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毒树下

野猪渡河 张贵兴 第2页,共2页

“快了,”亚凤说,“她行踪飘忽,像她身边那只黑狗。”

朱大帝就着篝火点燃了一根洋烟。两位伐木工背着的包袱放在他身后,里头的鸦片膏和洋烟不多了,大帝却毫不珍惜地抽着。他大肺大气地吸着活烟,大口大嘴地吐出死烟的残骸,像吃肉吐骨、嚼瓤吐核,释放出心里许多邪魔鬼祟的思绪,飘溢在他四周的烟雾像被他啃去了四肢头颅、毛发纷披的无头游魂。大帝等人回到箭毒树前,吃了十多尾红脸关用骨膏烹煮的鲫鱼和刺壳鱼,口气弥漫一股鱼腥味。大帝越是大口喷烟,那股鱼腥味越是腥膻。“没想到鬼子掌握了周详和滴水不漏的’筹赈祖国难民委员会’名单,连义演和义卖的孩子也不放过。要不是我们逃得快,头颅早就挂在猪芭桥头了。”

无头鸡离开陈烟平,漫步到坟冢上,伫立大十字架旁,脚爪耙了耙,耙出一批泥壳,把铁皮跳蛙耙到半空,嗅到了破晓的气息。陈烟平注视着无头鸡的一举一动,担心莽丛突然跃出一只大蜥蜴或大蟒蛇。战争即将结束,他准备圈占猪芭村一块螟蚣和蝎子出没的野地,盖一栋大鸡棚,用无头鸡当种鸡,交配出战无不克的后代。大帝把烟蒂掸向篝火,递了一根烟给红脸关,自己燃了一根。红脸关接住烟,搔了搔太阳穴上的熊爪疤,把烟含在嘴里,没有马上点燃。自从叶小娥过世后,他吐出的字,不比那支步枪吐出的子弹更多。在篝火照耀下,大帝脸蛋像生了锈的铁罐,遍布着密集的老人斑和皱纹。他的语气带着梦呓的痕迹,让人插不上嘴。“除了’筹赈祖国难民委员会’名单外泄,还有许多事情,我到现在想不透。”大帝凝睇篝火,搔着脚趾头上的痰液状鸡眼。他吃了不少橄榄果,鸡眼越长越大。“白孩一家人和石油公司的高级白人职员躲到内陆时,鬼子几个月内就找到了他们,如果没有人密告,鬼子怎么有这本事?林家焕、李大肚和周春树到林子里找我们,却被鬼子逮回马婆婆家里,鬼子怎么知道孩子藏在马婆婆家里?山崎怎么知道猪芭河畔的秘密基地?”大帝看了红脸关一眼,就着烟蒂点燃红脸关含在嘴里的烟。朱大帝左手臂在红树林里被鬼子子弹削掸了一层皮,马来短剑刺青好像断成了两截。“当初,我怀疑过自行车准尉铃木,但他三年多前就被炸死了,而小林二郎回到猪芭村三个月后就被我和老锤削去了脑袋。”

四个人转头盯着朱大帝。大帝笑得像一头老鳖。

大帝一手支颐,蹙眉望着树篷,嘴角罅出一道笑痕:“那天,我正在老锤家里和一个贩卖豪猪枣的伊班人讨价还价,鬼子来追讨人头税时,我们躲到莽丛里,伊班人向小林射了一支毒箭,鬼子胡乱扫射一阵就走了。小林二郎带领鬼子践踏猪芭村,罪大恶极,我剁下小林的头,交给伊班人了。”

“这么一件惩奸除恶的大功,”红脸关说,“怎么现在才告诉我们?”

