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评论》:前八年你都是在国外生活的,这次为什么决定回到美国?
卡波蒂:因为我是一个美国人啊,永远不能,也不想成为别的什么人。除此之外,我喜欢城市,纽约是唯一一座真正的城市。在那八年里,除了有两年例外,我每年都会回美国,而且我从来都不接受更换国籍的主意。对我而言,欧洲相当于一种提高洞察力和得到教育的方法,一块通往成熟的垫脚石。可世上还有报酬递减律呢,大约两年前,它开始发挥作用了:欧洲给了我好多好多,可是,突然间,我觉得这套程式好像颠倒了——她似乎在剥夺着什么。于是我回到家,觉得自己长大了不少,也能在我的故土安顿下来了——那并不是说,我已经买好一把摇椅,变成了一块岿然不动的石头。其实并非如此,只要国境线仍然开放,我就打算随时出去闯世界。
《巴黎评论》:你是不是读得很多?
卡波蒂:太多了。而且什么都读,包括标签、处方和广告。我对报纸充满热情——每天都会把纽约所有的日报看一遍,还会看报纸周日版和几份国外杂志。至于那些我没买的报纸,我会站在报摊跟前看。我平均每周读书五本左右——正常长度的小说约莫两小时读完。我喜欢看惊悚小说,有朝一日也想写一篇。虽然我更喜欢一流的小说,但近几年我的阅读似乎集中在书信、日记和自传上。边写边读对我没什么影响——我是说,我不会突然发觉另一个作家的风格从我的笔下渗出来。不过,有一回,我对詹姆斯(·乔伊斯)着迷许久,在那段时间里我自己的句子确实长得要命。
《巴黎评论》:哪些作家对你影响最大?
卡波蒂:就我意识所及,我从未察觉任何直接的文学影响,不过有几个评论家告诉我,我早期的作品受惠于福克纳、韦尔蒂以及麦卡勒斯。有可能。上述三位都是我推崇备至的,还得加上凯瑟琳·安·波特。虽说仔细想想,我觉得他们之间,或者说他们跟我之间,并没有多少共同点,唯一相同的是我们都生在南方。尽管十三至十六岁之间并不是唯一适合阅读托马斯·沃尔夫的年纪,但那段时间却最容易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当时在我眼里他是一个伟大的天才,现在我还这么看,可是已经一行也看不下去了。这就像其他那些熄灭的青春火焰一样——爱伦·坡、狄更斯、斯蒂文森,我在记忆里热爱他们,但他们的书我已经读不下去了。而以下作家仍时时能唤起我的激情:福楼拜、屠格涅夫、契诃夫、简·奥斯丁、詹姆斯、福斯特、莫泊桑、里尔克、普鲁斯特、萧伯纳、薇拉·凯瑟——哦,这份名单太长了,所以我就到詹姆斯·艾吉打住吧,他是一个美好的作家,两年多以前辞世,真是个大损失。顺便说一句,艾吉的作品深受电影影响。我认为,大多数年轻作家是学习和借鉴了电影中视觉和结构方面的技巧,我也一样。
《巴黎评论》:你写过电影剧本,不是吗,情形如何?
卡波蒂:那是闹着玩的。至少有一部我写的电影——《打鬼》很搞笑,那是同约翰·休斯顿合作,电影的外景是在意大利拍的,有些急等着拍的场景干脆就是临阵写的。演员们根本摸不着头脑——有时候连休斯顿本人都好像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自然,这些场景是必须遵循一定的逻辑顺序写出来的,在某些特殊的时刻,所谓情节的唯一真正的大纲就存在我的脑瓜里,被我带来带去。你一直没看出来?哦,你应该能看出来的。那真是个不可思议的笑话。不过恐怕制作人笑不出来。让他们见鬼去吧。这部片子只要重映我就会去看看,看得很开心。
不过,说正经的,我认为作家在一部电影里没多少机会施加自己的影响,除非他跟导演打得火热,或者自己就是导演。电影是一种如此适合导演施展的媒介,因此它只培养了一位作家,他专写剧本,可以称之为银幕天才。我指的就是那位生性腼腆、讨人喜欢的小农夫扎瓦蒂尼。多好的视觉感啊!百分之八十的优秀意大利电影都是根据扎瓦蒂尼的剧本拍的,比如所有德·西卡的电影。德·西卡是个迷人的男子,一个既天赋异禀又老于世故的人;但他多半只充当了扎瓦蒂尼的扩音器而已,他的电影绝对是扎瓦蒂尼的创作,每一丝神韵、每一种情绪,点点滴滴都显然受到扎瓦蒂尼剧本的指引。
《巴黎评论》:说几点你的写作习惯好吗?你用不用书桌?你用不用打字机?
