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米莉娅,或者说“美美”,专横地将她穿着“下駄”——或曰木屐——的小脚在方形的“铺路石”——或曰平整的大片石块——上跺了跺。“所有斯堪的纳维亚姑娘都抽这个!所有斯堪的纳维亚小妞都抽这个!所有斯堪的纳维亚小娘儿们都抽这个!所有斯堪的纳维亚小骚货都抽这个!所有斯堪的纳维亚小母狗都抽这个!保罗,你想让我变成我根本就不是的某种人。就像你以前要我穿那些白色橡胶睡衣!我不在乎这种东西在所有报纸上狂轰滥炸!就像你要我变成电影里的姑娘那样!我不在乎那电影在戛纳真的赢得了金无花果大奖!就像你要我变成那本书里的漂亮小马那样!我不在乎你真的第一个拥有北美洲的连载版权!我不能再忍受下去了!你听到我的话了吗!”
(平息。要平息。要平息这冲动。)“没什么值得兴奋激动的。”保罗说。
七
穿得如同红色壁炉台的主教跨步向前。“是的,我们在这里遭遇了可怕的飓风。”他向幸存者遭难的(迷狂的)喊叫确认道。“只要我们能穿过那边的沙洲岬地,”(伸出手指做手势,标志身份的主教戒指闪闪发光)“并到达那边的小娼庄,”(手臂带着白色花边的亚麻圣衣衣袖一起挥动)“请原谅,我说的是到达,我们或许能够找到容身之所,来躲避这次不同寻常的不测风云;这是上帝安排的,来惩罚我们的罪恶,让我们累断腰背。”“群氓羔羊”大声哀嚎。已经八天没有……第四天突如其来的无聊是最糟糕的。有的是寂静。寂静。万籁俱寂。连续六小时没有任何声响。什么都没有。“这是最糟的。”他们相互嘀咕,用的是手语,因为不想……打破……几个出身优渥的年轻人爬远了,爬进黑夜去寻求帮助(骨头硌在钉板上的刺痛感)。g.公爵夫人又晕倒了。听到了北美传统的竖笛声。
“那么这里是西班牙!”
八
艾尔斯佩思检阅那支新的德国军队。好吧,我要说一件事情,德国人确实懂得怎么去“摆弄出”一支军队!从她所站的迫击炮掩体工事这里能向后一直看到纳粹陆军最高统帅部。这么多的士兵“分级排列”在队伍中!而且队列如此好看!怪不得戴高乐将军要小心多虑。“这次,你会好好表现吗?”她问一个普通大兵。“。”士兵答道。
不过,那边是谁?在最后一排的那个?不是吗?
“你在一支外国军队里干什么,保罗?你不知道吗,要把你的护照废掉,这倒是一个好办法?”
他们喝“玫瑰水”。一丝悲哀从他们身上漫流而过。然后就是“午餐”。
好歹也搞条杠,是不是为这个,保罗?
九
希腊。“当我们打开喇叭功放,”艾略特说,一边掸了掸西服上装,“此时,那些假仁假义的鬼话在有些人心中就已成形,就像面包棕色的脆壳,或者像是一阵沉默,如同‘脆壳一般包裹着的’刺耳的评论。我认为,应该,而且记住我在这里是以指令的语气说话,我认为需要争取的应该是某种程度上的厚颜无耻,一点大胆放肆的成分,就像把自己喇叭的音量调得比其他任何人的都还高出那么一些,或者就像用一把餐叉去拨弄琴弦,而不是用演奏拨片或结茧的手指,或者就像用你的胳膊肘去捅、去干点什么,我不管那是什么,我要强调和坚持的是,你的厚颜无耻要以一种莫名的奇特方式与你所处的场景相关联;那些场景事件自主生发,铺展在我们面前,而我们的生活本身便是剧院。另外,如果你们其他这些先生愿意跟我去到下面的蟆头,带着你们装在盒子中的扩音喇叭,还有,别忘了后面拖着的电线;电线必须‘插进’,然后我们才能‘启动’……”
十
保罗把绿金两色的袖标交出去。对一个希望将意大利邮政变成自己全部生命和呼吸的人来说,这是多么大的失败!“我把衬衣忘在那台该死的奥蒂斯电梯中了,希望你不会介意。”“没事,我不介意。我喜欢胸脯。特别是它们后面有几个强壮的美国大脑。”艾尔斯佩思拿不定她应该采取什么态度。要是她没被抵押给霍华德多好。霍华德对“拳击”心醉神迷。她怀疑,即便是现在,霍华德就正在外面某处,在街上,就置身于这……之中,与他的朋友彼得在一起。彼得,他总是能记得什么。那些无穷无尽的被记住的碎片!