“老关,别多心,”大帝将烟蒂吐到灰烬中,从口袋捻出一根洋烟,“人多嘴杂。”

陈烟平一巴掌拍在裸裎的胸脯上,拍死一只不知什么虫子。他的胸脯胸毛阙如,但胸有大痣,长了几颗大得像纽扣的黑痣,耸立着一缙似钢丝的髯毛。他指着无头鸡:“鬼子杀光了猪芭村的鸡鸭鹅,这只无头鸡整天在鬼子脚下晃来晃去,鬼子却不敢动它一根毛。我怀疑它是汉奸。”

“屌你老母,”鳖王秦吐了一口唾沫,那道自戕伤痕像一只螟蚣环着半边脖子,“现在还开这种玩笑。”

“子安和彦宏怎么还没回来?锤老头呢?”陈烟平耸直脖子环视四周。子安和彦宏是两个伐木工名字。

五人凝视篝火,低头抽烟,陷入沉默。

晓色渐露,月亮覆没了,远方阔叶林瑟缩在苍郁和衰老中,深稠的晨雾笼罩着茅草丛,广袤的青穹流浪着一等星,树篷洒下惺忪和蹒跚的晨光,已有早起的野鸟和野猴在树梢游荡,溽热的暑气开始浸淫莽丛和旷野,箭毒树四周响起了食肉兽叫声。无头鸡下了板根,再度步向坟冢,隐没矮木丛中。陈烟平站直身子,模拟无头鸡无头无脑的诡异叫声,走入矮木丛。

一只一早就吃了发酵野果而步履颠簸的雄猪陡然从他们身边窜过,冲垮了伐木工摞成井字形的一垒干柴,泚出一批金黄色的尿液,浇湿了屁股后面的枯叶漩涡。有几滴尿液,溅到了亚凤和鳖王秦身上。雄猪醉得失去方向,消遁在茅草丛前,转了一个身子,朝他们跨了两步,垂头嗅地,好像绅士鞠了个躬,对擅闯禁地表示歉意。它嗅着地上时,大帝第一个抄起了猎枪。它消遁茅草丛时,大帝站直了身子。

一等星隐退了,更多缥缈的晨雾匍匐箭毒树四周,困顿地升了起来的巍峨的山头,呈倾斜状态,好像随时会崩塌。槎丫上,并排停驻着一群犹在熟睡的大鸟,巨喙整齐地耸着,像持戟的卫士。箭毒树的黄花蜿蜒纵横,彳亍树梢上。柴黑色的果子,在晨曦中抖索。一只小猴子从树梢伸出了头,面露赧色,拔起一声尖叫。一向优雅大度的无头鸡,急疾地从矮木丛钻出来,跃上了板根,陈烟平紧跟在它身后。大帝视线犹停留在野猪出现的矮木丛中,身体僵硬得像立体雕塑的酋长墓柱。野猪的尿液浇在亚凤身上,一股腥膻辛辣的臊味引导亚凤追踪茅草丛中野猪的逃窜路径。野猪在一簇野牡丹前煞蹄,但惯性未消或酒醉未醒,像亚凤杀戮的第一只小野猪栽倒草地上,但它并没有哀嚎,很快蹦直四蹄,像人类释出一个酒噎,又像人类打了一个喷嚏,窜入了茅草丛。它的奔跑,犹豫中带着惊恐,完全没有亚凤杀戮的第一只小猪那种想把敌人拱到天涯海角的求生意志,但它窜入茅草丛后,和亚凤杀戮的第一只小猪竟有许多相似之处:眼球像鹤鹑蛋,獠牙像拉满的弓,猪头扁得像自行车坐垫,邪得磷火焯烁。亚凤甚至可以看见它的鼻子上星布的肉瘤子。醉猪去得很远了,但新鲜的尿臊味依旧从茅草丛不停地灌向箭毒树下。

亚凤终于嗅出来了,野猪新鲜的尿骚味渗透着爱蜜莉茅草丛中的尿液味。

“散开!”朱大帝压低了声音,“鬼子来了!”

