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摇来晃去,好像在被一只巨爪玩弄着。一团肉冻卷滑下托盘,滚过走道,粘上一只发卡。跑鞋上落下的一团灰絮。雪茄烟灰。空姐已经不见了,乘客们缓慢地祷告和哀号。灯灭了又亮,反反复复,婴儿屏住呼吸,鼻梁发蓝。
那个年轻女人捏捏婴儿的脸蛋。“我希望你更大一点,会嚼口香糖。那样你会好受点。”她是个慈爱的母亲,穿着一件可爱的圆领裙子,上面沾着斑斑口水;脸很瘦,小想法一个接一个从脑袋里温柔地蹦出来。尽管她的嘴很干,一颗门牙还咬在嘴唇上,但她其实不那么害怕风暴。马尔知道,那个婴儿迟早会被遗弃在什么地方,电影院里或是卖火柴和肥皂的小杂货摊后面。就像人们在盘子里吃剩的土豆一样,并非出于恶意或是预谋。但是他会活下去,他会长大,因为他看上去是个聪明的婴儿,又瘦弱又绝望。太阳穴忧愁地鼓动着。长长的耳朵像触须一样颤动着。他的男人在夏威夷穿着印花的比基尼泳裤,床单上都是沙子,而她显得发灰,因为吃了太多米饭和花生酱而营养不良,马尔却连这些都没好好吃过。她的灰皮肤像鳟鱼一样又滑又凉。孩子会爬到什么地方,爬到橘色的月光里,被当地人捡走,长大了去捕鱼。对付鲨鱼,他要先跟它套近乎,把它引过来,接着把手榴弹扔到它嘴里去。他会像马尔那样学起来,逐步精进,接着肉食就会像牛奶一样源源不断地到手。对付女人也没问题。他会在自来水龙头底下洗净双手。
马尔用疼痛的拇指戳了戳眼睛,又用指节清理睫毛。松弛的睫毛让他的小眼睛看上去像是白色土壤里长出的蓬乱灌木。透过飞机的小窗,越过之前乘客留下的油乎乎的头印——他各种疲惫的神情也留在上面——他看不到任何东西,除了一片在向他回应的苍白。白得起泡。马尔就像是别人的一杯苏打水,自己也溺毙其中。他出生的时候是否包裹着一张必须叫人割开的胎膜?他不记得。但是怎么保护他不受空气伤害呢?他的妈妈此刻正在下面与海浪搏斗,那是海面以下很远的地方,没有风,没有破坏力。他知道她正努力跟上他,可是机长口齿不清。他的奖章有点松脱,正戳着他的心。
行李舱里,宠物狗们已经不再冲着引擎嚎叫了。它们总是活得很不现实。因为被托管而生气。它们紧紧蜷起,把鼻子严严实实地埋在尾巴底下。
但是风暴总有个范围,预先定好的路线,既定的经度纬度。飞机平安通过了。白昼突然冒了出来,像一个病人的黎明,高烧和寒颤之后见到的光线格外耀眼,令人惊奇,白得像块裹尸布。人们都振作了一下,随即又缩回各自的坏习惯里。灵魂陷落到胳肢窝和肋骨之间。该做的都做了,也就不需要死了。一个女人像做着梦似的把胳膊上的汗毛吃到嘴里去了。死亡的气味,动物生病时散发的像坚果混合硫黄的甜味,忽然都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蜷缩在橡胶和羊毛中间舒适的胃胀气。一切都很好。滋润得像一杯茶。
