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菊子译
艾萨克·巴什维斯·辛格和他的妻子住在上百老汇大街一座公寓楼内,一套宽敞、阳光很好的有五个房间的公寓里。除了大量的书和一个大电视,公寓里摆放的是伪维克多利亚式样的家具,那种曾经是二十世纪三十年代舒适家庭典型的摆设。
辛格在起居室内的一个窄小的、拥挤的桌子上工作。他除了访谈、访问和电话以外,每天都写作,但没有特定的写作时间。他的名字还列在曼哈顿的电话簿上,差不多每天都要收到几个陌生人的电话,这些人读到了他写的什么东西,想跟他谈谈。直到不久前,他会邀请任何打电话的人来吃午餐,至少是喝咖啡。
辛格用意第绪语在带条格的笔记本上写作,不用速记。他写的大部分作品,首先还是出现在纽约出版的、美国最大的意第绪语杂志《犹太前进日报》上。找翻译来将他的作品翻译成英文,一直是个大问题。他坚持和译者密切合作,和他们一起反复切磋每一个字。
辛格总是穿深色西装,白色衬衣,系深色领带。他的嗓音有点尖,但很令人愉快,并且从不抬高嗓门。他中等个子,很瘦,脸色有一种不自然的苍白。多年来,他一直严格保持素食。
辛格给我的第一印象是,他是一个弱不禁风、虚弱的人,走一条街区都要花很大力气。实际上,他每天要走五六十个街区,走路途中一定要停下从一个棕色纸袋里拿出东西来喂鸽子。他喜欢鸟,家里有两只宠物长尾鹦鹉,不关笼子,在他的公寓里飞来飞去。
《教授的妻子》的一页手稿
——哈罗德·弗伦德,一九六八年
《巴黎评论》:很多作家起步时,将别的作家当作模仿的样本。
艾萨克·巴什维斯·辛格:对,我模仿的样本是我的哥哥i.j.辛格,他写过《阿什肯纳兹兄弟》。我哥哥是我最好的写作模范了。我目睹他如何跟父母争斗,目睹他如何开始写作,如何慢慢成长、开始发表作品。很自然,他对我有影响。不光如此,后来一些年,我开始发表作品以后,我哥哥还教给我一些写作规则,对我来说,这些规则是神圣的。倒不是说这些规则不能偶尔违反一下,但最好是记住它们。他的一个规则是:事实永远不会变得过时或陈旧,但议论总是会变得过时或陈旧。当一个作家试图作出过多的解释、进行心理分析时,那么,他创作伊始,就已经过时了。想一想吧,假如荷马用古希腊的哲学或者是他那个时代的心理学去分析他的主人公的行为,那么,谁也不会去读荷马!幸运的是,荷马只为我们呈现了形象和事实,而正因如此,《伊利亚德》和《奥德赛》在我们的时代还仍然新奇。我认为这条规则适用于所有的写作。一旦作者开始试图从心理学的角度解释主人公的动机,他就已经失败了。这并不意味着我反对心理小说。有很多大师把心理小说写得很好。但是,我认为让一个作家、尤其是年轻作家去模仿他们,不是什么好事情。譬如说,陀思妥耶夫斯基。你可以说他是心理派的作家;我可能不会那么说。他有他的探索,他试图用他自己的方式诠释事件,但即便是他,他的基本力量也是在于铺陈事实。
《巴黎评论》:你如何看待心理分析和写作?很多作家都被人做过心理分析,并且觉得心理分析不仅帮助他们理解自己,还帮助他们理解他们笔下的人物。
辛格:如果一个作家是在医生的办公室里做了心理分析,这是他自己的事。但是,如果他想把这个心理分析写进作品,那就很可怕。最好的例子是那个写《旋律的配合》的那个人。他叫什么名字?