大帝、红脸关、鳖王秦和亚凤分头窜向身后的龙脑香科树种时,一列子弹咻咻咻地射向箭毒树、板根、篝火、茅草丛。陈烟平扑向板根上的无头鸡,张开双手想搂住无头鸡时,两颗子弹贯穿了脑袋和脖子。无头鸡展翅一跳,躲到了板根旮旯里。鳖王秦胸口挨了一枪,一头撞在树腰上,红脸关捋住鳖王秦的腋窝,把他拽到树后。朱大帝、亚凤和红脸关、鳖王秦躲在三棵龙脑香科树种后。树围不阔,只够一人挡子弹。红脸关和鳖王秦躲在同一棵树后,非常窘迫。子弹滥射一阵后,终于停止了,鳖王秦肩膀和两脚又中了弹。篝火被打散了,小火舌四面八方蔓延。青嫩的树枝和滴着晨露的叶子散乱箭毒树下,一个椰壳大的火蚁窝落在火舌上,噗地着火燃烧。箭毒树的树身和板根弹痕累累,陈烟平像一块破布瘫在板根上,他的上半身嵌满子弹,两脚凌空挂着。西南风孱弱,刮不动弥漫树下的烟硝味,也逐不走流溢荒野的野猪的尿臊味。亚凤卧在树身后,看见像一条蛇粘住树身的朱大帝对他做了一个肃静的手势。亚凤用力吸了一口气,烟硝味暂时掩盖了爱蜜莉和野猪的尿骚味。那只啃了太多发酵野果的野猪开始奔跑,步伐不稳,但十分迅疾,撩起响彻野地的顿蹄声,髯曲的猪尾巴在茅草丛上刮起绿色的漩涡,麻雀在漩涡里绕着圈子追逐蚱蜢,白蛇追逐青蛙,低飞的大番鹊被吸进了漩涡里。亚凤偏头看见鳖王秦嘴角和鼻孔淌着血,惨白的脸蛋凑向红脸关,双唇抖索。直到死前,鳖王秦手里紧握着鬼子印着爱蜜莉照片的劝降宣传单。

三个黑魆魆的东西从矮木丛里腾空飞起,落到箭毒树下。锤老怪的头颅恰好落在篝火灰烬上,泚出一道白烟,好像长了脚呢,像蛤蟆弹跳着,滚到板根下,一只独眼生动地瞪着板根上的陈烟平。两个伐木工的头颅都闭合着眼睑,躺在被野猪踢散的干柴上。

一列子弹再度从矮木丛射向三人藏身的龙脑香科树种上。暴露树腰外的鳖王秦尸体无声地承受着子弹的啮咬,抽搐得像急流中的浮木。伐木工的头颅也咬牙切齿地承受着几颗打歪的子弹。一半以上的子弹落入三人身后的茅草丛,茅草秆拦腰断头的、安静的卧倒,让出一条弹道,让子弹自由飞向广袤无垠的野地。子弹被吸入醉猪尾巴刮起的绿色漩涡中,洒下恶臭的黑色烟硝,在麻雀蚱蜢、白蛇青蛙的追逐中,追逐着大番鹊。枪声让醉猪加速奔跑,扩大的漩涡吸收了更多子弹。血色的晨曦醺在茅草丛上,雾已褪尽,天穹残留着夜晚墨青色的巨大脚印,白昼的足跫天邈地廓,踩踏得野地隆隆轰响。天亮了,亮得比锺老怪装卸霰弹还快。

子弹停止射击时,篝火熄灭了,箭毒树下陷入死寂。茅草丛上已经染成墨绿色的漩涡消失了,野猪倒卧草地,四蹄朝天头尾哆嗦,脖子和肚子插着几支像牙签一样纤细的毒箭。大帝背靠着树腰,紧握猎枪,又做了一个肃静的手势。亚凤弓腰缩肢,把自己像兔子藏在树身的凹窝。他选择的树身青嫩瘦小,板根浅薄,幸亏长了一个像壕沟的凹窝。子弹打在树腰上,像藤条隔着草垛抽打在脊椎上,他担心子弹把树身射破。红脸关面对树腰蹲着,鳖王秦的头几乎压在他屁股下。朱大帝看着红脸关和亚凤,伸出左手五指,以素常伏击猎物的手势代替话语。亚凤经验虽浅,大致看懂。敌人不多,约五到八人,但火力强大,不可轻举妄动;敌人没有强攻,必是忌惮我们的枪火。鬼子散兵游勇,弹药有限,且等他们消耗子弹,我们伺机而动。

