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醉赌鬼而已

巴黎评论 编辑部 第1页,共2页

克雷格·诺瓦著

安·比蒂评

刘雅琼译

我晓得的秘密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多。我的邻居哈罗·皮尔逊以前是个赌鬼——不过这桩事儿从来不是啥秘密,很多人都知道,就连他后来做议员那阵子,都有不少人知道。他是新英格兰人,高高瘦瘦、胸宽肩阔。我现在也老了,坐在自己家里,听着百叶窗在冬风中乒乒乓乓地响,回忆着遥远的往事,比如,哈罗还年轻的时候在马来西亚怡保的那阵子。去怡保之前,他在欧洲赌场赌博,尤其喜欢去挂着枝形吊灯的赌场,那儿的乐师身着晚装,演奏室内乐,有人站在轮盘赌桌旁边,用小本子记下每一轮的分数。赌博让哈罗觉得自己仿佛是世界的一分子,他讨厌置身局外。他曾经这样定义赌博:赌博与不赌博,区别就是带着猎枪和狗在废园子找松鸡,还是光在那儿闲溜达。

哈罗有个家仆,名叫夏丘,在美国别人喊他夏尼。夏尼的父母来自亚洲的某个部落。一九五〇年,夏尼在怡保的赛马场当马夫。他夜里也住马场,就睡在马棚后面。床是一摞摞干草垒的。他躺在床上,舒展身子,听着干草沙沙作响,透过薄薄的毛毡感觉有些刺痒,四周弥漫着尘土和青草混杂的气味。他通常单独吃饭,就斜靠马厩门蹲着,或者回到他睡觉的地方。还有其他马夫,他们都睡在马棚里,人人有个小包,装些私人零碎——书,相片,梳子,换洗的白衬衫,黑裤子。

夏尼最常效劳的客人是一位法国和缅甸的混血儿。他身材滞重,头发全秃了,长了一双浅绿色的眼睛,皮肤是光溜溜的深橄榄褐色。他的西服是伦敦产的,手上还戴着一块硕大的金表,能显示世界上任何角落的时间。这人名叫皮埃尔·布泰耶。他有时睡不着,便过来把夏尼喊醒。

“你睡着没?”皮埃尔问。

“没。”夏尼回答道。

“你看到小偷没?”皮埃尔又问。

“没。”夏尼说。

然后,皮埃尔说:“出来吧。”夏尼跟着他出去,皮埃尔递给他一支美国烟,骆驼牌的。他们一块儿抽起来。马来西亚的夜空湿气袭人,城里的灯光病恹恹的,映射着空中游荡的云彩。

皮埃尔给夏尼讲他去过的地方。他说巴黎女人——还有荷兰女人也一样——为了钱什么都肯做,纽约挤满了疯子,南斯拉夫有个沙漠,美国的食物特多,富足得难以想象。在美国,有的马来人和缅甸人靠赌博或靠在餐馆跑堂挣钱,有的当了医生,有的成了大学教授,芝加哥还有个马来西亚儿科医生……夏尼吸了根烟,想着堆成堆的食物:他眼前出现了成垛的大米,跟火山一样高。他的烟都烧到烟蒂了,手指给烫了一下。

皮埃尔有匹马,是他在菲律宾买的。这是一匹好马,血统纯正,原产肯塔基州的列克星敦。皮埃尔很担心这马,老是怕哪天给偷了。他整夜整夜地盯着马厩,说,到处都是贼,得时刻小心提防着。有一回,皮埃尔在城里喝醉了,睡倒在小巷子里,结果一觉醒来发现自己那双白色的鞋被偷了。皮埃尔站着,睁大了眼盯着马厩,夏尼陪着他,想听听巴黎女人、荷兰女人和美国食物的故事,但皮埃尔只是盯着黑漆漆的马厩,听着马躁动的声音。等皮埃尔安下心来,他便说:“咱去抽个烟。”

这匹马按部就班地训练着。一天晚上,驯马师驯得比平时稍稍激烈了些。皮埃尔跑到夏尼睡觉的房间,摇摇他的腿把他弄醒,让他打车去城里找兽医。那时已是凌晨一点多了,皮埃尔嘱咐夏尼,只能告诉兽医说是他的狗病了。皮埃尔给了夏尼一包骆驼烟,夏尼打了辆车,外面电闪雷鸣,他把车窗摇起来,点上烟,抽起来。夏尼找到一个法国兽医,他往出租车里头闻了半晌,等烟味散尽才上车。他们返回马场,兽医跑去看马,夏尼独自留在马棚前面放哨。

早上,那匹马不见了,第二天半夜一点左右,它又被带回来了。兽医把马带到诊所,那边配有专门检查马匹的x光机和大桌子,不一会儿,医生就拿着马踝骨的黑白胶片来找皮埃尔。片子上有一处问题:脚骨上有条长而清晰的裂缝。兽医告诉皮埃尔,它要是再狠狠地跑一次,那骨头铁定断。兽医的原话是骨头会“爆裂”。他交待一句,最好立刻把它卖了,说完就走了。

那两天,夏尼没听到什么消息,结果有天半夜,皮埃尔忽然来到他的卧房,问他睡着没,看到小偷没。夏尼发现皮埃尔这次说到“小偷”时,没有了往常的那般惶恐,而是有些温和,甚至流露出几分期待的语气。夏尼说,没看到,完了他们就出去抽烟了。皮埃尔喝得醉醺醺的,手在空中一顿乱挥:“你知道不,那个混蛋兽医是个大嘴巴!现在人人都晓得那马了。我他妈的还咋卖钱啊?”

