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召明/译
玛格丽特·阿特伍德一九三九年出生于加拿大安大略省渥太华。童年时期,她在魁北克北部的荒野之地、渥太华、苏圣玛丽和多伦多都住过。一直到十一岁时,她才完完整整地上了一年学。进入高中后,受埃德加·爱伦·坡影响,阿特伍德开始写诗,十六岁时她决定当一名作家,六年后,出版第一部诗集《双面佩塞芬尼》。
她的第二本书《循环游戏》(也是诗集)为她赢取了总督奖——加拿大文学最高荣誉,从那以后,她就一直是加拿大文学界的一个重要人物。一九七二年,阿特伍德出版了加拿大文学研究专著《幸存:加拿大文学主题指南》,引发了一场大讨论。在这本书里,阿特伍德认为,加拿大文学反映了这个国家惟命是从和活命主义的倾向,而导致如此倾向的根源在于,加拿大是美国的附庸,从前是殖民地,国土广袤,但很多地方难以控驭。这本书出版后,阿特伍德放弃阿纳西出版社的编辑工作,离开多伦多,在安大略省阿利斯顿一家农场住下,开始全职写作。
阿特伍德出版了十九部诗集:《循环游戏》(1964)、《苏珊娜·穆迪日记》(1970)、《强权政治》(1971)、《你是快乐的》(1974)、《真实故事》(1981)和《无月期间》(1984)等。但她的小说更为出名,如《浮现》(1972)、《神谕女士》(1976)和《猫眼》(1988)。《使女的故事》(1986)是她最受读者喜爱的小说,描述了一个森严的神权国家,读来令人心惊胆寒。《使女的故事》为她赢取了第二个总督奖,最近还被改编成了电影。她还写过两本童书:《在树上》(1978)和《安娜的宠物》(1980)。短篇小说集有《跳舞女孩》(1977)和《蓝胡子的蛋》(1983)两种。她编辑过剑桥加拿大诗歌选、短篇小说选,她还和香农·拉夫纳尔共同编辑了一九八九年度的《美国最佳短篇小说》。
去年九月,阿特伍德女士到瑞典哥德堡参加北欧书展,《没有青蛙》(frogless)这首诗是她在sas酒店房间提供的便签簿上写下的。“我经常在这种状态下写作。在酒店房间,在没有电话铃声没有监控的飞机上。在过海关之前,我会写点儿关于时差的东西。”
女性身份问题是经常出现在阿特伍德作品中的一个主题,女权主义者宣称她的写作是女权运动的产物。阿特伍德还在自己的作品里探讨了许多政治和哲学议题,如加拿大对创造自身身份的努力。近些年,她关注起了人权。
访谈是在普林斯顿大学附近的一栋房子里进行的,此前阿特伍德曾在那里朗诵作品并演讲。她亲自朗读自己的作品时和读者对她的期待正相符合——单刀直入。在两天的时间里,小伙子们在外面打篮球、玩音乐,人们进进出出,隔壁房间的电视里播放着橄榄球赛,阿特伍德专注地一坐好多个小时,毫不犹豫地回答每个问题。她从不偏离自己的观点,从不显得疲惫。她就像自己书里的某个叙述者,克制,镇定自若。
——玛丽·莫里斯,一九九〇年
《巴黎评论》:“生存”一直都是你作品中一个固有的主题吗?
玛格丽特·阿特伍德:我是在加拿大北方的树林里长大的。你必须知道点儿生存的知识。在我长大成人那段时期,野外生存课程还没正式成型,但我学会了一些东西,知道在树林里走失了应该怎么办。
《巴黎评论》:从认为生存是一种肉体奋争,到认为生存是一种智力上或者政治上的抵抗,你是在什么时候完成这次跨越的?