薄弱的晨曦射穿了树荫,栖伏在他们藏身的树身上。两架被晓色照耀得红光斑斓的联军战斗机无声地划过远方天穹,留下两道绛红的光晕。像灰烬一样轻俏的苍鹰出击了,天穹慢慢展开了圆形竞技场。矮木丛再度响起枪响,但子弹没有射向他们。男人的喧哗、呐喊和哀呼充塞着矮木丛。三个穿着草黄色战斗服的鬼子踉跄地从矮木丛冲出来,卧倒在伐木工头颅旁边,四肢哆嗦,间或发出尖锐的呻吟,胸口、脖子和脸颊插着一簇毒箭。二十多个握着帕朗刀的达雅克人从矮木丛叫啸着冲出来,手起刀落,削下了三个鬼子的头颅。更多达雅克人从莽丛里冲出来,举起手中十多个鬼子头颅,昂首朝天吟诵,歌唱人世间的美好。

一个浑身苍白的男子,一手握着枪头捆缚着单刃刺刀的吹箭枪,一手攥着一个鬼子衣领,将鬼子像朽木拖曳到箭毒树下。鬼子两眼细小,鼻梁有一个凹陷的伤疤,左耳像螳螂的卵鞘,面露忧惧疲困,两腿各插着一支毒箭,腰上挂一支包扎着蟒皮的花梨木刀鞘,鞘内插着一支鲛鱼皮刀柄的正宗武士刀。朱大帝从树身后看得清楚,苍白的男人是何仁健的大儿子白孩,腿上中了毒箭的鬼子是吉野真木。

“白孩!”朱大帝从树身后露出了头颅,“是我!我是朱大帝!”白孩看着大帝,露出惨淡而含糊的笑容。

朱大帝走到箭毒树下,红脸关和亚凤跟在他身后。

“白孩,你还活着。”亚凤说。

白孩觑了三人一眼,凝目吉野真木身上。毒液正朝吉野上半身蔓延,他虽然握着刀柄,但手臂松垮无力,失去感觉,没有力气拔刀。他突然想起前田利为中将问他第一次握住正宗刀刀柄的感觉,更真实地体会到龙归大海、虎人深山的深沉无力感。毒液像海水涨潮淹没了他的双腿、臀胯和腰部,激攻他的心脏和脑液。一部分毒素已经抵达他的胸口和脖子,像蝾螈窜伏,像猪芭河深入内陆,像恶猴啃蚀他的鼻子和耳壳。他张开口,痛苦而狂妄地呻吟着,呜呜吱吱,咿咿噢噢,嚄嚄喳喳,像猴啼,像猪啸。他看着箭毒树蓊郁晶莹的树篷,沾着露水和晨曦的叶子慢慢聚拢,凑成一面让他恣意扭曲变形的镜面,在他被削去双臂和头颅前,已幻化成一只簇拥着一串人类头颅的大龟,幽游在水月镜花的蛮荒世界中。

