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亦男译
哈罗德·品特最近搬进了一幢新古典主义建筑大师约翰·纳什一八二〇年设计的五层楼房,正对着伦敦的摄政公园。他把办公室设在顶层。从顶楼往外看,面前是一片鸭池,一片狭长的树木成荫的绿地。他的书桌就面朝着这片风景。这是一九六六年十月的下旬。在我对他进行访谈的时候,黄色的树叶、雾蒙蒙的伦敦的太阳总是让他分神。他思考着,当他开始回答的时候,用了一种经过剧院训练的深沉嗓音,让人十分惊讶。这是他身上最让人注意的地方。说话的时候,他对什么都过度地强调,仿佛完全不可能对一件东西做一个最终的定义。人们会留下这样的印象——他就像他剧中的人物一样——这是一个沉陷在自己思绪中的人,因而将之粗暴地付诸言语是痛苦的必然。
访谈发生的时候,他并没在写什么作品。我问他为什么闲着(很多问题是不经意提到这一点的),这问题让他非常不舒服。他自己的作品或许是他神秘的惊诧、欢喜、愤怒的来源。回顾他自己的作品时,他经常发现自己没有注意到的、或者已经忘记的种种可能性和模糊性。他给人的感觉是:他要是拔了电话线,再把宽大的窗户用黑窗帘遮上,就会高兴得多。虽然他坚持说:“人总是觉得自己非常无聊。”这和环境、和人必须干的事情没有关系。
他写第一个剧本是在一九五七年。当时他无家可归,做着演员的工作,不停地巡回演出,在一家剧团演保留剧目。他出演各种各样的角色,经常会跑到偏远的海边度假胜地和一些外省城市。他的妻子——女演员薇薇安·莫陈特和他一起巡演。一九五八年,她怀孕了,于是他们必须安定下来。他们在伦敦破旧的诺丁山门区找了一间地下室。品特先生做了这幢房屋的管理员,为的是用工作抵房租。儿子出生了。他们借了足够的钱,搬到不那么破败的一个区,在基斯威克区,但是两个人都必须重新做全职演员才行。品特的第一个全长剧本《生日晚会》一九五八年上演,全线失败。一九六〇年,《看门人》上演了。品特挣了足够的钱,搬到了中产阶级街区邱园。这之后,他觉得以写作为生是可能的事。品特举家搬到了南海岸的海滨小镇沃辛一幢曲面别墅。如果去伦敦要开车两小时。他得经常去伦敦,所以又搬家了,在肯辛顿区租了一个单元房。后来品特写电影剧本,赚钱不少,买下了一所摄政公园地区的房子。房子没装修完,但是宽敞舒适,很有吸引力。品特的办公室也是一样,有一间分开的房间在附近,给秘书住,还有一个小酒吧间,也在附近,他成天喝啤酒和烈酒,不管工作还是不工作。书架排满了房间的一半,一张紫色躺椅,朝着一个小花园。墙上挂着一系列菲利克斯·托波尔斯基画的伦敦剧场情景的组画,一张蒙得维的亚演出《看门人》的招贴画;一张他的《生日晚会》第一次在西区演出的小财务表:上演一星期,惨败,只挣了两百六十镑。一幅毕加索的画;他去年春天被授予不列颠帝国勋章时的演讲稿。“甲壳虫乐队之后的那年。”他强调说。
哈罗德·品特剧本《回家》手稿中的一页
——劳伦斯·m.本斯基,一九六六年
《巴黎评论》: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写剧本的?为什么要开始写剧本?
哈罗德·品特:我的第一个剧本是《房间》,是我二十七岁那年写的。我一个叫亨利·沃尔夫的朋友是布里斯托大学戏剧系的学生。在那个时候,这是全国唯一的一个戏剧系。他找到了一个机会,要导演一出戏。他是我交清最深的老朋友,知道我在写作,知道我有一个戏的构思,虽然我还什么都没写。那时候,我在一家保留剧目轮演剧团当演员,他跟我说:剧本他必须下周就拿到,才能赶上时间。我说这太荒谬了;也许他半年后才能拿到剧本。然后呢,我四天就写完了。
《巴黎评论》:写作对你来说总是很容易吗?
品特:这个嘛,我写作很多年了,写了几百首诗、短篇小说和短散文。差不多有十几篇东西发表在小杂志上。我也写了一部长篇小说;写得不太好,出版不了,真的,一直都写不好。我写了《房间》,还没上演几个星期,我就马上开始写《生日晚会》了。
《巴黎评论》:为什么这么快呢?