阿特伍德:当我开始把加拿大当成一个国家时,我很清晰地意识到,生存是一种国家困扰。六十年代来美国时,我感觉没人知道加拿大在哪里。尽管他们的兄弟可能还去那里钓过鱼或干吗。在哈佛时,我以“外国学生”的身份,受邀去一个女人家里吃晚饭。我竟然被要求穿上“民族服饰”。非常不幸,我把民族服饰丢在老家了,而且我也没有雪鞋。我没穿民族服饰,就这样去了那里,看到了那个女人和那么多吃的。我坐着,等待真正有异国风情的外国学生,穿着他们的民族服饰出现——但他们并没有来,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外国学生晚上不出门。
《巴黎评论》:关于“外来性”这个主题,你也写过很多作品。
阿特伍德:“外来性”无处不在。只有在加拿大心脏的心脏,也就是美国的心脏,你才可以避开这么个东西。在一个帝国的中心地带,你可以认为自己的经历是普遍的。在帝国之外,或者在帝国边缘,你做不到这一点。
《巴黎评论》:在《苏珊娜·穆迪日记》的后记中,你写道,如果美国的精神疾病是妄想自大症,那加拿大就是妄想型精神分裂症。关于这句话,你可以再阐述阐述吗?
阿特伍德:美国地域辽阔,国力强盛;加拿大各地区互相割裂,饱受威胁。也许我不该说“疾病”这个词。也许我该说“意识状态”。人们经常问我,为什么你笔下的女性角色都那么多疑?那不是多疑。那是对她们处境的认识。同样,美国觉得自己强大也并不是一种错觉。她确实强大。也许,她希望自己地域更辽阔,国力更强盛才算精神疾病。每个加拿大人和美国都有错综复杂的关系,而美国人只把加拿大看成是各种气候的来源地。在一种力量失衡的关系中,如何认识你自己是一件很难的事。
《巴黎评论》:你如何评价这种政治关系下的加拿大和加拿大文学?
阿特伍德:加拿大不是一个被占领的国家。她是个被控制的国家。在一个被占领的国家,事情要简单明了得多——英雄和恶棍泾渭分明。当然,麻烦的是,美国乐意吞下任何东西。这是她受人爱戴的一个原因。加拿大作家常常发现,他们在美国比在加拿大过得更开心,因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生活在加拿大就像生活在一个小镇上。你摔断了一条腿,所有人都来帮助你,但另一方面,如果你胖了,裤子变紧了,好了,所有人也都会注意到。艾丽丝·门罗写过一本书。这本书在美国的标题是《乞丐女佣》,但在加拿大,书名叫《你以为你是谁?》。一举一动像总理似的,你以为你是谁?美国人热爱成功。美国梦就是人人都有可能成为总统,或者上《人物》杂志。但在加拿大,你知道,更有可能出现的情况是,人们也许并不喜欢你这么干。灌木丛里埋伏着很多狙击手。
《巴黎评论》:你觉得,作为一个作家,你在哪里受到的待遇更高?
阿特伍德:在加拿大,恶毒的攻击,针对个人的攻击最多,因为我就来自那里。我们都知道,家人之间的争吵往往最极端。不过,如果看图书销量,看在街头能认出我的人数,加拿大的数字是最高的。如果我在美国卖的书和在加拿大一样多,我已经是亿万富翁了。
《巴黎评论》:女人想要出版作品,是不是比男人要难?
阿特伍德:这个问题恐怕太过宽泛了。比如说,我们指的是在北欧,爱尔兰还是阿富汗?除了性别,还有其他很多种分别。比如说年龄、阶级和肤色,以及宗教、民族血统、以前作品的出版情况和性取向。我想我们可以改述一下,这样问:如果年纪、阶级、肤色、民族血统或地区、才华——不管才华这种东西是什么吧——都相近,一个初试啼声的女小说家会比她的男性对手更难出版作品吗?从拉丁美洲女性作家——这个群体人数众多,但被翻译过来的寥寥——的经历来看,答案是肯定的。很多国家的女人要出版作品简直太难了——比如中东。或者南美的黑人妇女。其实,对于她们来说,想写作都很难。或者说想受教育都很难。女性写作的障碍在她们很小的时候就存在了,而且是很难跨越的障碍。
但如果我们只谈北美的情况,当然了,商业出版商都想出版他们能卖掉的书。这种出版商是否会出版某本书——不管它是男人、女人还是海龟写的——主要取决于他们认为这本书的市场认可度会怎么样。我不认为存在一个反对女性作品的公开原则,或者女性作品有个公开的出版配额。一本书能不能出版,主要取决于作品本身和出版商对它的感觉。不过,现实的情况是,大多数已经面世的书仍然是男人写的,男人评的。然后就有个评论主题的问题。在书评里,你最有可能读到的是性别偏见,各种偏见。
《巴黎评论》:对于你而言,从男性视角写作很难吗?