马尔吃了他的芝士三明治。他吓得汗潮的屁股沾湿了面包,面包被弄成一团,变成了不知道是什么乱七八糟东西的混合物,表面泛起了泡,口感暖烘烘的。一咬牙也就咽下去了。他们已经过了斐济,音乐还在响,抱孩子的女人已经看上了另一个人,在她愚蠢的脑袋里幻想着跟人家舌吻。
他心疼了一下,好像她用她小小的白牙齿咬过他一口似的。作为一个父亲,一个没有父亲的人,马尔抚了抚胸脯,斜视着那个她感兴趣的男人——一个绅士,下巴像是被拿掉了一块,打着石膏,沉着脸,还没注意到她的注视,胳膊肘的皮绒补丁不知弄过什么,都给磨得光秃秃的。她一直想找个恋物癖或是某种专业人才,而不是像马尔一样的年轻男子,因为这类人爱起来没有策略,对不同女人的爱也没什么区别。在一个人人都需要想方设法自我定义的国度,他既不是牛仔、冲浪者、猎人,也不是什么人的学徒。他是被澳大利亚驱逐了的,是澳大利亚不要了的,而澳大利亚几乎什么都不拒绝,哪怕是毒倒的兔子躺在地里都没人捡。
他看起来的确像个专业人才。他有爱好,或者有解决问题的手段。他的眼睛发亮。晒得干裂的嘴唇。一枚巨大的蓝红两色的领带夹,上面刻着:
蒙扎·奥托德罗莫
马尔开始紧张地打嗝,橘子芝士的味道沿着嗓子眼冒上来。他狠狠地咽了一口,想要屏住呼吸,但气体还是从他两侧虎牙那对称的牙缝里泄出来,这条牙缝恰巧也是他露出笑容——当他罕见地笑起来——时嘴角咧开的终点。他抓住椅子边,轻轻地打了个饱嗝,芝士味懒懒地从鼻子泛上来,像是沼泽里的气泡。那个专业人才站起来,笨拙地走向后面的隔间,快步经过马尔的时候突然跌了过来,右膝一沉,撞上他的肩膀,两人的身躯像麻绳一样互相拧在一起。马尔安全带以下的部分安然无恙。那个奇怪的领带夹轻轻撞着他的眼睛,像上帝的眼睛一样闪闪发亮。马尔一抬手,一根手指绞进了那个男人呢子西装的大扣眼,把指甲从根部撕裂了。那人一言不发地走开了,年轻女人趁机补上口红,小婴儿又吐了一次,吐到另外一本杂志上,好像这就是他此生的唯一追求。马尔吮着手指,像动物一样,让眼泪充满眼眶却又不落下来。
人们对待他的方式令他害怕,好像他是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块路中央的石头似的。但比那还要糟,至少他们会使用或者躲开那些东西。他们待他的样子就好像根本看不见他,好像他从来不在那里,而人们都是在他空出来的地方活动似的。他要去美洲了,在那里,可口可乐生产厂的机器把老鼠装进罐头,各种堆芹菜、打谷子、摘樱桃、给核桃去壳等等的机器齿轮和引擎会剥去年轻女工的头皮。那里有马戏团、竞技表演和比赛,人们懂得一些他永远也不会想到的事情。
他能逃走吗?那些跑到海边去死的男孩搞错了一切,他们只是想要回去。他能找到一个爱他、能看到他本心的可爱姑娘吗?他能走出阴影,让他妈妈的心彻底安息吗?