卡波蒂:我是一个“水平”的作家。只有躺下来——不管是躺在床上还是摊在一张沙发上,香烟和咖啡触手可及,我才能思考。我一定得吞云吐雾、细啜慢饮。随着午后时光渐渐推移,我把咖啡换成薄荷茶,再换成雪利酒,最后是马蒂尼。不,我不用打字机。开始时不用。初稿我是手写的,用铅笔。接着我从头到尾改一遍,也是手写的。我觉得自己本质上是一个风格化作家,而让风格化作家恶名远扬的是:他们会执迷于一个逗号的位置或一个分号的分量。如此这般的执迷,让我自己都受不了。
《巴黎评论》:你似乎认为风格化作家与非风格化作家之间是泾渭分明的,那么你认为哪些作家是风格化的,哪些不是?
卡波蒂:什么是风格?“什么”——正如禅宗公案里问到的“独手击拍之音何若”,没人能确切知道;然而,你要么知道,要么就是不知道。在我看来,如果你能原谅我使用一个颇为粗陋的小意象,那么,我觉得风格就是能映照出一位艺术家的感性而非作品内容的镜子。在某种程度上,所有的作家都有风格——罗纳德·菲尔班克除了风格之外几乎一无所有,而且感谢上帝,他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可是,拥有风格,一种风格,常常是一道障碍,一股反作用力,而不能达到它应该达到的效果,不能像福斯特、科莱特、福楼拜、马克·吐温、海明威以及伊萨·迪内森那样,用风格给自己加分。比方说,德莱塞是有风格的——可是,哦,老天爷呀!还有尤金·奥尼尔。还有福克纳,尽管他是那么辉煌。我觉得他们都成功地克服了强烈却有害的风格,那些风格并不能切实加强作者与读者之间的交流。还有一种是“没有风格的”风格家——难度很高,很让人敬仰,也总是很流行:格雷厄姆·格林、毛姆、桑顿·怀尔德、约翰·赫塞、薇拉·凯瑟、瑟伯、萨特(记住,我们讨论的不是内容)、j.p.马昆德,等等。不过,对啦,还有那么一种叫做“非风格家”的动物。可他们不是作家;他们是打字员。汗流浃背的打字员在成磅成磅质地优良的文件纸上涂满无形无态、不能“看”也不能“听”的信息。那么,在年轻一辈的作家里,有哪几个仿佛知道天下还存在“风格”这回事呢?纽拜、弗朗索瓦丝·萨冈,有那么点意思。威廉·斯泰伦、弗兰纳里·奥康纳——那姑娘有时候表现不错。詹姆斯·梅利尔、威廉·戈扬——如果他不再那么歇斯底里的话。j.d.塞林格——尤其是在口语传统方面。科林·威尔森?又一个打字员罢了。
《巴黎评论》:你说罗纳德·菲尔班克除了风格几乎一无所有,那你认为单单靠风格能否成为一名伟大的作家呢?
卡波蒂:不,我觉得不行——不过,这一点是有争论余地的,如果你把普鲁斯特的风格和他本人分开,那会怎样?风格从来不是美国作家的强项。可是,有些最好的风格化作家是美国人。霍桑给我们开了个好头。在过去的三十年里,就风格而言,海明威对其他作家的影响力,在全世界范围里都是最大的。眼下,我认为我国的波特小姐对于风格的全部含义的理解,不比任何人逊色。
《巴黎评论》:作家能通过学习形成风格吗?
卡波蒂:不,我想风格是不能刻意达成的,就好像眼睛的颜色不能刻意达成一样。毕竟,你的风格就是你本身。归根结底,作家的个性与其作品息息相关。“个性”是个备受争议的词儿,我知道,但我就是这个意思。作家独立的人性,他对着全世界说的话、打的手势,看起来就得像一个在与读者交流的人。如果个性模糊,教人困惑,或者仅仅具有文学性,那就行不通啦。福克纳、麦卡勒斯——他们就设计了自己的个性。
《巴黎评论》:有趣的是,你的作品在法国广受赞赏,你觉得风格能被翻译吗?
卡波蒂:为什么不能呢?只要作者和译者在艺术上是一对双胞胎就行了。
《巴黎评论》:好吧,恐怕我刚才打断了你用铅笔写的短篇小说草稿,下面该写什么?
卡波蒂:让我看看,这是第二稿。然后我要在一张黄纸上打出第三稿,这是一种非常特殊的黄色纸。不,我不会从床上爬起来干这件事。我就把打字机搁在膝盖上。当然,这样干活挺不错的;我每分钟能打一百个词。唔,等黄纸上的这一稿完成,我就把手稿搁一段时间,一个礼拜,一个月,或者更长。等我再把它拿出来的时候,我就会尽可能冷静地读一遍,再大声念给一两个朋友听,决定我想做怎样的修改,还要决定我愿不愿意出版。我扔掉过好几个短篇、一部完整的长篇,还有半部长篇。不过,如果一切顺利,那么我在白纸上打出最后一稿就完事了。
《巴黎评论》:写一本书,你是在动笔之前就已经完全组织好了结构呢,还是一边写一边展开,让你大吃一惊?