《巴黎评论》:奥尔德斯·赫胥黎。
辛格:奥尔德斯·赫胥黎。他试图按照弗洛伊德的心理分析来写一篇小说。我认为他失败得一塌糊涂。这篇小说现在这么老,这么陈旧,即使在学校也无人问津。所以,我认为,当一个作家坐下来进行心理分析时,他是在毁坏自己的作品。
《巴黎评论》:你有一次告诉我,你读的第一部小说是《夏洛克·福尔摩斯探案集》。
辛格:喔,我十岁、十一岁的时候读到这些东西,在我看来,它们是那么崇高,那么美妙,直到今天,我还是不敢再去读夏洛克·福尔摩斯,因为我担心可能会失望。
《巴黎评论》:你认为柯南·道尔对你有过什么影响吗?
辛格:没有,我觉得夏洛克·福尔摩斯的故事对我没有什么实际影响。但我可以说一条——从我的童年起,我就热爱一个故事中的悬念。我喜欢一个故事应当是一个故事。故事应当有一个开头和一个结尾,还有一种最后会发生点什么的感觉。这个规则,我到今天还在遵守。我觉得,到我们这个时代,讲故事已经差不多成了一门被遗忘的艺术。但是,我在尽力不要感染上这种健忘症。对我来说,故事仍旧是一个故事,在故事中,读者聆听故事,然后想知道有什么事情会发生。如果读者从一开始就什么都知道,那么,即使叙述很好,我也觉得这不是一个好故事。
《巴黎评论》:诺贝尔奖颁给了s.y.阿格农和奈利·萨克斯,你怎么看?
辛格:关于奈利·萨克斯,我一无所知,但我知道阿格农。从我开始阅读就知道他了。我认为他是一个好作家。我不会称他为天才,不过这年头你到哪里去找那么多天才?他是老派作家里面一个很扎实的作家,这一派作家的作品,一翻译就失去很多东西。但是,仅就希伯来语来说,他的风格简直就是美妙。他的所有作品,都和《塔木德》、《圣经》和《米德拉什》有关。他写的东西都有许多层面,特别是对那些懂希伯来文的人来说。翻译之后,所有这些层面都消失了,剩下的只有纯粹的写作,不过,这剩下的纯粹的写作也还是很好。
《巴黎评论》:诺贝尔文学奖颁奖委员会说,他们是在将诺贝尔奖发给两位反映以色列声音的犹太作家。这让我思考,你如何定义一个犹太作家,而不是一个碰巧是犹太人出身的作家?
辛格:在我看来,只有意第绪语作家、希伯来语作家、英语作家、西班牙语作家。整个犹太作家或天主教作家的概念,在我看来都有些牵强附会。但是,如果你一定要逼着我承认有一种叫犹太作家的东西,我可以说,他必须是一个真正浸染在犹太性中的人,懂希伯来文、意第绪语、塔木德、米德拉什、哈西德文学、卡巴拉,等等。然后,如果他还写有关犹太人和犹太生活的作品,或许我们称他为犹太作家,不管他用什么语言写作。当然,我们也可以简单地直称他为作家。
《巴黎评论》:你用意第绪语写作,今天,能读意第绪语的人已经很少了。你的书被翻译成了五十八种文字,但你说过,你对这个事实很忧虑,就是你的大多数读者,你的绝大多数读者,都是从英文或法文等译文中读到你的作品的。没有几个作家能读你的意第绪语作品。你是否觉得很多东西在翻译过程中损失掉了?
