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斯湖水怪就是个很好的例子。雪怪:你家后院的一些恐怖的叫喊声,你养的那些鸡,头都被撕掉了,那里也许还有些粪便。肯特郡黑狗。恶灵。灯泡爆炸、火灾蔓延、剪刀追着你跑……这些都是为什么?
“所有这些现象的发生,其实都没有最终目的。但还有一些别的东西值得注意。这些闹剧都带来了什么?如果你这样问自己,相信你会得到答案。是恐惧,它们带来的是人类极端的恐惧,尤其是对死亡、俘虏、变革、伤害、绑架的恐惧,等等。仿佛要被恐惧的海洋吞没。这些奇怪的事件什么时候会发生?几乎永远是当人们形单影只的时候,无人声援的时候,在荒凉冷寂的地方,而且经常或基本都是在晚上。我可以向你展示一张不明飞行物目击记录表,涉及多位目击者的情况极为罕见,这不正常。
“所以你会发现,我之前提到的所有东西都转化成了关于幽灵的一般理论,而飞碟只是其中的一个分支。”
他们的父亲可能会感到狂喜吧。罗伊坚守着一套理论,这本是个人人都该为之惊叹的学说,可实际上让大家接受它却希望渺茫。可你怎能不将毕生的时间奉献给它呢?如果你这样做了,却没有人相信你,你的观点直到你死后才被证实,那就更好了。你将被誉为天才!
“总的来说,有个东西……”罗伊继续说道,“我愿意把它当作一种生命形式,生命群体……第一,它针对脆弱易受伤害的个体……第二,它以某种方式激活了这些个体的一些消极信念……第三,它把这些信念转换为某种具体化的表象。接着它会吞噬恐惧。
“我知道那里面涉及很多尚未充分论证的东西,我现在只是给你一个简要的概括。我了解所有牵涉其中的机制。你先别说话。
“我需要补充几件事。这东西是古老的、巨大的、永久的,而且基本上是邪恶的。不仅如此,它能够人类社会!它不得不这么做。你甚至会对它产生一些同情,如果你允许自己这样做的话。它最大的两个敌人是科学进步和人类愚蠢的乐观主义。让我来解释给你听。
“它依赖于人类有许多恐惧的东西这一既定事实。你通过鬼魂的传说就能很清楚地了解它。鬼魂的出现总有一个既定前提,即它很可能会出现在某一个地方,或是某一类地方。但是随着科学的不断进步,越来越少的人相信有鬼魂存在。恐惧的门槛变高了。它被排挤得几乎失去了地位,你想想就知道了。世俗化、技术化和城市化让人们成为互相支持的群体,就像黑暗的夜路上有街灯照明。还有另外一件事。作为一个物种,我们似乎注定要对周遭的事情作出最乐观的解释。如果你看到某些灵性主义运动兴起,宣称死人带着丑恶与仇恨复活了,那么你几乎同时也会看到人们把这种运动宗教化,混同于现代灵性主义,视死亡为极乐净土。乐观主义者们已经开始研究这些飞碟了,他们说这只是为了让人类尊重大自然。他们很快就会给我们一些该死的智慧卷轴,或是提供治愈癌症的秘方,叫人们不要害怕。可怜的东西啊。这很难。你难道没有看见《第三类接触》里那些生活在飞碟里的人,住在一个像婚礼蛋糕那样巨大的东西里面,他们温文尔雅……
“你看,整个超自然协会都建立在谎言之上!。这些飞碟与太空没有关系,尼斯湖水怪与蛇颈龙毫不相干,幽灵也与死者无关。天呐,我越说越兴奋了。”
罗伊停了下来。杰克感觉到哥哥的恐惧。为此,他能做些什么呢?
