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亚凤和白孩沿着猪芭河走了两天一夜,没有看到山崎、大帝和红脸关,也没有爱蜜莉和黑狗的消息。爱蜜莉和似乎还衔着鬼子头颅的保罗消遁箭毒树下时,她遗留野地的尿液味、粘在亚凤胯下的膛汁味、弥漫亚凤全身的汗酸味甚至涂抹在他脖子和唇齿上的唾沫味,像一片透气的薄膜裹在他身上,感觉上,她始终没有离去。那天晚上爱蜜莉的反应让他好像又回到了新婚夜,一连串和爱蜜莉在茅草丛共骑自行车、追逐野猪和逃躲鬼子的记忆盈溢着回返猪芭村的两天一夜旅程。
爱蜜莉散发着鸡屎味、鬼子骨髓英国皮囊的自行车一路伴随着他,沿着猪芭河畔碾出双蛇交配的深沉的轮辙。那只箭毒树下撒下一泡尿液、茅草丛里身中数支毒箭的野猪被两个达雅克人在肚皮上捆了两道藤蔓,背上挽结,绾入一根树桩,正要一前一后凌空扛起,野猪翻了一个身,蹦断了藤蔓,再度蹦直蹄腿,从吻嘴呕出墨绿色的血雾,背负着墨绿色的磷火,角质尾巴回旋出一团使人皮肤长燎泡的热火旋风,蹬开一条生人无法逾越的骷髅末路,一路沿着猪芭河畔追随着亚凤和白孩。那团热火旋风中,没有麻雀蚱蜢、白蛇青蛙,只有两支相互啃咬火花飞溅的帕朗刀和武士刀、一批鬼子头颅和锺老怪、扁鼻周、小金等一干猪芭人头颅。
白孩和亚凤露宿猪芭河畔时,第二天一早就离开了亚凤,消遁莽丛中。
晓星寥落,盈凸月撩着万丈须光,照亮了猪芭河两岸的长林丰草,河水泱漭,沃野千里,亚凤开始眷恋猪芭村的水井池塘、大树残阳、父亲红脸关和懒鬼焦被鬼子烧成废墟的家园。他背着大帝匆忙遗弃的包袱,里面有几包洋烟和二十多块鸦片膏,但都不能充饥。他数度停下凝视爱蜜莉的劝降单。像一双黑翅蜷伏肩膀的长发、深邃的五官和牛仔裤头上的肚脐溢染着鳖王秦的血液,激起他对爱蜜莉的血泉奋涌的膛汁淋漓的涓涓不息的思念。他胡乱吃了几颗藤果和剥了两粒青椰子解渴,又吃了一颗野榴梿,肚子里火烧火燎,沿着猪芭河畔快速前进,太阳黯淡,云彩密稠,半身化脓和淌着黑血的野猪奔窜着露出骨骼的四蹄,拖拉着暴露肚皮外蝇虫蠢涌的腐烂肠子,网着一批猪芭人和鬼子骷髅、两支昏惛颟顸的帕朗刀和武士刀,再度在茅草丛上方刮响了墨绿色的磷火旋风。
亚凤回到猪芭村时看见一群衣衫褴褛的猪芭小孩,嘴里啃着联军赠送的糖果和巧克力,坐在水陆两栖登陆艇上游荡猪芭河,艇上站着几个荷枪实弹的袋鼠军团。他吃惊地发现那二十多个小孩,半数以上戴着小林二郎的妖怪面具,似笑非笑、半忧愁半愤怒地凝视着大地。亚凤仔细端详,看见了几个陌生面具,不知是哪里蹦出来的妖怪。两个小孩似乎尖声娃气地哼着《笼中鸟》。