皮埃尔没给夏尼递烟,夏尼看着城市的点点灯光。皮埃尔一边说话,一边挥舞着捏香烟的手,橘红色的烟头在暗夜中闪闪烁烁,划下一道道亮线,好似霓虹灯管。夏尼望着那亮晶晶的弧线,听着皮埃尔沉重的呼吸声。

“那匹马上过保险吗?”夏尼问。

“嗯。”皮埃尔说。

他们一起望着那座城市的灯火,望着城市上空灰黄色的云彩。

“包括失窃吗?”夏尼问。

“嗯。”皮埃尔说。

“谁要是偷个瘸马,那真是脑子有问题。”夏尼说。

“不是人人都知道底细的,”皮埃尔说,“我也犯不着操心窃马贼的脑子好使不好使。你知道,他们时不时也会搞砸的。你看。”

他指着远方的一盏灯,正是怡保监狱的方向。他俩的身后是那座巨大的木头马棚,地上铺着木屑,能感到牲口在里面躁动不安。

“可以想法子安排一下。”夏尼说。

“我什么都不想知道。”皮埃尔说。

他们并排站着。过了一会儿,夏尼说:“六百美元吧,要十美元和二十美元的钞票。”

“三百,”皮埃尔说,“我又不是大款。”

“好吧,”夏尼说,“三百五外加一套其他血统的证明文件。次等血统,其他颜色,但是年龄和公母一样。”

皮埃尔叹了口气,说:“好吧,抽根烟吧。骆驼?”

夏尼接过烟,点着火,大口抽着。他站在那儿,望着城市的点点灯火,望着大片大片臃肿的云彩,听着马厩里面的踢踢踏踏,想着巴黎和荷兰的女人,想着美国堆成山的大米。

第二天,马和夏尼都不见了。

一九五〇年,哈罗在海军服役,他在马来西亚的时候就驻扎在怡保。这城市拥挤得很,而且一到雨季天天大雨瓢泼,让人觉得像裹着衣服冲澡,这时候连天空都会变成紫色,像难看的淤痕一样黑乎乎的。总之,有天哈罗溜达到街上,两边尽是关着门的商店和仓库。商店都用金属卷帘门锁着,仓库也都扣着大大的挂锁,有的锁像书那么大。每个楼顶前前后后,都安着一排排铁丝网。仓库供临时使用,最短可以租二十四小时。哈罗沿街走着,在一个自行车仓库门口站住了。城市里挤满了行人、汽车、摩托车、自行车,可哈罗从来没见着哪儿有马。这儿没多少地盘能放得下马。他在自行车仓库门口站住,是因为他险些踩着一堆马粪。

仓库门没锁,哈罗推开门,借着昏暗的街灯,看见自行车有堆在地上的,有挂在墙上和房椽上的。街上的亮光打到自行车轮上,显得它们特别脆,简直一碰就要散架,跟缺了伞布只剩伞骨的雨伞一样。过了一会,哈罗听见有人说:“把门关上。”

哈罗闭上门,门轴慢吞吞地发出一阵吱扭声,像小虫子啾啾唧唧似的。他没把门关严。哈罗转过身,一束手电光射过来,照亮了挂在空中的自行车。屋子的后边狭窄极了,站着一个亚洲男人,穿的是黑裤子白衬衫,牵着一匹马的笼头。尽管灯光昏暗微黄,还是能明显看出那是一匹纯种马。

哈罗走近些,跨过自行车堆,又四下看看仓库,再没别人了。只有那匹马很遭罪地圈着,那个亚洲男人,灰乌乌的墙,自行车亮闪闪的轮辐,一堆堆黑色橡胶内外胎,其中有些轮胎反反复复补来补去,看上去稀奇古怪的,活像盘着的黑红相间的巨蛇。哈罗和这个亚洲男人站得不怎么近,但他们相互坦率地对视了一阵,就这么站着的一会儿,起初看似贸然擅闯、甚至入室行窃的行为都已经前嫌尽释。甚至有那么一会儿,他们活脱脱像一对有限合伙人。

哈罗介绍了自己。那人说他叫夏丘。哈罗从马的面庞、结实弯曲的脖颈一路摸到它的胸脯。

“你从哪儿弄的这马?”哈罗问。

夏尼冲他眨巴眨巴眼。

“偷的?”哈罗问。

“不,”夏尼说,“不是那样的。但是,讲实在的,我得说这里面是有点儿名堂。”

“嗯,”哈罗说,“什么名堂?”

夏尼又眨眨眼睛。

“这么说吧,”哈罗问,“在这儿的赛马场跑的话,会不会被人认出来?”

“万事皆有可能。”夏尼说。

哈罗又瞅了那匹马两眼。他再看夏尼时,发现他胳膊肘旁边的箱子里有张报纸。刚才还没有呢。哈罗拿起来,发现是一张两个月前的赛马成绩榜,来自马尼拉的一个赛马场。报纸折得整整齐齐,不过仍然有些水渍,也有些泛黄,中间有铅笔画的圈,那儿印着一张表格,说的是一匹三岁的马在十五场比赛中三次取得了第三名,三次第二名,九次头名。哈罗认出了马的品种。

“你说,”哈罗问,“咱们干吗不让这马在这儿比赛呢?”

“怕被认出来呗。”夏尼说。

“这好办,”哈罗说,“咱给它染个色。”

“对噢,”夏尼看着马,说,“咱给它染个色。”

“在这儿,偷马会咋罚?”哈罗问。

夏尼说,那得看是谁的马了。有些人无法无天,那可是尽人皆知哩。哈罗和夏尼都在这座城市见过文身的匪徒,有的没有手指,只落个残肢,因为手指头已经献给某个匪徒首领表忠心了。哈罗重新瞧了半天马,看了看成绩榜,又坦率地望了夏尼一眼。

“我不想惹麻烦事儿。”哈罗说。

“那是,”夏尼说,“给马染色不是个好法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