罗伊用他的指关节轻轻按摩头顶,以缓解头疼。
在杰克完全准备好之前,罗伊又开始说话了。
“现在我们需要把注意力集中在飞碟上。也许正如我所说,我们应该对这种现象抱有一定同情。它饿了。现在的情况是,人类越来越不容易被恐吓。想想基督教化前的时代吧,那时候外出觅食是多么容易的事情啊。就比如,当每个人都在做活人祭祀的时候,成堆的人知道自己将被处死,一整群人都在恐惧。万物有灵论。每棵树或是每块岩石都有自己的守护神灵,你必须小心翼翼,以免触犯这些神灵。它甚至都不需要显灵。
“好。然后我们可以谈谈更系统化的宗教,它仍然会包含一些邪恶的敌对元素,人们笃信它们的存在。所以这种宗教体系依旧是可操控的。后来宗教思想变得平和,邪恶力量就渐渐变为一种象征性的东西。整个关于女巫、吸血鬼和鬼魂这些民间传说的文化背景,因为科学以及改良后的宗教而变得站不住脚。你可以想象,事情变得多么令人绝望啊。它需要的是某种产生自技术和科学本身的恐惧,因为恐惧本身并不会消失。
“这很有意思。你有没有听说过瑞典的幽灵火箭?大约是在二十世纪三十年代末,‘二战’爆发前不久。关于巨型火箭的报道源源不绝,却从没有哪篇文章能说清重点。这显然是一次失败的尝试。
“好了,我告诉你的细节已经太多了。
“所以说,它需要的是从科学本身衍生出来的东西,一个能够被恐惧利用的时机。当然,这就解释了现在发生在我们周围的事情。它们具体是怎么发生的并不重要,它们总会有自己的方式。总之它们就是发生了。某人在某处目击了飞碟。这件事就这样上了广播电台。拥有先进技术的外星人已经到访。它们有着令人惊叹的科技水平。他们威胁着我们的航空设备(著名的曼特尔事件就是最好的例子)。我们猜不透他们来访的意图,同时又无法应对他们坚不可摧的技术。这一切都让人恐慌。
“所有东西都说通了!很快人们就把这种恐惧和曼特尔事件、以及佛罗里达州那失踪的六艘水上飞机扯上了关系,尽管没有人能真的判断出真伪对错。那些飞碟选中了你,然后做了些你记不起来的事情。它们使电气系统失效。对于美国人来说,还有什么比让你的车无法发动更使人害怕的东西呢?没有了。这种恐惧感有时会加倍来袭:荒凉孤独的公路,寂静无声的夜,形单影只的人……”
杰克尝试着改变话题。他知道自己现在有点不太理性。墙壁的颜色有点太绿了,至少在非自然光照射时是这样的。现在的情况很糟糕,甚至让人觉得有点太戏剧化了,因为这幢建筑的寂静氛围已经开始让人感到不安。罗伊还在说话。
“……它的结构很有趣。通常情况下,飞碟的第一类接触者都说事发时自己离得很近,但他们其实可能只是被奇异的光线吓到了,而且可能根本没有靠得那么近。然后还有其他一系列接触,直到升级为你被一群全副武装的人绑架,时间维度被打乱,你的生殖器被当成玩物,并被强行插入针头。整个事情能够以如此简约的方式进行,这倒是挺令人钦佩的。重大事件让恐惧的游戏得以继续下去。那些星星点点的光源在天空游荡,在大事件的间隙延续恐惧,而那些关于我们的‘太空兄弟’的商业影片并未起到什么缓和效果。恐惧就是关键。
“它的实际物理效果很有趣。我的意思是,他们当然可以做到这一点,这是毫无疑问的。但你必须记住,伴随着超自然事件出现的物理性后果非常传统。就拿恶灵来说吧:他们可以在你的房子里生火,或者随意移动陶器摆设。什么雪怪啦,或者其他什么沼泽怪物之类的东西伤害其他动物的模式,这个我还不能清楚地解释。也许是它借用了自然界常见的狩猎行为,在附近显灵。后来它渐渐形成了复制这种效果的途径。这种产生恐惧的机制一旦形成循环,它真的就能形成实际的物理效果,而不仅仅是视觉效果。它的局限在哪里?我不知道。
“现在还有另一件很凶险的事情。来自夫妻以及三人以上群体的报告数量正在增加。这表明它日益强大,并且学会了捕食一个群体。这种现象当然还需要更多的研究和论证,虽然我们几乎可以确认它正在变强。
“哦老天啊,谈论这整件事的感觉就像是在生孩子。不过我现在觉得好多了。”
杰克可以等。让罗伊等待是至关重要的。毕竟,无论他是否意识到,罗伊所领悟到的理论几乎可以算得上是对世上所有问题的解释了。如果这种力量可以被消灭或者限制就好了,那样的话,太平与和谐将永在人间。天才啊!杰克讨厌在非工作时间待在这栋楼里,更确切地说,是深恶痛绝。是时候结束这场对话了。
杰克必须相信自己。他现在有些茫然,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你的意思是说我们差不多都是奴隶。”
这戳到了罗伊的痛处。“不,你没仔细听我讲!!”