他点了一杯威士忌。酒装在一个小瓶子里送上来,旁边有一只小杯和一块小餐巾,一切都像是孩子的玩具。还有一只纸盘,里面放着六颗花生。他又点了三杯威士忌,一边喝一边吮着他的手指,试着用舌头让指甲回到原位。
……他亲爱的妈妈曾经跟他跳舞,一路引着他穿过房间,撞进沉闷潮湿的衣柜,蛾子扑进他的耳朵,跳啊跳,摇啊摇,他摇摇晃晃的脑袋不时撞上她突出的盆骨。累了的时候,他就踏在她宽大的、布满瘢痕的脚上跳。伴着走了音的录音带跳啊跳啊。大鸟单腿站在草坪上休息。退潮的气息。一个孩子朝墙上拍着皮球。
他可怜的妈妈在把沙子倒出泳衣的时候给活吞了。就在前一天,她还为他剪指甲,给他擦眼睛呢。他的眼睛总是轻微地出血,因为他总是抠。它们又疼又痒。牙齿,还有他够不到的耳朵深处也是一样。
他亲爱的妈妈。每次靠近,她的嶙峋瘦骨都会弄疼他。她每天给他治伤,用手指梳理他浓密的头发,梳完了还要抚弄好半天,轻轻拍平。马尔简直受不了了。那感觉好美。
他又点了两杯威士忌。那个西装肘部有补丁的男人沿着过道摇摇晃晃地走回来,他赶忙把双手紧紧收到胸前。那人毫不犹豫地一屁股坐进了女孩旁边的空座位。他朝她笑笑,牙齿全部是金的。他坐下的时候领带夹弹了起来,他的这一部分与其说是装饰品,不如说有某种实际意义。就好像潜水者都会在腰带上别上塑料球,这让他们在黑暗的水下也能知道水面的方向。
那个人把他穿着呢子上装的宽阔背部转向另一侧,挡住了女孩和婴儿。马尔看到这里睡着了。
七
这些伤可能是骆驼造成的。可能是他坐下来的时候被骆驼从侧面踢倒,也有可能是骆驼撞倒了一个人,后者又带着胸垫摔到了他身上。
他醒来的时候已在洛杉矶,飞机停在巨大的轮子上。他是机上唯一一名乘客了。过道对面的座位上有一个粉扑和一个玩具。马尔用袖口擦去嘴角的口水,希望自己不是张着嘴睡的。他解不开安全带。叫空姐拿钥匙来也没用。她不在视野范围内,安全带上也没什么地方能插进钥匙。他扭来扭去,衬衫上的纽扣掉了,领子也歪了。他在衬衫上看到铁丝衣架的锈迹。他还发现了嵌在衣服纹理中的玉米粉,那是教会基金会的人清除袖子上的烫痕时留下的。
他终于从安全带底下钻了出来。他把两瓶没有打开的酒放进衣兜,又把西装扣子一直扣到脖子,好把变了形的衬衣藏进里面。他走出门,走进一个黑色的帆布管道。管道没有向下倾斜,而是水平的,马尔失去了平衡,撞上了软软的墙壁。炎热而雾气沉沉的夜晚沾湿了墙面。他就像是撞上了一位满身大汗的摔跤手,他在悉尼的免费健身房里经常看到这样的人。软趴趴湿淋淋的肉底下是骨头架子。没有毛的肚皮晃得人睁不开眼。像脑震荡一样一片黑暗。像鸡蛋一样光滑。
马尔在机场待了好几天,因为他完全不知道除此以外该做什么。那里又大又白又丰盛,好像不存在时间。他走二十分钟才能到达一面真正通向室外的玻璃窗前,看到白昼和黑夜,看到油乎乎的天空,以及伴着烟雾和巨响接连不断疲惫升起的飞机。
厕所和电影都是免费的。他把《战地情人》看了十四遍。过道上满是垃圾,马尔踩扁了一个奎宁水的瓶子。没人看他。人们全在睡觉,在屏幕的映衬下显得灰蒙蒙的。马尔希望自己也有一件主人公那样的飞行皮夹克。要是他也有那么一件夹克,衬着羊绒,又合身又休闲,他就哪里都可以去了。