阿特伍德:在我的书里,大部分“叙述者”或者说叙述视角都是女人,但有时候,我也会使用一个男性角色的视角。请注意,我尽量避免使用“男性视角”这个说法。我既不迷信男性视角,也不迷信女性视角。同时使用两种视角的作家很多,不过有些想法和态度,男人不可能有,而另外一些,女人又不可能有。所以当我使用一个男性角色时,那是因为故事中的某个东西或某个人必须如此传达出来,或者通过女性角色来传达的话会改变我的本意。比如说,最近我在《格兰塔》杂志上发表了一个短篇小说,小说名字叫《黑暗中的伊西斯》。小说是讲关系的,经年的微妙关系——一个女诗人和一个男人,我想这个男人对这个女人有一种文学崇拜。小说也写到了这个女人是如何影响这个男人的生活的。如果我通过这个女人来讲述……从被迷恋对象的视角讲述这种关于浪漫迷恋的故事,会失去情感韵味。那样小说会变成“在阳台外面流连不去的坏人究竟是谁”这种故事。
《巴黎评论》:你可以只阅读文本就知道一个作家的性别吗?
阿特伍德:有时候可以,当然,并不总是可以。英国有个很著名的例子。一个圣公会牧师说他总是出不了书。后来他用一个东亚女人的名字写作,结果他的一部小说被维拉戈公司接受了。关于叙述视角,有很多种论调。比如有些人认为,女人做不到、也不应该从一个男人的视角写作。诸如此类。男人对女人如何描述他们是很不以为然的,事实上,小说里或舞台上最邪恶最讨厌的男人,大多是男人写出来的。族群笑话的原则似乎在此发挥了作用——男作家写一个男人脚臭,没有道德,吃饭时没教养,没问题,但如果一个女作家写同样的事情,那么她肯定讨厌男人。男性的自尊受到了伤害。如果她写了一些善良的男性角色,男读者会觉得这些角色“软弱”,尽管男作家让他的角色在厨房做饭就是现实主义的。诸如此类。
我们越来越习惯于通过封面判断一本书。“逼真”已经成了一个重要的考虑标准。我倾向于站在创作自由这一边。不管男作家女作家,每个人都应该按照自己的想法写作。而且我们应该评判作品,而不是评判后勒口的作者照片。
这个问题表明你把“女人”臆想成了一个固定不变的群体,以为有些男人比其他人更“善于”描写她们。不过,我拒绝承认这个群体是固定的。不存在一个单一的、简单的、固定不变的“女性视角”。我们可以这样说,好的作品,不管作者是谁,类型为何,都出人意料、繁复、有力、婉转。把女人写得都一样或者把她们当成人肉家具和性交工具的男人,也是在描述,可能描述的还是她们的内心世界——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样的作品也值得一观。但不能把它和这个作家头脑以外的生活混为一谈。
《巴黎评论》:对你来说,写诗和写散文有什么不同?