卡波蒂:两者兼有。我总是会有幻觉,认为故事的开端、中间和结尾,整出戏都在我头脑里同时上演——我好像能在刹那之间都看见。可是,在工作的过程中,在写作的过程中,无数意外频繁发生。感谢上帝,因为那些意外、那些转折、那些在恰当的时刻凭空冒出来的词汇是一笔意料之外的红利,那可喜的小小动力能推着作家前进。我一度在笔记本上写过短篇小说的故事大纲,但是我发觉,不知怎么的,这么做会泯灭我的想象力所催生的灵感。如果那个概念足够好,如果它确实属于你,那么你就不会忘记它——它会一直萦绕在你心头,直到你把它付诸笔端。
《巴黎评论》:你的作品里有多少自传的成分?
卡波蒂:极少,真的。有一小部分是受到真实事件或真实人物的激发,不过,从某种角度看,一个作家写的一切都是具有自传性的。《草竖琴》是我写过的作品里唯一真实的,但每个人都自然而然地认为它是完全虚构的,而把《别的语声,别的房间》想象成自传。
《巴黎评论》:对于未来你有什么明确的观念或计划吗?
卡波蒂(若有所思):唔,有,我相信有。到目前为止,我写下来的总是对我而言最容易的东西;我想要尝试点别的,一种有节制的奢华。我想倾注更多的心思,使用更多更多的色彩。海明威说过,每个人都能用第一人称写部小说,我现在总算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了。
《巴黎评论》:你有没有受到过其他艺术形式的诱惑?
卡波蒂:我不知道那算不算艺术,不过我已经痴迷舞台多年了,我最想成为一名踢踏舞演员。我曾苦练过单人踢踏舞,一直练到家里每个人都想杀掉我。后来,我又渴望在夜总会里自弹自唱。于是我攒钱买了把吉他,整个冬天都去上课,可是末了,我真正会弹的只有一首适合初学者弹的曲子,名叫《但愿恢复单身》。我对吉他实在是烦透了,有一天干脆就把它送给了巴士站上的一个陌生人。我对画画也很感兴趣,学了三年,不过那份热情,说实话,恐怕现在已经荡然无存。
《巴黎评论》:你觉得批评对你有帮助吗?
卡波蒂:如果是在出版之前,如果批评是出自那些你认为其判断力可信的朋友,对,批评当然是有用的。可是,一旦作品已出版,我就只想读到或者听到表扬了。任何低于称赞的评价都叫人讨厌。如果你能找出一个作家,他肯坦言自己曾经从评论家的吹毛求疵和屈尊俯就中得到什么教益,那么我就给你五十美元好了。我不是说,那些职业批评家个个都不值一谈——但是那些优秀的评论家却没有几个会经常动笔的。最重要的是,我相信你应该在抵挡各种意见的过程中变得更坚强。我收到过,而且仍在不断地收到对于我的谩骂,其中有些是猛烈的人身攻击,可是现在这些再也不会让我心烦意乱了。对于大部分针对我本人的离谱的造谣中伤,我都能够安然读完,心跳不会骤然加快。在这种情况下,我强烈主张:永远不要自贬身份跟一个批评家斗嘴,永远不要。在脑子里给那个编辑写信就够了,别写到纸上去。
《巴黎评论》:能说说你个人有什么怪癖吗?
卡波蒂:我想我的迷信可以被看成一种怪癖。我会把所有的数字都加起来。有那么几个人,我从来不给他们打电话,就因为他们的号码加起来是一个不吉利的数字。出于同样的原因,我也会拒绝饭店里的某间房。我无法忍受黄玫瑰出现——那可真是不幸啊,因为黄玫瑰恰恰是我特别喜欢的花。我不允许同一只烟缸里搁着三个烟头,不肯登上一架坐着两个修女的飞机。周五我不会开始或者结束一件事。这些我不能做、不愿做的事情,真是没完没了。然而,在服从这些古老观念的过程中,我能得到某种古怪的慰藉。
《巴黎评论》:有人引述过你的话,说你最喜欢的消遣“依次是交谈、阅读、旅游和写作”,你真的是这个意思吗?
卡波蒂:我想是这样。至少我很肯定,交谈对我是最最重要的。我喜欢倾听,我也喜欢说话。老天,小妞,你难道没看出来我喜欢说话吗?
(原载《巴黎评论》第十六期,一九五七年春/夏季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