼追着跳向雪橇;那些狼的眼睛就像路旁的煤一样闪闪发亮。

等我们终于到家时,已经是凌晨一点了。我想在睡觉前整理一下书桌。从我的书房窗户向外望去,月光依然在闪耀——在水面上,在拉纤道上,以及,在家附近,在我窗户旁的郁金香树上。我整理完书桌,路易回到了他的房间,我回到了我自己的房间。

造访牙医

上个礼拜我去了牙医那里,以为他会帮我拔牙。但他说最好还是等等看疼痛是否会消退。

好吧,疼痛并没有消退——我经历着难以忍受的痛苦,并且发了高烧。所以昨天我去把那颗牙拔了。去牙医那里的路上,我得经过一个旧市场,在不久的过去那儿也是刑场。我记得,在我六七岁的时候,有一天从学校放学回家,穿过了刚刚执行过死刑的那个广场。断头台还在那儿。我看见铺路石上流淌着新鲜的血。他们正在把篮子搬走。

昨晚我在想,我是怎么一边恐惧着即将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一边前往牙医诊所并来到了那个广场的;而同样的,那些注定要死的人又是怎么一边恐惧着即将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一边来到那个广场的——虽然,发生在他们身上的事情要可怕得多。

我睡着以后梦见了那个断头台;奇怪的是,我那睡在楼下的小侄女也梦见了一个断头台,尽管我从没对她说起这事。我在想,思绪是不是流动的,并且向下流动,在同一所房子里,从一个人流到另一个人。

普歇的太太

明天我会去鲁昂参加一个葬礼。普歇夫人,一名医生的太太,昨天死在了大街上。她当时坐在马背上,和她的先生同骑一匹马;她中了风,然后从马背上摔了下来。曾有人认为我对他人缺乏同情心,但是这一次,我非常伤心。普歇是个好人,尽管他完全聋了,而且天生不是一个欢快的人。他不替病人看病,却花时间钻研动物学。他的太太是一位漂亮的英国女人,举止亲和,而且对他的工作多有助益。她为他画画,帮他看手稿;他们一起出行;她是一位真正的伴侣。他深爱着他,这一损失会对他造成致命打击。路易就住在他们的对门。他碰巧看见了那架拉着她回来的马车,她的儿子把她从车里抬出来;她的脸上盖着一块手帕。她被脚朝前抬进屋里,正在那时,一个跑腿的男孩来了。他送来了那天早上她订购的一大束花。哦,莎士比亚!

葬礼

昨天我去参加了普歇太太的葬礼。我看着可怜的普歇站在那儿,弓着身子,悲伤得像风中的干草一样摇摆,而我身边的几个男人正在谈论他们的果园,比较小果树的粗细。然后我旁边的一个男人向我问起中东的事情。他想知道埃及是否也有博物馆。他问我:“他们的公共图书馆条件好吗?”站在墓穴旁边的牧师说的是法语,不是拉丁语,因为葬礼是新教式的。一位站在我侧面的绅士对此表示赞赏,然后说到天主教,轻蔑地评论了几句。与此同时,可怜的普歇先生绝望无助地站在我们面前。

也许我们这些作家会认为自己创造了太多——但是现实每一次都要更糟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