阿特伍德:我的理论是,这两种活动使用的大脑区域不同,当然也有重合的部分。写小说的时候,我觉得自己更有条理,不紧不慢——写长篇小说就得这样。写诗是一种自由漂移状态。
《巴黎评论》:我觉得在诗里面,你解决问题,但在小说里,你将问题变成比喻,或者将它们戏剧化。
阿特伍德:我写一首诗,常常是源于一串词语。我能想到的唯一一种好比喻是科学的比喻:在过饱和的溶液里再滴入一滴液体,让溶液变得透明。我并不觉得自己在诗歌里解决了问题;我只是揭示了问题。而长篇小说似乎是一个解决问题的过程。那个时候——也就是我写诗的时候——我并不这么想,我并不知道自己正在被引往下一部长篇的路上。只有当我写完了长篇,我才可以说,嗯,那首诗是钥匙。那首诗打开了一扇门。
我写长篇的时候,首先出现在笔下的是画面、场景或者声音。一些非常微小的东西。有时候,这样的一粒种子来自于我写过的一首诗。我在写的过程中解决结构和布局问题。我没法以另一种方式写作,也就是先弄好结构。那样写作,实在太像画数字油画了。至于我的作品的血缘联系——也就是从诗歌到小说,我可以举出很多例子来。在我的第二本诗集《那个国家里的动物》中,有一首诗叫《一个拓荒者越来越严重的精神错乱》。它导致了诗集《苏珊娜·穆迪日记》的诞生,而这部诗集又导致了小说《浮现》的诞生。另外还有一条血脉联系:《真实故事》里某些章中的某些诗歌,和小说《人身伤害》明显有血缘关系。诗歌好像开启了什么东西,一个房间,一个盒子,或者一条路,然后小说走进去或者走上去,看看那里还有些什么。我不知道这种经历是不是很独特。但我猜很多其他熟练的作家,应该有过相同的经历。
《巴黎评论》:作家观察到的东西是不是和其他人不同?作家的眼光有什么独特之处吗?
阿特伍德:这与我们用什么样的词汇来表示事物有密切关系。爱斯基摩人,也就是因纽特人,有五十二个表示“雪”的词。每一个词描述的都是一种不同的雪。芬兰语里没有男“他”和女“她”。如果用芬兰语写小说,你得早早就将人物的性别非常明显地写出来,要么通过给人物取好名字,要么描述能让读者知道人物性别的活动。其实我不打算回答你这个问题,因为我不知道其他人怎样“观察”这个世界。但根据我收到的信来看,许多“其他人”在我写的东西里,至少认出了部分的自己,当然,他们认出的那部分自己千差万别,因人而异。作家独特的地方在于,他们写作。所以他们对词语更加挑剔,至少在纸上如此。但是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所有人都“写作”,也就说,每个人都有一个“故事”——一种个人叙述——这种叙述经常被重新播放、修改、拆解,又组合在一起。这种叙述的显著特点随着一个人年纪的改变而改变——二十岁时的悲剧,在四十岁时回望也许就成了喜剧或怀旧散文。所有孩子都“写作”。(也画画,唱歌)我想真正的问题在于,为什么这么多人都放弃写作。我想是因为威胁。害怕不够好。没有时间。
《巴黎评论》:你曾感受到过语言的局限吗?
阿特伍德:所有作家都感受到过语言的局限。所有严肃的作家。
《巴黎评论》:你的作品里为什么有那么多的暴力?《人身伤害》尤甚。
阿特伍德:有时候人们惊讶于一个女人居然会写这些东西。比如说,有些人认为,《人身伤害》是对一个应该是男人的世界的某种入侵。我作品中的暴力,肯定要比简·奥斯丁或者乔治·艾略特作品里要多。在那个时代,她们不这样写。查尔斯·狄更斯描述比尔·塞克斯用大棒打死了南希,血喷得到处都是,但如果当时的女人也这么写,那肯定没有人愿意出版她的书。其实我生长在一个没有暴力的环境中,我周围的那些人言行举止都非常文明。当我走进外面更广阔的世界,暴力让我惊骇,我比那些已经习惯了它的人要惊骇得多。另外,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尽管邻里之间并无暴力,但忧国情怀——你知道的,对战争的忧虑——无时不在。加拿大一九三九年加入战争,在我出生前大约两个月。当时死亡率非常高。
《巴黎评论》:但读你的作品,仿佛你经历过暴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