辛格:我的意第绪语读者没有我期望的那样多,这个事实确实使我感到忧虑。一门语言在走下坡路,而不是上坡路,这可不好。我想让意第绪语蓬勃发展,就像意第绪语学者们号称它确实是在蓬勃发展的那样。不过,就翻译来说,很自然,每个作家在翻译中都有所损失,尤其是诗人和幽默作家。还有那些与民间传说密切相关的写作者损失也很大。不过,最近我在帮助别人翻译我的作品,由于已经意识到这个问题,我就加倍小心,不要损失太多。问题是,在另外一种语言中,为一个成语找到一个完美的对应词非常困难。当然,我们都从翻译中学习文学,这也是一个事实。大多数人都是从译文学《圣经》的,从译文读荷马和所有的古典文学。翻译虽然会损害一个作者,但不会杀死他:如果他确实优秀,即使是在翻译中,他也能够出类拔萃。我在我自己作品的翻译中也见过这样的情形。此外,翻译在一个方面也对我有帮助。我在编辑译文、和译者合作的时候,一遍又一遍地阅读自己的作品,我在这么做的时候,能够看见我作品中所有的缺陷。翻译帮助我避免一些陷阱,如果我用意第绪语写一部作品,然后就发表它,而不是因为翻译逼着我再读它一遍,那我可能就无法避开这些陷阱。
《巴黎评论》:听说你停止写作五年,因为你觉得你没有为之写作的读者,这个说法对不对?
辛格:我来到美国以后,确实停写了几年。我认为那不完全是因为我觉得没有读者。读者多得很。从一个国家到另一个国家,移民,是一种危机。我有一种感觉:我的语言丢失了。我的形象也不存在了。事物——我看见成千上万的物体,波兰的意第绪语里没有它们的名称。拿地铁举个例子吧——我们波兰没有地铁。意第绪语中没有地铁这一名词。突然,我得应付地铁、穿梭火车和区间火车,我的感觉是,我失去了自己的语言,也失去了对周围事物的感觉。当然,此外还有谋生、适应新环境的麻烦……所有这些事情交织在一起,那几年间,我不能写作。
《巴黎评论》:你觉得意第绪语有没有未来,还是觉得它很快就会完全成为一种死亡的语言?
辛格:它不会成为一种死亡的语言,因为意第绪语和五六百年的犹太历史,非常重要的犹太历史,联系在一起。任何想研究这段历史的人,都必须学意第绪语。我开过一个玩笑,我从意第绪语得到一种特别的安慰,这就是,我们现在的世界人口只有三十五亿,但一百年以后,我们很可能就会有一千亿,而每个人都需要一个博士学位。想想看,意第绪语对所有这些找题目的学生们该多有用处。他们会挖出所有跟意第绪语有关的东西,分析它,写与之相关的东西,文章啊,那些你为大学写的东西——论文啊。因此,我觉得它不会被忘记。举阿拉米文作个例子吧。犹太人不用阿拉米文有两千年了,但语言却还在那里。它现在成了希伯来文的一部分。阿拉米文现在用于证书和离婚文件中。犹太人从来不会忘记任何东西,尤其是不会忘记像意第绪语这样有这么多创作、起过这么大作用的语言。
《巴黎评论》:我们想想用意第绪语写作的当代作家时,马上想到了你。但是,然后就很难找到任何别的名字了。还有别的你比较推崇的用意第绪语写作的作家吗?
