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天译
“你们看到的并不是完整的《白夜》,还有差不多一半的篇幅呢。不过,这些已是我想要读的全部内容,因为现在完整的作品早已不复存在——至少我是这么想的;况且在心情低落的时候,我只会一言不发。也许回味一下我曾遇到的难题以及我没有解决的困难会来得更有意思一点。我很喜欢这么去做,但这也会让我们在小说的手法上纠结过多……”
在一九五一年奥尔德堡音乐节上,福斯特作了如上的发言。他先是读了那本叫做《白夜》的未竟之作的一部分。读毕,他又解释了为何没有把小说写完,也正因如此,他提到了他所谓的“小说的手法”。
在聆听了福斯特先生于奥尔德堡的一番高论之余,我们也通过一九五二年六月十日夜在剑桥大学国王学院的一次访谈,记录了他与此相关的一些看法。
会谈的屋子空间开阔,天花板很高,整个屋子以爱德华七世时代的风格打造。引人注目的是一个结构精美的庞大的雕花壁炉台,在上方壁龛里摆放着青瓷工艺品。墙上挂着一些大镀金框裱的肖像画(福斯特那些姓桑顿的爱尔兰祖先和其他一些人的),一个叫特纳的舅公的肖像和一些现代的画。屋子里有各种各样的书,数量庞大、品类繁盛,英语法语的都有。安乐椅上覆盖着围巾,还有一架钢琴,屋内还摆放着单人跳棋的棋盘,西洋镜的盒子,映入眼帘的还有堆成山的拆阅过的信件和整整齐齐放在字纸篓里的拖鞋。
读者们,如果你读了下面的文字,定会对福斯特的个性有如下的印象:恬淡却不失稳健,用词准确却让人难以捉摸,他会制造一个又一个的小小惊喜。福斯特总是在人们认为应该浓墨重彩的地方轻描淡写。他也总习惯用简洁的话来回答我们的问题,继而调侃一番,极为有趣,却很难模仿。
福斯特的一页手稿
——福尔班、f哈泽克,一九五三年
《巴黎评论》:首先,我能否再问一下你,为什么你没有完成《白夜》呢?
犈.犕.福斯特:我在这部作品的前言里回答过这个问题了。最关键的一段是这样写的:
“……无论这些问题是否解决了,总还有另一个更重大的问题:小说的结局是什么?我已经设计好了戏剧冲突。在这冲突中,一方是文明社会的人,他渴望白夜,这样他有更多的时间来把事情做完;一方是英雄传说的人。可我还没想好结局是什么,以至于小说到现在都还是支离破碎的。我认为小说家的主要任务就是在开始写作的时候想好小说将要发生什么事情,主体事件是什么。当然他也可以在小说写到结尾之前改变他的初衷,确实小说家有可能是这样的,他甚至改变一下为好,不然小说就会变得局促而紧迫。但是故事的发展无论如何要逾越或穿过前头像一座山立在那儿一样的某个‘实体’(他补充道,“在这部小说中应该是要去经历。”),这样的一种感觉很有价值,而我也尽力在每部小说中都这么去写。”
《巴黎评论》:这个“实体”当中牵涉了哪些东西呢?是不是在小说初创的概念中应当体现出剧情所有重要的环节呢?
福斯特:当然不是所有环节。但作家总要去探寻什么东西,某个主要对象。当我开始写《印度之行》的时候,我就感觉马拉巴尔山洞将要发生一些重要的事情,不过我却没想到这个山洞在小说中确立了中心地位。
《巴黎评论》:在以上两个实例中,你都不知道主人公将会遇到怎样的事情,在这两部小说里,你都设置了对比,但为什么《印度之行》的结果和《白夜》的情况会那么不同呢?
福斯特:《白夜》的气氛没有我在《印度之行》中设计得那么凝重。让我先想想该怎么说……马拉巴尔山洞是一个可以把线索和人物联结在一起的地方,像一个“窝”(访谈者:我们注意到他所说的“洞穴”,都是字面意思,比方说,他在前面停下补充说,这些小说主人公必须经历这些东西)。山洞之类的东西是能够把所有人和线索联系起来的,它们能像孵蛋一样孕育出各种相应的事件。但是,我在《白夜》中的气场,就相对比较单薄,至多也就有点背景和色彩之类的。
《巴黎评论》:你谈到了你小说中的对比。那么你认为你无论写什么样的小说都会注重对比吗?
福斯特:让我想想……《霍华兹庄园》里面有。也许《最长的旅行》里有个更巧妙的。
《巴黎评论》:你的小说只是处理一些“两极对立”,而且这两极对立的双方都是可取的,都是有用的,因此如果你觉得这两极对立显得过分极端,不和谐,无法调解,你就不写了。这么说你同意吗?
