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鲁门·卡波蒂

巴黎评论 编辑部 第1页,共2页

◎黄昱宁/译

杜鲁门·卡波蒂住在“布鲁克林高地”的一幢黄色大房子里,他新近把这房子装修了一通,装修中所体现的品位与优雅特质正是他的作品的典型风格。我进门时,他的脑袋和肩膀都钻在一个新到的板条箱里,那里面装着一只木刻的狮子。“瞧啊!”他把狮子拖出来,摆到锯屑和刨花堆里的一块漂亮的空地上,“你有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东西?哦,就是这么回事,我看见它了,就把它给买下来了。现在它整个都是我的了。”

“它真大,”我说,“你打算把它搁在哪里呢?”

“哦,当然是搁在壁炉上啦。”卡波蒂说,“一起到客厅里去吧,我叫人来把这堆垃圾处理掉。”

客厅的装潢是维多利亚样式的,囊括了卡波蒂最喜爱的藏品,其中既有艺术品,也有他的私人宝贝,虽然这些物件在抛光的桌面和竹制的书柜上摆得整整齐齐,可还是会让你联想到一个狡猾的小男孩身上的口袋。比方说,厅里有一只从俄国带回来的复活节金蛋,一只铁狗——已经多少有点饱经风霜的样子了,一只俄国法贝热作坊的药匣,几颗弹珠,蓝色陶瓷水果,镇纸,巴特西珐琅盒,明信片以及老照片。简而言之,但凡看起来在“环球一日历险”中有用的东西、趁手的物件,这里应有尽有。

只消瞥卡波蒂一眼,便觉得他本人也与这样的环境相得益彰。他个子矮小,金发碧眼,额上的一绺头发顽固地垂下来遮住双眼,他的笑容倏然绽开,和煦温暖。他跟任何陌生人熟络的过程,都充满坦率的好奇和友善。也许什么样的花招都能骗得了他,事实上,他看起来简直是乐此不疲。尽管如此,他身上仍有某种气质让你觉得,哪怕他心甘情愿,蒙骗他还是很艰难,最好别做这样的尝试。

杜鲁门·卡波蒂《蒂梵尼的早餐》的一页手稿

大厅里传来一阵嘈杂,卡波蒂随即进门,一条白脸大牛头犬跑到他面前。

“这是奔奇。”他说。

奔奇在我身上嗅了一通之后,我们坐了下来。

——帕蒂·希尔,一九五七年

《巴黎评论》:你什么时候开始写作的?

杜鲁门·卡波蒂:那会儿我还是个十岁或十一岁的小孩,住在莫比尔附近。我每个周六都要进城看牙医,顺便参加《莫比尔新闻纪事报》组织的“阳光俱乐部”活动。报纸的儿童版常常举办作文比赛和涂色比赛,每周六下午他们还会开一场派对,提供免费的“妮孩”和可口可乐。短篇作文比赛的奖品是一匹小马或一条狗,到底是哪个我记不清了,反正我很想要。我一直在留心几个不怀好意的邻居的日常活动,就写出一篇用了化名的“纪实小说”,名叫《老“多事”先生》,投稿参加比赛。第一部分在某个周日刊出,署的是我的真名“杜鲁门·斯特莱克福斯·珀森斯”。可是有人突然意识到我把本地丑闻端出来编成了小说,于是第二部分再也没有出现。当然啦,我什么奖也没得。

《巴黎评论》:那时你就确信想当作家吗?

卡波蒂:那时我是意识到自己想当作家,但是直到十五岁左右才确信我可以当作家。当时我已经开始鲁莽地把短篇小说投给杂志和文学季刊了。毫无疑问,每个作家都不会忘记第一篇稿子被接受的经历;可是,在十七岁一个美好的日子里,我在同一个上午接连收到了我的第一份、第二份、第三份稿件录用函。哦,让我来告诉你吧,“欣喜若狂”可不仅仅是个成语。

《巴黎评论》:刚开始你写的是什么?

卡波蒂:短篇小说。即便是我那些更为坚定的雄心,也还是围绕这种形式展开的。如果认真研究,我觉得短篇小说是现存的散文写作形式中难度最高、规矩最严的一种。无论我可能拥有怎样的技巧和控制力,都要完全归功于在这种体裁中得到的训练。

《巴黎评论》:你说的“控制力”的准确含义是什么?

卡波蒂:我指的是始终在风格上和情感上掌控你的材料。我相信,一个句子——尤其是临近结尾的句子,如果乱了一处节奏,或者分段失败,甚至标点有误,就可能把整个故事给毁了。亨利·詹姆斯就是善用分号的大师。海明威则是一流的分段行家。从听觉的角度衡量,弗吉尼亚·伍尔夫从来没写坏过一个句子。我并不是想暗示我已经成功地实现了我所鼓吹的目标,但我在努力,仅此而已。

《巴黎评论》:怎样才能掌握短篇小说的技巧?