鬼子走后,孩子陆续回到猪芭村,带回他们寸步不离的弹弓、马婆婆的铁皮玩具和小林二郎的面具。码头上,一群猪芭人列队等待联军发放粮食和粮票,队伍中穿插着十多个年轻女孩,有的大着肚子,有的抱着襁褓中的婴孩,有的手里牵着步履蹒跚的小孩,有的大着肚子背着婴孩牵着刚学会走路的孩子,十分聒噪热闹。这批战前草率结婚的女子,她们充沛和惊人的生殖能力适时填补了战时被鬼子削减的猪芭人口。猪芭街头巷尾张贴和竖立着悬赏和缉捕汉奸的告示牌。菜市场广场前逶迤着一条三百多英尺人流,准备缴纳一元现金,揍汉奸和鬼子。鬼子向联军缴械投降前,已被村人的木棒和孩子的弹弓打得不成人形。亚凤在猪芭河畔老家的废墟徘徊,打听朱大帝、红脸关、爱蜜莉和山崎,看见黄万福的高脚屋门户洞开,门前七棵榴梿树随风飘展。屋子结构依旧完整。亚凤拖着疲惫的身躯,在高脚屋内过了一夜。第二天一早走向野地,在爱蜜莉被茅草簇拥、剩下半个躯壳的高脚屋外彳亍,回到猪芭村后听见了一则和山崎有关的消息。
天将破晓,菜农王登发准备扛锄耕种几垄菜畦。战争期间营养不良,王登发早上醒来眼睛被一层眼垢遮蔽,必须以食盐水清洗才能视物。王登发推开大门,天色昏朦,在阳台上洗拭部分眼垢后,蒙胧看见阳台站着一个高大消瘦的身影,长发飘逸满脸胡渣,手握一把锋芒逼人的出鞘长刀,目光犀利,紧闭的双唇酝酿着一腔肃杀言词,看得王登发不寒而栗。
王登发继续以毛巾沾上食盐水擦拭眼垢,想看清楚这个半人半鬼的汉子。他刚捧起了毛巾,刀光一闪,毛巾已被汉子的长刀从中剖开,削断了一根小指。鲜血染红了毛巾,血液滴到铁制的洗脸盆上,那只无助的小指也落在洗脸盆中。王登发惨叫一声:“你——你是谁?你想做什么?”
汉子嘴唇蠕了蠕,挤出一句生硬模糊的汉语:“朱——大——帝,在——哪——里?”
手掌上的疼痛折磨着王登发,让他起初没有听懂,但很快地,他逐字揣度出来了。
“不知道啊,”他五指压着小指上的伤口,用力眨着两眼,想挤掉残存的眼垢,“很久没看到他了。”
汉子将长刀刀尖抵在阳台木板上:“红——脸——关?”
“不知道。”
“关——亚——凤?”
“亚凤?”王登发逐渐恢复了视线。汉子腰上马皮包扎的刀鞘十分眼熟,“听说他昨天回来了。”
“人——呢?”
“不知道啊。他老家废了。”
王登发太太听见了丈夫呻吟,拐着一只发炎肿烂的脚,从门缝看向阳台。王太太眼睛完好,但缺乏肉食,患了脚气病,两脚无力。她马上认出高大汉子是鬼子宪兵队曹长山崎显吉。王登发视力恢复了九成,也认出了眼前面容忧戚的落魄汉子。
“大人——”王登发搂着受伤的手掌,本能地对山崎鞠了一个躬。王太太看见山崎举起了武士刀,向王登发跨了一大步。
“你——认得——我?”