他在电影院里待了一天半。重新回到大厅的时候,他感觉就像踏进了冰箱。一切都是白的,都在旋转,都在盛放的大灯下发光,而且比他在澳大利亚的任何时候都要冷。他把罩着破衬衫的西装裹紧了一点。
一个和马尔同龄的男孩站在一个餐厅外面,端着一盘样品。一段段维也纳香肠浸在黄色的酱汁里,上面插着带玻璃纸的牙签。马尔小心翼翼地走了过去,拿了一个,吃得太急,牙签扎到了嘴唇。他伸出脏兮兮的胳膊,想要再拿一个,那个男孩端着盘子转开了。
“少跟我来这套,”男孩嘶嘶地说,“我会喊警察的。”
马尔赶紧走开了,朝墙边一张橘黄色的吊椅走过去,但那男孩还追着他不放,喊着“呆子,呆子,呆子”,听起来像噎到了似的,又像在用肺说话。马尔滑进椅子,男孩站在几步远的地方,一口唾沫没有吐准,落到香肠上。
“呆子,呆子,呆子,呆子,呆子,”他说,“笨蛋。”接着生气地跺着脚回到岗位上,黄色的汤汁弄得满手都是。他的发际线很高,歪歪扭扭的。
马尔只待在航站楼的一个区域,范围不超过六七十米见方,北边是一家花店,南边是一个游乐场,入口处有一匹钢铸的马,一只眼睛上的漆已经剥落,一枚硬币卡在马鬃上的箱子里。大多数时候他只是静静坐着,双膝并拢,像个姑娘,吃着硬邦邦油腻腻的包子,里面的肉馅已经紧紧压在一起。墙边有一排笼子,关着打过针的猫。它们的标签乒乒乓乓地撞在笼子网眼上,像是吊杆撞在桅杆上。到处弥漫着尿味和木屑味。女人去饮水器那里吃药。嚼过的口香糖粘得到处都是,变得硬邦邦的。
他的脸上开始长痣,他想在盥洗室打理一下自己,但是墙上玻璃管里的肥皂水对他来说太刺激了,他手上的味道闻起来像是在纸箱里封存了十年。他听说过很多关于痣的事情,他可不想摊上那些麻烦。他在盥洗室里换了衣服,穿上一条旧卡其裤和一件绿色t恤衫。他把西装叠起来,仔细地装进箱子,放在验尸官那篇已经无法阅读的鉴定报告上面,放在他妈妈的梳子和刀子之间。那把刀子是他这辈子唯一一件捡到的东西,是在海滩上烧焦的砖头中间发现的,周围到处是细细的鱼骨头,带着尖牙的下巴朝向大海。
他坐进那张塑料吊椅,揉揉眼睛,又摸了摸滑溜溜的痣,试着思考。
第六天,那个端托盘的男孩过来找马尔。这次,他端着一些还没有拇指大的布朗尼蛋糕。“我会喊人来对付你的,”男孩呵斥道,“我受够你了。你看起来太奇怪了。我受够你了。”
他走开了,布朗尼在托盘里蹦得到处都是。几分钟后,他带着一个穿灰色制服的人回来了。来人的脑门上可以看到帽子内衬的吸汗带压出的一排印子,好像一辆微型卡车刚刚在他头上开了一圈。他看着马尔的左侧方向,比马尔站起来的个子还要高得多得多。
“好哇,”他咆哮着,“好哇,你在这地方过的什么日子?你想干吗?嗯?你究竟在干吗?”
马尔慌乱地四下看着,喘起粗气。薄薄的衣服下面,他的肩胛骨就像是巧妙地缝在皮肤底下的木头衣架。他感觉所有的骨头都在把他往下压,往椅子里面压,而他向前躬着身子,喘气更粗了。
“既然你看来什么都没干,”那人说道,“那就跟我走哇,你可以打理监狱的草坪。”
马尔摇摇头。他的胸骨在t恤衫下大起大落。他想象着它从衣服里跳出来,把他们全都吓死。
“噢,那你一定是在等人咯。”那人说。
“他根本没在等人,相信我。他就是很可疑。在这里坐了一个星期了。到处占便宜。快把我逼疯了。”那男孩气得脸色发白,一边说一边抓布朗尼,盘子里只剩下些蛋糕屑。风把它们吹得到处都是。