“还有,请你告诉我这么说对不对,”杰克抓住机会继续说道,“你,只有你,才是世上唯一能解开这些谜团的人。”
“也许我不是的,但至少在我认识的人里面,只有我。你看。这只是一个假说。就好像当葛吉夫说,我们其实都是月亮的食物时,没人能明白他的意思。也许他知道一些我们不知道的事情,不过这并不重要。”
“恰恰相反。”杰克说。他心中渐渐有了主意。他知道这不重要:“还有,罗伊,说说孩子们吧。人们总是很自然地认为,孩子很容易和这些奇特的经历扯上关系,因为他们更容易轻信旁人……”
“确实有孩子经历过,很多的,”罗伊说,“但有趣的是,他们的数量并不比成人多。有一种可能的解释是,与过去相比,成人越来越少地会选择拿故事里的怪物或者吓人的东西来教育孩子了。当然也还有别的猜测,但我认为,孩子们可能尚未发育健全,而它想要的,是从成熟的神经系统中产生的恐惧。孩子身上的这点粮食根本满足不了它。”
杰克其实已经可以预见罗伊会开口要钱。他必须专注。
桌上的电话响了起来。他暗示罗伊他可以完全忽视这个电话。这很好。他的注意力很集中。他只要再努把力。
杰克说:“显然,因为这些观点,你被整个协会厌弃。这不难理解。
“我们不妨总结一下。你认为有一种普遍存在的隐形力量,或者也可以说是寄生虫,它以吞食人类的恐惧为生。它的主要捕食对象是孤立的个体,但现在你说夫妻们也开始成为袭击目标。它可以随着文化的变化而变化。它会激发某些涉及信念的心理模式,并将它们根据不同程度具体化为各种现实场景。飞碟只不过是整个现象的其中一部分,其历史可以追溯到关于狼人的传说。现在看来,这个敌人群体的数量正在增加,也许都赶上了人类人口增长的速度。是这么回事儿吧?”
罗伊看起来不高兴。“是的(嗯)。请记住,我给你的只是简化版的理论,每一步推论的具体细节我还没有展开详述……”
“我很好奇,你为什么没有继续挖掘这个理论,为什么选择不再低调行事……”
“我以为我曾经就是这样做的,但是有人泄密了。”
“所以现在你需要和某个人待在一起的原因是……再说一次?”
“我不知道,我就是需要,”他说,模样很疲倦,“时间不会很长,但我真的需要身边有人。我发誓这只是暂时的。”
“我还是觉得你是在逃命,而且觉得自己可能有危险,对吗?所以你不想单独待着?拜托!”
他让罗伊变得非常多疑。他逐渐看到了出路。
“关于它正在慢慢变强,”杰克说,“这一点让我很感兴趣。你不妨多说些。”
“除了它变得越来越强以外,我不能说太多。我的能力还不够。可能的区别是,之前它通常选择利用相对较弱的单个生物磁场,但随着力量的逐渐增强,它渐渐开始利用非常强大的现代人工磁场。当然,这种猜测还未经考证。”
“那我问你,你觉得这东西的宏观层面是什么?你一定思考过这个问题吧,比如战争?我的意思是,整个战场上有成千上万的人正经历着极端的恐惧,他们害怕死亡。那么根据你的理论,这个东西将会在战争期间蓬勃发展。不是吗?所以战争是否也会牵涉到这东西?”
杰克觉得已经安全了。他知道该怎么做。
“我不想妄断。”罗伊说。
“为什么不呢?在战争期间,奇异事件的发生率会飙升吗?”