辛格:我比较推崇的作家有一个。确实,他是一个伟大的作家。他是一个诗人。他的名字是阿哈龙·泽特林。这个人,他是我的朋友,但我不是因为他是我的朋友才夸奖他。他确实是一个伟大的诗人。我认为他的作品和托马斯·哈代的诗歌有同样的价值,而我对哈代的评价是很高的。其他的……还有其他一些意第绪语作家……有些人比较有名,比如肖勒姆·阿施。还有大卫·贝格尔松。还有个叫富克斯的很有力量的散文家,他是一个强有力的作家,但他总是写同一个题材。他用一百万种形式讲述一个故事。但我得说,意第绪语写作中有一种非常有效却非常老派的东西——因为现代意第绪语作家不写真正犹太的东西,尽管事实上他是启蒙的产物。他是在这种观念中成长起来的:要脱离犹太性,成为普世的人。正因为他这么处心积虑地要变得普世,反而变得褊狭。这就是悲剧所在。不是所有的意第绪语写作都这样,但很多是这样。感谢上帝,我开始写作的时候,避开了这个不幸。尽管我常常受到劝阻。他们说,你干吗写恶魔和小鬼啊。你干吗不写写犹太人的处境,犹太复国主义、社会主义、工会、裁缝们应该涨工资,等等,等等。但我内心深处有什么东西拒绝干这些。他们向我抱怨,说我过时了。说我退回到已经消失了的那几代人那里去了。说我差不多算是个反革命派。但是,青年作家有时候十分固执。我拒绝走他们的路,我后来感到庆幸,我有这样的个性,没有做他们想让我做的事情。这种写作到了如此过时和陈旧的程度,问题已经不是找到意第绪语的翻译,而是实际上我们可以翻译的东西很少。
《巴黎评论》:你说“这种写作”的时候,指的是关于工会的作品和……
辛格:关于工会,关于移民,关于进步,关于反犹主义。这种新闻记者式的写作,作者有创造一种他们所称的更好世界的欲望写作。让世界更好,让犹太人的处境更好。这种写作在二十年代很时髦,我得说,意第绪语作家实际上一直就没有从中跳出来。
《巴黎评论》:你相信一个更好的世界吗?
辛格:我相信一个更好的世界,但我不认为一个坐下来写一篇小说让世界变得更好的小说家能取得什么成就。更好的世界是由很多人,由政治家、国务活动家和社会学家造就的。我不知道谁会去创造它,也不知道是不是终究会有一个更好的世界。我唯一确定的,就是小说家做不到这一点。
《巴黎评论》:超自然在你几乎所有作品中,尤其是你的短篇小说中屡屡出现。你为什么这样关注超自然?你本人相信超自然吗?
辛格:绝对相信。超自然之所以总是频繁出现,是因为它总是在我的头脑中。我不知道我是否应该称自己为神秘主义者,但我总是觉得我们周围环绕着力,一种神秘的力,它在我们所做的所有事情中都发挥着很大的作用。我觉得,心灵感应和千里眼在每个爱情故事中都起作用。甚至在生意中也起作用。在人类从事的所有活动中都起作用。几千年来,人们曾经穿羊毛衣服,晚上他们脱衣服的时候,会看见小火星。我不知道,几千年前,当人们脱衣服时看见这些小火星,他们怎么想?我敢肯定,他们假装没看见,如果小孩子们问他们,“妈妈那些小火星是什么呀?”我敢肯定,母亲会说,“都是你想出来的!”人们肯定是不敢谈及这些小火星,免得被人怀疑成巫师和巫婆。不管怎么说,人们假装没看见小火星,我们现在知道它们并不是幻觉,这些小火星背后的力,就是如今催动我们的工业的力。我还要说,我们每一代人都看见这样的小火星,但我们忽视它,因为它们不符合我们的科学和知识的图画。我认为,作家的责任,以及作家的乐趣和功能,就是引出这些小火星。对我来说,千里眼和心灵感应……恶魔和小鬼……所有这些东西……
《巴黎评论》:鬼魂?
辛格:鬼魂和所有这些人们今天称之为迷信的东西,恰恰是我们今天正在忽视的东西。
《巴黎评论》:你觉得它们将来能从科学上得到解释吗,就像今天可以用电来解释小火星?
辛格:我觉得,科学的概念——什么是科学的,什么是不科学的——是会随着时间而发生变化的。有很多事实,不能在实验室里制造出来,但它们仍旧是事实。你不能在实验室里显示曾经有过一个拿破仑,你不能像证明电流那样证明拿破仑的存在,但我们知道确实有过一个拿破仑。我们今天称作鬼魂、灵异和心灵感应的东西,也是那种不能准备、不能进行试验的事实。但这并不说明这些事实不是真实的。
《巴黎评论》:那恶魔呢?在你很多作品中,恶魔是主要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