“你在等人吗,孩子?”那人问马尔。
一个女孩从游乐场里走了出来。她穿着一件褪色的短裙,黄头发编成辫子,一直垂到腰下,辫梢用纱线系起来,头发末梢在裙子的边缘晃悠。她戴着深色墨镜,穿着黄色网球鞋,拿着一张卡片。她径直走来,站在那人和马尔中间说:“我们是一起的。我们正要走。这个人要陪我去得克萨斯。”
她拍拍马尔的肩膀。她闻起来很干净,有一股叶子的清香,好像她刚刚在湖里游完泳似的。马尔站了起来,跟着她走了,仿佛他的无所事事只是为了等来这一刻。
八
沃尔特·福克纳是林肯工厂小组唯一的幸存者,当时正像疯子一样开着车。墨西哥城的农民们在公路两旁站成两排,伸着手触摸飞驰而过的车辆。福克纳完全没减速,从那个由人组成的隧道中间全速穿过。事后有人问他,如果他撞到人了怎么办,他的回答是:“启动雨刷。”
那是一辆很大的白车,非常漂亮。耀眼得超凡脱俗的白。空调吹得他膝盖发凉。一只橘色的蝴蝶优雅地撞碎在左前灯上。马尔感到了爱。他厚厚的头发没过眼睛,落在脸颊上的凹坑里。一个人形的气球歪了歪身子,倒向副驾驶座的有色玻璃窗,它子弹形的脑袋上有一张橡皮泥做的面孔,还穿着真正的布衣服,打着简易领结,头戴米色牛仔帽。女孩拧了一下它膝盖位置的活栓,给它放了气,把它折起来放在手包里。
在德士古加油站,他们擦掉那只蝴蝶,加了二十六升油,其间女孩不停地说话,又从一个纸箱里拿出冰淇淋、炸鸡和蜂蜜给马尔吃。冰淇淋冷得马尔的牙齿敲得咯咯响。蜂蜜滴下来,流过他的手指,掉在她给他看的那些卡片上。其中一张用厚纸板做成,一面写着:
寻找陌生人
另一面画着一只马蹄铁,写着:
携我家中留
真爱不远游
“这些都是游乐场里的算命机吐出来的,”女孩说,“这张镍卡掉出来的时候,我正好看到你坐在那儿。算命机就是曲棍球游戏和拍熊游戏中间的那个吉卜赛娃娃,你知道的吧?”
她把另外一张卡递给他,上面写着:
招聘司机
地点不限
油费全包
502-3061118
“我就是这么过活的,开各种各样的车,不过大多都是好车,凯迪拉克啊,别克啊,林肯啊。因为需要这种服务的都是又老又弱的有钱人,他们自己坐飞机走。我一路上扒下车身上不影响前进后退停止的所有零件,空调啊磁带啊什么的。电池、轮胎、千斤顶都在距离目的地十公里或者二十公里的地方换成破烂货。从来没人发现。我到达之前总把车擦洗得干干净净。人人都高兴得不得了。因为他们根本不懂车。能开到药店去买白宫牌痔疮膏就行了,能开去正式场合就行了。他们的脑子都裹在避孕套里。任何事都别想钻进他们的脑袋。这就是我的谋生方式。赚不了什么大钱,可是我跑遍了美国,而且我喜欢开车。能免费开这么好的车,别的什么我都不乐意干。开着又快又酷的车去我没去过的地方……亲爱的你长了好多痣啊。一定是有什么说法的,我读到过,不过想不起来了。怎么说的来着。”
马尔点点头,腮帮子里都是鸡翅。
“你会开车吗?不会?好吧,我来教你。”
但是她没有教。一直都是她在开,又快又熟练,气势逼人,重重地按喇叭踩油门。她的胳膊肘被南方的太阳晒得很黑,双腿在地板上叉得很开,吊圈耳环摇摇晃晃,闪闪发亮,长长的黄色发辫纯粹得像是从教堂钟楼上垂下来的绳子。