品特:让我开动起来的正是剧本写作的过程。那之后,我去看了《房间》。那是一次很特别的经历。因为我以前从来没有写过剧本,当然也没有看自己写的任何一个戏上演过,观众席上从来没有一个观众。看过我写的东西的,只有我的几个朋友和我的妻子。坐在观众堆里,我一直都非常想撒尿,戏结束的时候我冲了出去,在自行车棚里尿了。
《巴黎评论》:和观众接触对你来说还产生了什么效果?
品特:大学观众的回应给了我很大的鼓励,不管他们的回应是什么样的。我那时也写了《生日晚会》,我是知道的。虽然我已经看了好几个戏,但我看了戏最初上演的那几晚,觉得都没有这次好。那是一次震撼神经的经历。不是这个戏好坏的问题。也不是观众反应的问题,而是我的反应。我对观众有相当的敌意——我不太在乎观众来了多少。谁都知道:观众是很不一样的;要是太关注观众,那就错了。应该关心的,只是演出是否传达了我一开始写这个戏时想要表达的东西。而那次演出有时候是做到了这一点的。
《巴黎评论》:你觉得,如果没有布里斯托的朋友给你的鼓动,你也会开始写剧本吗?
品特:会的,我觉得我那时正打算写《房间》。而因为有那个情况,我不过是把这个剧本早一些写出来罢了。我那个朋友只是起了触发作用。《生日晚会》在我脑海里已经构思很久了。是我以前一次巡演中很特别的经历从沟壑深处给了我灵感。实际上,有一天,一个朋友把我一九五几年给他写的一封信还给了我。克里斯知道这信是什么时候写的。信里是这么说的:“我有一条肮脏的、疯狂的深壑,一个女人凸起的大骨头,她的乳房在肚子上滚动,一个淫秽的家,猫、狗、肮脏,滤茶器,乱七八糟,哦,还有阉牛,谈话,瞎胡扯、划痕、大粪、毒药、幼稚、凸形花纹有缺陷的秩序,操他妈的滚来滚去。”这就是《生日晚会》里那些东西——我就在那沟壑里,这个女人就是剧中的麦格,还有一个家伙呆在伊斯特本,在海滩上。整个这些东西都在我脑海里,三年之后,我写了这个戏。
《巴黎评论》:为什么剧本里没有人代表你自己呢?
品特:关于自己,我那时没什么可说的,现在也没有什么可说的,没什么可直接说的。我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说起。特别是因为我经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说:“这他妈到底是谁啊?”
《巴黎评论》:那你不觉得在舞台上有个人代表你,或许能帮助你找到答案吗?
品特:不会。
《巴黎评论》:你的剧本不会有些是从你自己经历的情境中来的吗?《看门人》,比方说。
品特:我曾经遇到过几个——好几个流浪汉——你知道,只是在事件发生的正常过程里,我觉得有特别的一个……我不太熟悉他。我见他时总是他在说话。我几次撞见他,之后大约一年,他触发了这个戏的写作。
《巴黎评论》:你曾经想过在《房间》里扮演一个角色吗?
品特:没有,没有——表演根本就是另一种完全不同的行为。虽然一九五七年我写了《房间》《生日晚会》《送菜升降机》,也一直在一个剧团里做演员,什么都干,从伯恩茅斯、托基、伯明翰到处旅行。我在一次什么笑剧巡演的过程中写完了《生日晚会》,我记不得那个笑剧的名字了。
《巴黎评论》:作为演员,你对你剧中的角色应该怎么扮演有什么强烈的意见吗?
品特:我经常有很强的意识,觉得一个角色应该怎么演。可是往往——同样经常——证明我自己是错的。
《巴黎评论》:你在笔下的每一个角色中,都能看得到自己的影子吗?你自己的表演经历对你写剧本有帮助吗?
品特:我写作的时候,总是大声给自己朗读出来。但我不会自己进入每个角色——大部分角色我自己都是不能扮演的。我的表演经历也并不因为这些局限而妨碍我的写作。比如,我经常会这么想——我想写一个完全关于女人的戏。
《巴黎评论》:你夫人薇薇安·莫陈特经常在你的戏里出现。你会专门为她创作角色吗?
品特:没有。我从没有为任何一个演员写过角色,为我的妻子也没有。我只觉得她是一个很好的演员,也是合作起来很有意思的一个演员,我想在排戏的时候用她。
《巴黎评论》:你开始写剧本时,表演是你的职业吗?