卡波蒂:每个短篇都有各自的技巧问题,所以显然没法用二乘二等于四的套路去概括。想要替你的短篇找到合适的形式,其实只需悟到如何用最自然的方式讲故事就可以了。若想考察一个作家是否憬悟到了他的故事的自然形态,只要通过这样的方法:读完小说后,你是否能想象故事换一种讲法,或者说现在的讲法是否能让你的想象黯然失色,让你觉得它是无懈可击、不容置疑的?好比一只橘子是不容置疑的,你所要追求的就是如同一只橘子那样,被大自然创造得恰到好处。

《巴黎评论》:是否存在提高写作技巧的利器?

卡波蒂:据我所知,多写是唯一的利器。写作具有关于透视、影调的诸般法则,就像绘画或音乐一样。如果你生而知之,那很好。如果不是,那就要学习这些知识。然后将它们以适合你自己的法则重新编排。即便是我们那位最傲慢的乔伊斯,也是个超级工匠;他之所以能写《尤利西斯》,是因为他能写《都柏林人》。似乎有太多的作家都把写短篇小说只当成一种指法练习,好吧,如果是这样,那么他们得到操练的当然仅仅是他们的手指而已。

《巴黎评论》:早年你是否得到很多鼓励?如果是,那是谁的鼓励?

卡波蒂:我的天!恐怕你是被什么传奇故事给骗了吧。答案是整整一个蛇洞的“不”和区区几个“是”。你瞧,虽然不是全部,但大体上,我的童年是在乡下度过的,身边是一群从不显摆文化姿态的人。从长远看,这也许不是坏事。这样一来,我小小年纪就变得强韧起来,逆流而上,在某些地方我甚至练就了名副其实的梭鱼的肌肉,特别是掌握了如何对付敌人的技巧,这种技巧可跟知道如何欣赏朋友一样重要。

回到正题。顺理成章地,在刚才说到的那种环境里,别人都觉得我多少有点古怪,这么说倒也算公平。他们还说我笨,对此我报以得体的愤怒。不仅如此,我还看不起学校——或者说学校们,因为我总是从一所转到另一所。年复一年,出于憎恶与厌倦,那些最简单的科目我总是考不及格。我至少一周逃两次学,还老是离家出走。有一回我跟一个住在街对面的朋友一起跑了,那是个比我本人大好多的女孩子,后来此人名声大噪,因为她谋杀了半打人,在新新惩教所被电刑处死。还有人替她写了本书。他们管她叫“寂寞芳心杀手”。反正那一回,我又四处流浪来着。最后,我猜大概是我十二岁左右,校长给我们家打了个电话,告诉他们,在他看来,在学校全体员工看来,我这人“低能”。他认为,既理智又人道的做法,是把我送到某家有办法对付坏小子的特殊学校去。且不论我家里人心里到底怎么想,反正他们在表面上发了一通火。为了证明我并非低能,他们火速行动,把我送到东部某所大学的一家精神病研究诊所,替我测了智商。整个过程让我乐不可支,而且——你猜怎么着——我顶着天才的头衔回了家,那可是被科学撑了腰的。我不知道究竟谁更惊讶:是我以前的老师呢——他们不肯相信,还是我家里人——他们不愿相信,只希望别人说我是个乖巧正常的男孩子也就够了。哈哈!可是对我来说,这可真是好得不能再好了!我跑来跑去,瞪着镜子里的自己,吸吸腮帮子,心潮起伏,我的伙计,你和福楼拜平起平坐啦,要不就是莫泊桑、曼斯菲尔德、普鲁斯特、契诃夫、沃尔夫,反正就是某个当时的偶像。我开始用一种令人生畏的热情写作——我的脑瓜每天晚上都彻夜飞转,我觉得我有几年时间都没怎么睡着过。这种情形直到我发现威士忌能让自己放松为止。我那时太年轻啦,才十五岁,自己还不能买酒,可我有几个年长的朋友,在这方面很乐意帮忙,于是我很快就积攒起整整一行李箱的酒,从黑莓白兰地到波旁威士忌,应有尽有。我把这个箱子藏在壁橱里。我多半在临近傍晚时喝酒,喝完再嚼一把“森森”薄荷糖,然后下楼吃晚餐。在那里,我举止怪异,目光呆滞,一言不发,这种情形渐渐地让大家惊恐万状。我的一个亲戚说过,“说真的,如果找不到更好的理由,那我发誓他肯定烂醉如泥了。”哦,当然啦,这出小小的喜剧——如果可以这么说的话,以真相败露、灾难临头告终,过了好多好多个月以后我才能再沾上一滴酒。不过我好像又跑题了。你问的是有没有人鼓励过我。说来奇怪,头一个真正帮过我的人居然是个老师。我的高中英文老师,凯瑟琳·伍德,对于我的雄心壮志,她在各方面都予以支持,我永远都会感激她。至于后来,从我开始出书起,任何人梦寐以求的鼓励,我就都不缺了,尤其是《淑女》杂志的小说编辑玛格丽塔·史密斯,《时尚芭莎》杂志的玛丽·路易斯·阿斯维尔以及兰登书屋的罗伯特·林斯考特。在文学生涯的起点,如果你指望得到比我更好的运气,那可真成了饕餮之徒。

《巴黎评论》:你提到这三位编辑鼓励了你,是指他们买下你的作品,还是他们同时也对你提出了批评?