艾米莉娅将亮银、绿与黑交杂的和服拉紧了一点,裹着她娇小单薄但美得难以置信的日本“身材”。保罗把焊接法兰焊到所有可见的东西上。戴着专业的焊接面罩,他看起来非常健壮,像运动员和技工。他的焊接火花有助于……天空中,黑云出现,像十七世纪线条精细的钢板雕刻版画,呈现出雷利被剥夺荣耀后的样子。“半衰期,”贩卖镭的推销员说,“比如说,以镭为例,估计是在……”现在一切都已澄明。半衰的、残值的生活!那就是我一直想要的!那就是我寻找,不停地寻找,的东西!
没有机械发明的辅助,我们还会不会飞?也不用安全带?也不用咆哮轰鸣?
(原载《巴黎评论》第三十七期,一九六六年)
本·马库斯评《闹着玩的几个小故事》
唐纳德·巴塞尔姆是语言的魔术师;如果我们想礼貌一点,或者甚至说是道德一点,那最好别过度切近地考察他的手法、拆穿他的魔术。但对其语言魔术的解析却丝毫不会损害到他的文字给读者带来的乐趣——这是为才华横溢的巴塞尔姆赢得加分的一个特点。所有真正精彩的魔术并不会因为被人解密而失去魅力,巴塞尔姆的“魔术”也是如此。感谢上帝在这件事上心慈手软。这篇作品的第一句,跟他神经兮兮、胡言乱语的数百个故事中的很多句子如出一辙,也同样可以从上下文中抽离出来,临时应急来充当巴塞尔姆式招牌笔法的完美例证,请看:“艾米莉娅和保罗晃荡梦游,在人类生活的彩色照片间穿行而过……”这样一句便传神地表述了他笔下人物体验到的滑稽感觉,一种离奇诡异的感觉,一种令人反胃的、不稳定的亲密关系的感觉,一种醒着做梦的感觉,迷惑于真实之物的虚幻,还有不真实之物的魔力和美。但巴塞尔姆并不只是塑造这些荒诞不经的人物——即使当时是一九六六年——他还在故事中建构了一种释放与发射装置,将那种荒诞感深深投射到读者心中。他的文字呈现出的奇异感直接作用于读者的脏器,引起生理化学的本能反应。巴塞尔姆的东西读起来口感新鲜,但也会让人毛骨悚然,因为在呈现笔下人物古怪形态和奇思异想的同时,他总是留意着怎样才能在那些词句篇章中悄悄植入一种悲哀忧伤的底色。如果说他已跻身于我们时代最搞怪逗趣的短篇小说作家之列,那他也属于这样一个有着独特才华的写作者群体——他们擅长在纸面上摹写出真正的悲伤凄凉。
《闹着玩的几个小故事》中,保罗和艾米莉娅环游世界。我以为如此。或者,埃兹拉也许对保罗大为恼火。或者,艾尔斯佩思检阅一支军队,发现保罗,这个蝇营狗苟往上爬的家伙,混进了军队。“好歹也搞条杠,是不是为这个,保罗?”这句话出现得很突兀,刚说完,故事又跳到希腊,要我们自己去整理头绪,不过一点都不是那种令人懊恼和不悦的困惑感。巴塞尔姆证明了,如果我们读小说真的有所图谋、是为了什么东西的话,那我们介意的肯定不是事实——那些我们易于了解的事实——而是我们所感觉到的东西;而要语言中弄些感觉出来,有时候就要求我们必须背叛日常习惯的感知和意识,弃绝那种固化的认知模式。确信无疑的,巴塞尔姆在乎他笔下的人物,但同时看来他也很清楚那些人物并不真的存在。人物角色只是一种手段,只是为了达成某种情绪感受。他需要那些人物,但他也随时准备着将他们抡圆了甩成一个飞转的圈——只要形成的色彩弧线看起来很漂亮炫目,他立刻就会这样做。他写道:“我认为需要争取的应该是某种程度上的厚颜无耻,一点大胆放肆的成分,就像把自己喇叭的音量调得比其他任何人的都还高出那么一些,……我要强调和坚持的是,你的厚颜无耻要以一种莫名的奇特方式与你所处的场景相关联;那些场景事件自主生发,铺展在我们面前,而我们的生活本身便是剧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