她一直在说话。这可真美。除了妈妈没完没了饱含爱意的唠叨以外,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这么多话。几年之后,妈妈的声音对他而言不再是话语,而是呼吸,像一架钢铁造的肺,为他的头脑提供氧气,让他继续活下去,让他舒舒服服。眼皮关上,鼻孔闭合。她伸出手,他吻着,嘴唇在她的手指上游走。
“这真的是你的眼睛吗,亲爱的?你不是从银行弄来的?好像没有在你脑袋里嵌好嘛。”
噢,她真是又坚强又可靠,真是一位苗条可爱的金发美女。他摸了摸她的头发,那么柔软,那么金黄,他觉得那颜色会掉下来沾在他的手指上,就像是刚摩挲过一片花瓣。她喂了他上千公里。他一直在吃,感觉越来越虚弱。虾和糖果条。桃子、葡萄、核桃馅饼。桶装宽面。黑麦面包。一边开车,一边就着伏特加和橘子汁吃下去。那辆豪车时而穿梭于城市交通,时而驰骋于旷野平川,唯有鸟儿们单纯的音符跳动在他耳畔。车开得那么快,鸟儿唱完一个音,已经甩在身后三公里了。
噢,她真是又努力又实在。即便是没有月光的晚上,她也戴着墨镜,驾轻就熟,车就好像是她身体延伸出来的一部分,似乎她失去了一只手,却从手腕里伸出钢爪。在收费站,她会为后面车上的陌生人缴费,对他们的困惑满脸不屑,只留下一阵幽蓝的烟圈。
“这把他们搞糊涂了,”她说,“这让他们成了债务人。”
马尔试探性地捏捏她的胳膊。那里有一小块结实的肌肉。每次遇到堵车,她就从棕红色的瓶子里喝两大口伏特加。她甚至没问过他的名字。他想好了,如果她问起,他就说自己叫蒙扎。他的头钻进她的腋窝。
“我很少那么干。”她说着,吻起他的脖子,吮着他的肌肤,仿佛在咀嚼洋蓟,在他锁骨周围留下一串圆圆的紫印子。她闻着很干净,带着远方的气息,像是不知什么东西在小溪里洗过、又在夏日阳光里晒干的味道。他的气味则好比一棵刚刚被狼浇过尿的树,他很清楚。他的肚脐又痒又臭,漂亮的头发在头顶粘成一团,但是那姑娘一直给他吃东西,拧他体侧。玉米卷和炸面团。辣热狗跟小煎饼。颤抖在他刺痛的牙龈间的薯片。染蓝了他的嘴的梅子馅饼。在拉伯克,她买了一箱波本威士忌和一盒幸运饼干。马尔又焦急又疲惫地咬开他的饼干。空调的水滴下来,落在滚烫的沥青上。食品厂的工人粗心大意,饼干上的字拼错了,笔画又重叠在一起,未来怎样,一片模糊。她摇摇头,看起来很沮丧,穿着短裙和帆布鞋的样子有些天真有些挑逗。她驾车驶离商店的停车位和那个晒黑的营业员,上了公路,驶向大海。
她把他安顿在海边的一座小屋里,自己去还车。窗框用牛骨支着。墙角里堆着冰冷的沙子。虫子在包裹着破布的管道边爬来爬去。所有的东西都在暗中生锈。她打车回来的时候,马尔已经用枕套当毛巾,蹲在截短的浴缸里面洗过澡了。水泛着硫黄味,他用过肥皂之后,水就慢慢变成了深绿色。那绿色也很迷人,很有味道,他眼睛没毛病的时候就是那种颜色。绿色的东西紧紧粘在浴缸的侧壁上。他的手无处可放。
海风轻轻拍打着他的头。他感觉像在度假。家乡这天正是节礼日。他是来自卧龙岗的蒙扎·董。海鸟疾速飞过,她说:“那种鸟叫作三趾滨鹬,它们先飞到智利,然后再去格陵兰。而它们只不过数十厘米高,数十厘米长。”