卡波蒂:哦,我没法想象,还有什么比有人买下你的作品更鼓舞人心的了。我从来不写——实际上,我也确实不会写——任何我觉得拿不到报酬的东西。不过,事实上,我提到的这些人,还有其他一些人,都一点不吝啬他们的建议。

《巴黎评论》:有没有某些很久以前写下的东西,让你觉得比起现在写的那些也毫不逊色?

卡波蒂:有。举个例子,去年夏天我在看我的小说《别的声音,别的房间》,自从它八年前出版之后,这是我头一回重读,那感觉就像是我在看一个陌生人的作品似的。事实上,我才是那本书的陌生人;它的作者仿佛与现在的我全无相似之处,我们的心智、我们的体温都迥然不同。尽管这本书有点拙朴,但它具有一种惊人的强度,一种真正的激情。我很高兴自己能在当时写下这本书,如果那时不写就永远不可能写成了。我也很喜欢《草竖琴》,还有我的几个短篇,但不喜欢《米丽亚姆》,那算是一场不错的演出,但仅此而已。嗯,我更喜欢《过生日的小孩》和《关上最后一道门》。哦,还有几篇别的,特别是有一个短篇,《悲惨大师》,似乎没几个人在意过,它收在我的短篇集《夜之树》中。

《巴黎评论》:你最近出版了一本书,讲的是《波吉与贝丝》到俄国演出的那段旅程。这本书最有趣的特质之一,是即使与那些常年公正记录事实的新闻记者笔下的报道相比,它的文风也显得异常客观。本书给人的印象是,它已经尽其所能、最大程度地接近了从另一个人眼里看到的真相,鉴于你大多数作品都具有鲜明的个人特质,这一点就颇为惊人了。

卡波蒂:其实我并不认为这本书——《缪斯入耳》与我的虚构作品的风格截然不同。也许之所以会有那样的感觉,是因为本书的内容描述的是真实事件。毕竟,《缪斯入耳》是不折不扣的新闻报道,而一旦从事新闻报道,你的身边就充斥着真实情况和表面文章,充斥着未予置评的暗示——你不能用写小说的方法达到一针见血的深度。不过,我想要做纪实报道的原因之一,就是要证明我能把自己的风格应用到新闻事实里去。我相信我的虚构方式同样是客观超然的——如果感情用事,我会失去写作的控制力;我必须先将情感耗尽,然后才觉得自己冷静得足以分析它并使之形象化,在我看来,这是发挥真正的技巧的法则之一。如果说我的小说看起来更个人化,那是因为它仰仗着艺术家极其个人化的、发人深思的部分:他的想象力。

《巴黎评论》:你是怎么把感情“耗尽”的?是不是在某一段特定的时间里将这个故事翻来覆去地琢磨就够了,还是需要考虑别的东西?

卡波蒂:不,我认为那不仅仅是时间问题。想想看,如果你整整一个礼拜除了苹果以外什么都不吃,那会怎样?毫无疑问,你会对苹果完全倒胃口,而苹果到底是什么滋味,你也肯定心知肚明。在我开始写一个短篇之前,我可能已经对它没有一点饥饿感了,但是我想我完全知道它的滋味如何。关于《波吉与贝丝》的那些文章跟这个问题没什么关系。那是纪实报道,不太涉及“情感”问题——至少不是我指的那种深奥而私密的感情领地。我依稀记得读过狄更斯在写作时,碰到下笔幽默的地方,他会笑得喘不过气来;要是笔下的某个人物死了,他会潸然泪下,那一页就会被泪水湿透。而我自己的理论是:作者应该先殚精竭虑,把自己的眼泪哭干,在很久很久以后才开始动手,努力在读者身上唤起相似的反应。换句话说,我相信,任何艺术形态的最高强度都是由一副深思熟虑、坚定冷静的头脑来实现的。比如福楼拜的《一颗淳朴的心》。这是一个温暖的故事,写得暖人肺腑;但是,唯有一个对真正的技巧——这些是必不可少的东西——烂熟于心的艺术家才能写得出来。我相信,在某个时刻,福楼拜肯定已经对这个故事有过一番深思熟虑——但不是在他写的时候。或者,再举个更现代的例子,凯瑟琳·安·波特那部精彩绝伦的小长篇《正午的酒》。它具有那么大的强度、那么逼真的现场感,行文却又如此收敛,故事内在的节奏如此完美,让我颇为肯定:波特小姐与自己的材料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巴黎评论》:你最好的短篇小说或者单行本是写在人生相对比较稳定的阶段呢,还是当感情承受着压力的时候,你的工作反而能更出色?

卡波蒂:我多少有那么一种感觉,就好像我从来没有经历过什么“稳定阶段”似的,除非你把间或由安眠药诱发的情境也计算在内。不过,我想起来了,我曾在西西里岛的一座山顶上的一栋非常浪漫的房子里住过两年,我猜那段时间可以算是“稳定”的。上帝知道,那日子很安静。我就是在那里写下《草竖琴》的。但我还是得说,有那么一点压力,那种在截稿期限前奋力赶稿的状态,对我是有好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