“我只知道它在两场战争之间的和平时期确实会上升。但导致数据上升的原因可能有很多。我不妄断。”
“而且这东西变得越来越强。”
“我已经说过了。是的(嗯)。”
罗伊忽然变成了男高音。他的脸上汗水涔涔。
现在杰克已经把问题解决了。这就够了。他只需要想想,该使用什么罪名来指控罗伊。罗伊可能就是这东西的一部分,正在传播它,或者正在吸引它。这是杰克的立场。他必须把罗伊赶走,干净利落。他绝不会把朱迪丝卷进来,他有这样的责任。一切都会给卷进来。他已经弄明白了。你努力摆脱父亲那愚蠢的工匠心态,你做到了;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是你哥哥,一个有趣的乞丐。他不能搬过来和你一起住,绝不能。
他会使用愤怒。
(原载《巴黎评论》第八十四期,一九八二年)
莫娜·辛普森评《谎言堆砌的存在》
“杰克喜欢自己的办公室。喜欢自己的办公室很正常。”
这是《谎言堆砌的存在》的第一行。那时我在《巴黎评论》工作,刚拿到这份创作手稿时(它装在一个很怀旧的黄色马尼拉信封里,通过邮政寄来的),当时的主编只读了故事开头的这一句,就史无前例地立刻决定发表这篇小说。编辑们就像是艺术馆的策展人,已经培养出了敏锐的直觉。
“我确定。”她说,把稿子递给我。
是啊,她的决定是对的。
她察觉到了某种有关角色性格的表达:一种顽固的防卫机制,通过谓语/宾语的重复体现出来,然后由它触发了整个故事的核心冲突。
诺曼·拉什是由社会主义者和业余歌剧演员抚养长大的。他的作品中到处都是狂热的理论、复杂的政治,以及那些专属于男孩子知识圈的、会让女孩们觉得不舒服的东西。他的故事里充斥着怪人、反叛者、理论家、发明家,以及他们被恐吓的、带着讽刺性的子女们,他们都有着非常强烈的个人旨趣。
故事里的每个人都很聪明。
但这对他们没有多大帮助。
你可以把《谎言堆砌的存在》中漫漫无尽的长篇抱怨,视为一个关于两兄弟的故事。
“关于他们阴沉父亲的回忆如潮水般涌来。他总说,你们可以喝点汤姆利乔酒,因为本笃会应该没问题,但再也不能喝荨麻酒了,加尔都西会的名声可不太好。父亲还说,人们应该拒绝和购买大众汽车的人来往,因为大众生产厂雇佣了大量的奴隶劳动力。这种理念一直持续到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在卡萨尔斯回来之前,访问西班牙的人都是麻风病人。他们的父亲声称自己是‘地下室发明家’,并且发明了一种名为‘米特帽’的牙膏分配器,可以粗略测量出每次刷牙时牙膏的平均使用剂量,从而减少浪费。他坚称,购买这项专利的公司雪藏了这项发明,而浪费是全民公敌,因此该公司有罪。‘拥有私产即是盗窃。’父亲就这样一直唠叨到深夜。罗伊反对浪费。”
这最后的一句话将罗伊与他们的阴沉父亲联系起来。
杰克“喜欢每次只往桌上放一样东西”;墙壁的颜色超越了色彩本身的含义,是一种“天真的黄色”;“位于八楼的办公室让他避开了街道的喧闹嘈杂”。
换句话说,作者轻声细语向读者描述的,其实是个不折不扣的控制狂。“他或许会对定制办公桌的设计。”
精心设计这个办公室能换来什么?
佣金。
杰克是童书插画师经纪人。考虑到他曾与一个坚信“每个人都应该购买凹陷罐头”的哥哥一起成长,这份职业的选择是合乎逻辑的。
因为拉什本质上就是一个漫画作家,所以我们知道这过度讲究、带着想要安排好一切的野心的布局将会被某些突发事件打乱。
他的哥哥就是这个突发事件。
“。杰克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感觉。。”这种不间断的第三人称叙述向读者传递了杰克的极度敏感,不带任何同情色彩。他责备自己的秘书,因为她去吃午饭时把门打开了。“他会找她算账的。”
杰克是一个缩影,象征着那些懂得韬光养晦且相对成功的人。他们知道如何应对挑战。他的哥哥罗伊则完全不同。在继承了父亲两万九千美元的遗产之后,他把这笔钱尽数投资给了飞碟协会。他全心全意地加入了他们,最终发现自己被卷入了一场论战。他开始相信,敌对势力派出了以人类恐惧为食的太空飞船。
“就像是被灵感突然击中那样,我悟出了这其中的真谛。这个真相同时也被其他人领悟,也因此发展成了一个具体学派。但是,我的理论确实已经超越了这个学派。我已经超越它了。我是唯一的一个。”他这样向自己弟弟解释道。而杰克回答说:“你想让我说话的时候告诉我。”
这两个角色都不怎么引人同情。但是考虑到作者拉什一贯以来光怪陆离的创作风格,我们更倾向于同情那个轻信于人、且笃信飞碟存在的偏执狂罗伊。当然也因为在故事中,他提出的要求其实很简单:仅仅是在弟弟家住一阵子,然后再为将来做打算。
而杰克用理性将我们置于毫无意义的哲学难题之中。他拒绝了罗伊最基本的要求,并相信自己的决定是正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