福斯特:在我的小说中,那些“对立”真实而有趣。我从不想它们在小说中有何种用途,如果我想处理的“对立”关系不可调和,我也不确信自己会不会干脆什么也不写。至少,我想我不会这么做。
《巴黎评论》:当我们开始计划写小说的时候,会不会在写作时受到未知因素的指引?
福斯特:当然会,那可非常奇妙,小说里的人物逃脱了你的驾驭。每一个作家都会遇到这个问题,恐怕我也遇到过。
《巴黎评论》:你能说说那些你业已出版的小说里面有没有遇到什么写作手法的问题呢?
福斯特:我在联系瑞奇和斯蒂芬两个人物的时候有点麻烦(《最长的旅行》中的人物,是同父异母的兄弟)。我好生摸索了一些办法,不过当他们两个人物在一起的时候,看上去还行。嗯……还有就是如何把海伦安排进入霍华兹庄园,我当时也不知道怎么办。那部分都不太自然,用了太多信件来往的手法。不过,当她踏入庄园的时候,那些问题也都不存在了。这些别墅背景的题材着实给我添了许多的麻烦。
《巴黎评论》:为什么这么说呢?
福斯特:我前面说过一些了。因为我设计的人物发生了偏离,就和接下去发生的情节有了出入。
《巴黎评论》:再问一个细节方面的问题。你在《印度之行》中对印度教节日长篇累牍的描写用意何在呢?
福斯特:(这)在小说结构上是必须的。(在小说中)我需要一个凝聚体,一座巍峨的山,或者一座印度寺庙也可以。它有其巧妙的位置,能把若干条线索聚拢起来;但是,线索也会因此越来越多,这个凝聚体总会在哪儿多出一块来。
《巴黎评论》:我们把小说手法方面的问题先放一放。我想问你在写作中有没有遇到过你缺乏个人经验的情况?
福斯特:比如说吧,在《霍华兹庄园》中,伦纳德和杰吉的家庭生活,我可是一无所知啊。我想我也是勉强写出来的。
《巴黎评论》:你会把多久以前的经历移植到你的叙事中去呢?
福斯特:说到这个,我觉得地点比时间更重要。不妨再说说《印度之行》。写这部小说的时候,我曾经一筹莫展,我想我可能无法完工了。我是从一九一二年开始写的,不一会儿战争就爆发了;一九二一年,当我拿着手稿回到印度的时候,却发现我笔下的印度根本不是这么回事。这就好像把照片贴在一幅画上。当我身处印度的时候,我根本写不出来,直到我离开那儿之后,才能真正埋首于此。
《巴黎评论》:有的批评意见质疑你处理暴力事件的手法。你是否赞同他们的看法呢?
福斯特:我认为在《天使裹足之处》中,我很完满地解决了这一问题。在其他作品里面……我不太清楚。马拉巴尔山洞的场景描绘很好地替代了暴力情节的铺叙。你们不喜欢这样的情节吗?
《巴黎评论》:我总是对《最长的旅行》中杰拉德的突然死亡心有余悸。你为何做那样的处理?
福斯特:这是小说发展必然要经过的一段情节。只是处理的手法不太妥当。
《巴黎评论》:我也对《霍华兹庄园》中伦纳德·巴斯特引诱海伦的情节颇感诧异。那未免有些唐突,好像你没有跟我们读者交待清楚就让它发生了。不过也有人说它只是讽喻而非事实。
福斯特:我想你是对的,我之所以这么写只是想营造一些意外。伦纳德·巴斯特引诱海伦对于玛格丽特来说就是一个意外,因此面对读者也最好处理成一个意外情节。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我可是花了点心思的。
《巴黎评论》:有一个对你的小说来说更普遍化的问题,你的小说中是否有一些符号化的东西?莱昂内尔·特里林在他关于你的那本著作中,极像在暗指你的作品中除了讽喻和比喻之外还存在符号化的东西。他说“莫尔太太会对阿黛拉大发雷霆,而阿黛拉的行为则是一种正面的呼应,而阿黛拉孩子们的行为则将是更进一步的呼应……”
福斯特:嗯,我不敢苟同。不过也许其他地方还有这样的例子?你能跟我再举一些吗?
《巴黎评论》:比方说《霍华兹庄园》中的那棵树?(这部小说中频繁提及的一棵山榆树。)
福斯特:没错,那是一个象征事物,象征着整个庄园的兴衰荣辱。
《巴黎评论》:那么在威尔科斯太太去世后她对其他人物的影响有着何等的意义呢?
福斯特:有些人物和其他的不一样,虽然都是活着的,但他们只是活在别人的生命里。对于这种富于想象的影响力,我很感兴趣。
《巴黎评论》:你在这方面是否受到了塞缪尔·巴特勒的影响呢?我指的是他的“间接不朽”的理论。
福斯特:没有……我想我比他更富诗意。
《巴黎评论》:现在……我能问你一些即兴写作的问题吗?你用笔记本吗?
福斯特:不,我想那玩意儿不适合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