品特:哦,对,这是我那时唯一的工作。我没上过大学。我十六岁就离开学校了——我受够了学校,很躁动不安。学校里,我唯一感兴趣的东西是英语文学,但是我没念过拉丁文,所以不能上大学。我上过几个戏剧学校,也没有用功读书;我那时候总是谈恋爱,牵扯了很多精力。
《巴黎评论》:戏剧学校对你做剧作家有用吗?
品特:根本没有。这只是生计问题。
《巴黎评论》:你小时候去看过戏吗?
品特:没有,很少。我唯一喜欢看的一个人是多纳德·沃尔菲特,他那时是一家莎士比亚剧团的演员。我非常崇拜他;迄今为止,他演的李尔都是我看过的最好的。然后我就自己看书,看了好几年,很多现代文学,大多是小说。
《巴黎评论》:没有看过剧作家吗——布莱希特、皮兰德娄……?
品特:哦,当然没有,很多年都没有看过。我很早就开始读海明威、陀思妥耶夫斯基、乔伊斯和亨利·米勒,还有卡夫卡。我也读过贝克特的小说,但是我从来没听说过尤内斯库,直到我写最初那几个戏的时候才听说了他。
《巴黎评论》:你觉得这些作家对你写作有影响吗?
品特:我读过的每个作家对我的个人都有影响——我一直都在看书——但是,没有一个作家对我的写作有特别的影响。贝克特和卡夫卡给我留下了最长时间的印象——我觉得,贝克特是还健在的最好的散文体作家。我的世界仍旧和其他作家联系在一起——他们是我的世界中最好的东西。
《巴黎评论》:你觉得音乐对你写作有影响吗?
品特:我不知道音乐是怎么影响我的写作的;但是,音乐对我一直都很重要,爵士乐、古典音乐。我写作时,一直感到一种乐感,这和受到音乐影响还是不一样的。布莱兹和韦伯恩是现在我听得很多的作曲家。
《巴黎评论》:为剧场写作的局限会让你觉得不耐烦吗?
品特:没有。这很不一样;对我来说,为剧场写作是最为困难的,是最赤裸裸的,你完全给限制住了。我也写过电影作品,但是不知为什么,我觉得写电影剧本只要有个新颖的想法就很容易自我满足。我给电视写的《茶会》,本来是个电影,电影剧本,我就是这么写的。电视和电影比戏剧要容易——如果你对一个场景不满意,你就删掉它,接下来另写一个场景就是了(我夸大其词了,当然)。舞台是很不一样的,就是说你老是在那儿,陷在那里——你的角色就在舞台上,你必须跟他们一起生活,学会对付他们。我不是一个很有创新性的作家。其他剧作家会运用一些技法——你看看布莱希特!我不能像他一样运用舞台,我就是缺乏那种想象力,所以我觉得自己就陷在这些角色之中,他们或坐或立,他们要么正要走出门,要么正走进门,这差不多就是他们能做的一切。
《巴黎评论》:还可以说话。
品特:或者保持沉默。
《巴黎评论》:在《房间》之后,几个戏的排演对你的写作有什么影响?
品特:《生日晚会》在伦敦利瑞克·汉默史密斯剧院上演。这个戏先是在牛津和剑桥有个小型巡演,很成功。演到伦敦的时候,却完全被批评界给屠杀了——完全地宰杀。我一直不知道为什么,我也不太有兴趣知道为什么。这个戏演了一个星期。我把票房收入做了个框挂起来了:二百六十镑,包括第一个晚上的一百四十镑,星期四白天演出的二镑九先令——只去了六个人。我那时候刚开始为专业的剧场写作,就碰到了这种事,对我来说非常震惊。但是,我继续写作——bbc帮了我很大忙。我拿着他们给的定金,写了《微痛》。一九六〇年写了《送菜升降机》,上演了,然后是《看门人》。我唯一真正糟糕的经历是《生日晚会》;我磕得头破血流——不是说我现在就满怀希望,充满信心,但还是比较……不管怎么说,类似舞台设计这样的东西我都不知道怎么处理,我也不知道怎么跟导演打交道。
《巴黎评论》:这些挫折对你有什么影响?这和批评你的表演不好——以前你当然也受过这样的批评——有什么区别?
品特:这对我是个很大的打击。我整整四十八小时都灰心丧气。其实,后来是我妻子对我这么说的“你以前也遇到过比这个还要糟糕的情况”等等。毫无疑问,是她的常识、她实际的帮助让我摆脱了沮丧。我那之后再也没感到过类似的情绪。
《巴黎评论》:你导演过自己的几个戏。你还会这么做吗?