达雅克人发出狂野呼啸,争执谁有资格拥有吉野头颅。白孩做了一个手势,说了几句达雅克语,做了一件令大帝、红脸关和亚凤不理解的事情。白孩拔出吉野的正宗刀,食指触了触刀刃,削断身边一簇茅草,砍断头顶上一截枝桠,一脚踹倒吉野,双手握着刀柄,剁掉了吉野双臂。吉野的叫声非常虚弱,好像一只被活卸的大龟的喘息。毒液瘫痪了他,他已感受不到痛苦。白孩将武士刀扔在地上,犹未解恨,轻蔑地看着吉野抽搐的身躯。大帝目不转睛地盯着刀身。大帝在吴氏兄弟吞食蜗牛时、吉野在菜市场展示伊藤雄无头尸具时,甚至透过锺老怪的七倍率双筒望远镜追逐山崎和吉野猎杀孩子时,视线也始终没有离开过这两支斩杀过无数猪芭人的武士刀。在猪芭人的记忆和恐惧中,这两支武士刀像剑齿虎的一双巨大獠牙,屡屡出现在他们战时和战后的蛮荒和亘古梦魇中,在他们夜游丛林被伏击猎手围困的幢幢鬼影中。

大帝忍不住暗叹:好刀,好刀,真是好刀啊。

达雅克一拥而上,争着第一个砍下吉野的头颅。大帝捡起武士刀,大声对达雅克人说:“各位英雄好汉,这个禽兽夺走太多猪芭人性命了,今天让我替乡亲报仇吧。”大帝砍下吉野头颅后,凝视着倨傲地挺立着的刀背和闪烁着砭骨寒气的刀刃,不禁又喃喃自语:死倭寇!好刀!达雅克人争夺头颅时,大帝卸下吉野腰上的刀鞘,拭去刀刃上的血迹,将武士刀入鞘。他神情怪异地握着蟒皮包扎的花梨木刀鞘,叼着就要烧绝的洋烟,吐出几个清晰的鬼魅烟雾,像硬币上纯镣铸造的统治者头颅。

无头鸡跳到板根上,“睨”着陈烟平尸体,发出沙哑而低沉的吟声。它展翅跃到烟平脊梁上,趴了趴脚爪,趴破了烟平汗衫,轻巧地跃到野地上,停在一具鬼子无头尸体前。达雅克入围着无头鸡,议论不绝,用帕朗刀朝无头鸡的脖子上挥了挥,确认上面没有长了一颗隐形的头颅。无头鸡好像被达雅克人瞅得不自在,跃回板根上。箭毒树下发生了激烈争吵。达雅克人捡起锺老怪、两个伐木工头颅时,被朱大帝喝止。达雅克人想砍下鳖王秦和陈烟平头颅时,再度被朱大帝和红脸关喝止。白孩居中斡旋,达雅克人终于高唱着战歌,讴歌故乡的丰饶和女子的美貌,嚣闹离去。大帝等人在孩子坟冢旁掘了一个大坑,草葬锺老怪和鳖王秦等人后,红脸关和朱大帝走到箭毒树外,开始了第二波争吵。天穹僵硬的峭壁回响着莽丛里各种虫兽叫声,削弱了红脸关和朱大帝特意压低的谈话。亚凤站在箭毒树下,听见了一两句突然拔高的破碎句子,但终究没有听清楚争吵内容。

大帝突然冲到箭毒树下,用正宗刀刀鞘拨开一簇茅草丛,纵入刚才野猪走过的夹脊小径。红脸关随后跟上,顺势捞了一支鬼子的步枪,攥着帕朗刀,也纵入夹脊小径。亚凤走到夹脊小径前,犹豫着要不要跟上去。白孩向他走来。

“山崎逃走了,沿猪芭河窜向西北,”白孩用枯叶拭着帕朗刀上的血渍,“我怀疑他打算向联军投降。我们要在联军发现前找到他。”

“爱蜜莉呢?”亚凤说。

“我不知道。”白孩往东北走去,“你来不来?”

亚凤迟疑了一下。

“爱蜜莉如果活着,不会走丢的,她想找到你轻而易举,”白孩说,“那只黑狗,可以闻到你三年前撒下的尿屎。”

的的哒哒,的的哒哒,白孩捏着铁制蟋蟀,走入朱大帝和红脸关消失的夹脊小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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