她从小屋拉了跟麻绳出来,拴到一棵马尾藻上,洗了他们俩的衣服,挂上去晾干。她蜷在发霉的床单上,苍白,虚弱,除了墨镜以外处处显得亲切,头发像黄油饼干一样暖洋洋黄澄澄的。夜里,发辫划过马尔的脸颊,他被北美夜鹰的啼鸣晕乎乎地弄醒,看到她打开冰箱门,灯光从塞得乱七八糟的架子后面钻出来,照着她,她脖子后仰,喝着纸盒里的牛奶,正好照出她小小的乳房,弯弯的肋骨,伴着冰箱的嗡鸣微微发光,像是冰天雪地里的一片麦田……她回来的时候胸膛凉凉的,嘴唇又冰又酸。她抚摸他的样子像是要从潮湿的床垫里、从海绵里捞出什么东西,像是要用手穿过他的身体去捞,像是她把手掬起来穿过他的胸膛就可以捞出她想要的东西。马尔闭上眼睛。他睡得很舒服。万物在闪光的沙子上疾驰而过。姑娘的裙子飞了起来,被悄无声息的风抓住。
九
据说许多年前,维多利亚有个小伙子爬进了一只袋熊洞穴的入口。受惊的熊跑出洞,从那小伙子下方经过,突然感到背上的压力,以为洞顶塌了,猛地拱起后背支撑洞顶,就这样把那人挤死了。
她割掉了辫子,和从前的模样却没什么不同,这令他很吃惊。她用一把钝了的面包刀切断辫子,绑在他消瘦脱皮的腰上,转身端起她的印花咖啡杯,继续喝着里面的波本威士忌。
“如果我切的长度恰到好处,”她说,“六个月左右就又会长那么长了,就像螃蟹重新长出自己的螯一样。”她告诉他,她的头发和指甲都长得很快。就像坟墓里的东西一样。
马尔很害羞。他轻易就从那发辫中认出一张衰老的脸,发皱的鼻孔,小小的玻璃眼睛。他把它挂在暗处,把沙子倒进最后几瓶威士忌,转身看向海边。他曾经在那里看着鱼群在一个大浪里白花花地浮起来。女孩到沙滩上去睡觉了,有点不大高兴,剪短的头发在耳垂边打着卷,肚子像心脏一样跳动着,宽大的脚趾甲伸向水上的雾气。
稍后,她会把那条辫子围在他身上,他们会并肩走在炎热的路上,在一片黑暗中拉着手,沁着汗。虽然她每天都洗头发,又把它重新编好,那条辫子还是把他弄得痒痒的。金黄色的。浴缸现在越来越绿,看起来很时髦。他自己的头发是核桃的颜色,掩盖着脊椎上令他生疼的骨节。他担心自己的头发会在太阳底下自燃。夜里的它们看起来也像是在冒着热气。
偷工减料的马路用大量的沙子铺成,坑坑洼洼,非常危险。好些车抛锚了,下雨天有些会浮起来,有些则不会。这块地方所有的东西都是沙子做的,房子,桥,板凳,城里的奶牛雕塑,连玩具都是用沙子填充的。女孩说,这里的人们到处耍赖,还用沙子打人。人们回收处理你用过的东西。海滩上的沙子都快没了,只剩下些碎石,还有人们写在退潮后光滑的沙地上的“欧拉米特”,那些字母大得像是写给飞机、直升机或是那种智利飞鸟看的。她说她就等人们拿沙子造一辆车出来,可以在咸水里开,那她就开心死了,别无他求。人们已经造了木头车和玻璃车,要是出了事,它们的碎片会钻进你的皮肤,插进你的心脏,仿佛你是个恶魔。剧烈碰撞时,它们会像个近一吨的啤酒瓶一样把你切碎。碎玻璃接连落下。一切都像雪片撞上了灼热的内燃机活塞那样发出噼啪爆响。
她说,他们会开着沙子做的车去佛罗里达,吃椰子冰淇淋。他们可以看爬行动物表演。他们还得带上吸管,以防万一,一旦车子塌了,他们可以把吸管伸出沙堆呼吸,等救援队把他们挖出去,此外,他们还可以用吸管喝她装在保温壶里的冰台克利酒。马尔缓缓地笑笑,整理了一下那条发辫,停下来吻她。她用舌头把他的口香糖卷了出来。
中午,她常常把冰块放到他手腕上。她注意到他的手心里没有掌纹。