品特:不会,我觉得这是个错误。我写作,也打工,工作换来换去,看看下面会怎么样。人总是想获取……没错。但是很少得到。我觉得,作为一个作者深深卷入一个戏,我是更有用的:作为一个导演,我觉得我会倾向于禁止演员做这做那,因为不管我多么客观地看待文本,试着不去坚持说这是我的意思,我还是觉得这是太重的责任,演员承担不了的。
《巴黎评论》:有没有过这样的情况:因为你是一个演员,你剧中的演员就走过来要你改词,或者改他们角色的什么方面?
品特:有时候有,很少。我们在一起工作时会改词的。我根本不相信所谓创作型演员的无政府主义剧场——我的演员可以在别人的戏里这么做。但是,这根本不能影响他们在我戏里的表演能力。
《巴黎评论》:你的哪个戏是你第一次做的导演?
品特:我和彼得·霍尔一起导演了《收集证据》。然后我导演了《情人》和《侏儒》在艺术剧院一起上演。《情人》希望不大,因为它是我的决定,每个人都后悔——除了我——排演《侏儒》,这显然是最难对付,最不可能的一部作品。显然一百个人里有九十九个都觉得这是浪费时间,观众特别不喜欢。
《巴黎评论》:它似乎是你写得最密的一个戏,所谓“密”的意思是:话语很多,动作很少。这代表了你的一种实验吗?
品特:不是。事实是,《侏儒》是我一部没有出版的小说改的,是很久以前写的。我从里面取了很大一部分内容,特别是角色的精神状态。
《巴黎评论》:所以这种写作方式你不会再重复了?
品特:不会。我应该加一句:即使它像你说的:很密,它也是很有价值的,我对它是很有兴趣的。从我的视角看,剧中大量的胡言乱语、意识状态、反应、关系——虽然特别稀少——对我而言都非常清楚。所有没说出的东西我都很清楚。包括角色实际上的互看方式,他们的互看所意味的东西。这是一个关于出卖、关于不信任的戏。表面上是显得让人糊涂,显然不可能成功上演。但是,对于我而言,是干了件好事。
《巴黎评论》:导演你的戏可以通过不同的方法达到成功吗?
品特:哦,是的,但是总需要围绕着这个戏的中心真理——如果这个中心思想被扭曲,那就不好。阐释的主要区别是来自演员的。当然导演也是可以为一次灾难性的排演负责的——德国第一次演《看门人》的时候,风格很沉重,拿腔拿调的。任何戏都没有蓝本,有几个我根本没参与排演的版本做得成功极了。
《巴黎评论》:你在排一个戏的时候,作者和导演之间保持良好关系的关键是什么?
品特:绝对关键的是避免作者和导演之间互相设防。需要相互信任,需要坦诚。如果没有这个,就只能是浪费时间。
《巴黎评论》:彼得·霍尔导演过你的很多戏,他说他们对精确的言语形式和节奏很是依赖,你写了“停顿”,意思就是和“沉默”不一样,省略号和完全的停止也不同。他这种对写作的敏感是否保证了你们二位之间合作的成功?
品特:是的,一点没错。我对你说的这些确实非常关注。在排演《回家》时,霍尔有一次确实为演员做了一次句点和停顿的排练。虽然这听上去确实傲慢透了,但是显然是非常有价值的。
《巴黎评论》:你开始写一个戏之前会写大纲吗?
品特:根本不写。我根本不知道我的戏会有什么样的角色,直到他们……嗯,直到他们存在。直到他们向我暗示他们自己是什么。我不在方法上作任何概念化。我一旦找到线索,就跟随线索——这就是我的工作,真的,就是跟着线索走。
《巴黎评论》:你说“线索”是什么意思?你记得你自己的一个戏是怎么在你头脑中发展出来的吗?——还是说这是一种一行一行往下进展的方式?
品特:当然我不很确切记得一个特定的戏是怎么在我头脑中发展出来的。我觉得我是以一种非常亢奋、也非常沮丧的状态写作的。我跟从着自己在面前的纸上所看到的东西——一句跟着一句。这并不是说我没有一点模糊的、也可能是很笼统的想法——一开始的形象并不只是导致马上跟着发生的东西,而是造就了总体事件的可能性,它引导着我,自始至终。我能想到什么是可能发生的——有时候,我绝对是对的,但是很多情况下,我都被事实上发生的事情证明是错的。有时,我发现自己写了“c进来了”,可我本来并不知道他会不会进来;但是他必得在这个时刻进来,就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