一天早上,他们正在海滩上滚着球玩,忽然看到几辆卡车和起重机从路上开过去,停在不远处的沟边。那些人走出驾驶室,回到城里。马尔和女孩试着忽略这回事,可是那些车又大,漆得又花哨。没人守着,也没人移动。它们就那样斜在沙地里晒着太阳,镀铬亮得刺眼,惹得北美红雀整天跳上去照镜子,欣赏鲜红诱人的自己。
马尔回去继续玩。球在空中划过重重弧线,彼此相撞发出声响,这些都让他很快乐。太阳是游弋在雾中的红鲑。云是冒泡的杜松子酒。有时候马尔站着就能睡着。
女孩一早出去买酸橙。潮水退了,一根棒子露了出来。月亮还挂在天上。他看见一个轮胎,等他碰到了一只吻才发现那其实是一条鲨鱼。它被人砍去了下巴,整个松松垮垮,胃挂在一边,黑黑黄黄的一大团,像个腐烂的西葫芦。他坐下来细看,接着发现自己不能再多想它。他沿着海滩继续走,看看还能发现什么。回来的时候,他模模糊糊地望见他们的房子已经被铲平。那些机器开远了,原地只剩下一堆板子、到处逃窜的虫和装在破袋子里的滚球。
马尔四处跑了几下,像是条想咬自己尾巴的狗。他不知道是不是还能看到那条辫子挂在天线上晃悠,像松鼠尾巴一样甩来甩去,旁边是救生衣,是她湿湿的窄窄的嘟起的双唇吹起来的。他望着马路上走过的东西,不知道什么东西还能算作是他的。
没人能够幸免。那片荒凉像恶棍一样在他心里横冲直撞。黄昏时,他听到它在耳边呼啸,凄鸣声声。海边的荒漠。丛林中的沼泽。她莫不是早就知道?那里有的是狂躁的狐狸和散架的转向拉杆。在浴盆里呼噜作响的水。迎风鼓动的帆。变了形又被火烧过的脑壳。
马尔跑了起来。汽车天线上的旗帜、花朵和内裤迎风招展。车里的人们笑着,东张西望,喝着纸杯里的饮料。耀眼的阳光下,四处飘荡着橡胶、油、盐的气味。海滩没有尽头,马尔跑啊,跑啊。
(原载《巴黎评论》第四十八期,一九六九年)
丹尼尔·阿拉尔孔评《微光渐暗》
乔伊·威廉姆斯属于那种风格独特的叙事者,一眼即可认出。她能从人们最寻常不过的举动中体察到内里那颗神秘而拥有魔力的心。她的故事发生于意外之处,历经意外转折,直奔终局。她并不描绘生活:她揭露生活。她并不摹写场景:她以一种微妙的视角唤醒场景,用看似随意的转述呈现出她最充分的、往往是极具破坏力的洞见。
小马尔在地上爬着,他爸爸会撇开双腿,从他身上跨过去,好像这婴儿是一道他害怕掉进去的沟。
这幅画面里的婴儿正是马尔·韦斯特,《微光渐暗》里缺少爱的不幸主人公。他活下来了,可是他痛苦的生活里没有一点浪漫的光辉。马尔性格粗犷,难以约束,倍受打击,贫困绝望,茕茕孑立。本就不想要他的父亲在全文第一句话里即已过世。他的母亲——世上唯一全心爱他的人——也在第二句里死去。她的死贯穿这个美丽动人的故事始终,直到最后一句话。但真正吸引我们读到最后的是作者的行文,不时使用极具创造力和冲击力的意象,不断向我们剖析和阐释马尔无望的世界。威廉姆斯匠心独具,马尔漂泊不定、无依无靠的生活在她的叙述下变得扣人心弦。生活降临在马尔身上,它是强加于他的一连串不幸,并在他的被流放中达到极致。(再没有哪个短篇小说中出现过比本文更孤独的机场经历了。)马尔一言不发,然而不知为何,我在第三遍阅读《微光渐暗》时才察觉到这一点。我对他了解至深,而且无比切近地感受到他的欣喜与恐惧,就好像他一直以来都在我耳边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