王登发抬头觑了山崎一眼。山崎像一只猿猴扑向王登发。
王太太看见丈夫头颅剥离了身体,噗咚落在铁制的洗脸盆中,溅起一股妖氛糜烂的水花。王登发的无头尸体倒卧在洗脸盆和一个栽种着九重葛的铁皮桶中间,鲜血顺着倾斜的阳台流向门口,湮湿了王太太一双瘦骨嶙峋的大脚板。王太太惊骇中一个不稳,随着丈夫的尸体倒卧血泊中,山崎此时已跃离阳台,武士刀剖开了王家的竹篱笆,消遁菜圃外。
那天晚上,山崎在寻找朱大帝等人时,削下了三个认出自己的猪芭人头颅。袋鼠军团、牛仔士兵和圆桌武士在猪芭人带领下巡逻莽丛和茅草丛,在一棵龙脑香科板根上找到满脸泪水鼻涕、打冷颤、四肢曲蜷、口齿不清的红脸关。红脸关大腿中了一弹,肩膀淌血,谵语不断,挥舞帕朗刀对着联军砍杀,如果不是被猪芭人认出,早已被乱枪打死。红脸关被送到医院后,吃了一块亚凤的鸦片膏,在亚凤搀扶下离开医院,回到黄万福弃家。红脸关扶着门槛,站在客厅干燥腐朽的木板上,面对亚凤询问,两脚虚浮,眼神避闪,又向亚凤要了一块鸦片膏,好像完全忘了箭毒树外他和朱大帝的一场争执。问急了,红脸关眼皮乱眨,翻着白眼,呒然地瞪着亚凤,气呼呼说:“老子几天没吃鸦片了,上了一头母猪也不记得,哪知道发生了什么鸟事?”亚凤提起山崎,红脸关对着地板隙缝吐了一口痰:“没核卵的鬼子。让我见到了,剁烂了喂猪。”入夜前,亚凤逡巡猪芭村,为防范山崎开始寻找另一间栖身的弃屋。
惨淡的霞色染红了茅草丛。野地散乱着的被猛禽和虫蚁啃光了皮肉的骨骸增多了,腐味更冲鼻了,好像髑髅絮语时的口臭。苍鹰翱翔赤穹中,寻找销声匿迹的猎物。猪芭人再度拿起锄铲,火耨刀耕因为常年逃躲兵燹而湮没的荒地。障天的烟霾复活了,残焰散乱。四肢健全的家畜被猪芭人像潮水逐回猪芭村放养,兽舍鸡棚来不及重建。黄万福的黄牛、一只温血母马、两只霍尔斯坦乳牛在茅草丛中吃草,身后跟着两个年轻力壮的伐木工,另一头温血母马和七头霍尔斯坦乳牛被鬼子或联军炮火炸了个尸骨无存。一个两天没吃鸦片的伐木工说,母马被炮火弹飞到天穹,化成一片似白驹的云彩,在天穹游荡了好多天。野地不见豨突的野猪,也没有蛮猴和大番鹊,三年多的枪炮声让它们家园破碎,而联军和鬼子起起落落的运输机或战机让它们更羞怯胆小,但响彻野地的鸡犬的洪亮叫声让它们隐约嗅到了歌舞升平的气息。一只猪芭村从来没有出现过的吠鹿站在河滩的坡坂上,看见亚凤逼近后从容离去,在坡坂上留下纤细华丽的脚印。
布满炮弹坑的草地上,亚凤看见一个孩子拿着一根木棒,一个扛着钉耙,一个牵着一头白狗,一个两手合十,装扮成打尖的唐僧师徒,走向一座茅草屋化缘,茅草屋里窝着一群活蹦乱跳、戴着妖怪面具、准备活捉和烹煮他们的妖魔。圆桌武士和袋鼠军团组成的巡逻队伍经过时,卸下军帽和步枪,驻足观看。亚凤在野地绕了一圈,想走到萧先生故居,但发觉天色暗了,一个水母伞状体一样飘忽的月亮升起来了,一颗金黄色的星星在逐渐黝黯的天穹中微笑。
亚凤回到孩子游戏的野地。唐僧师徒好像被妖魔啃得净光了,二十多个戴着妖怪面具的孩子绕着一个双眼紧闭的孩子奔跑,边跑边唱《笼中鸟》,玩小林二郎的捉鬼游戏。孩子真神奇,他们已经可以用含糊不清的日语吟唱《笼中鸟》。
かごめかごめ
籠の中の鳥わ
いついつ出やる
夜明けの晩に
鶴と亀が滑った
後ろの正面だあれ?
不曾见过的新面具,牛头猪脸,鸟面龟相,穿插九尾狐和天狗之间。年岁较小的孩子聚在一块平坦的沙地上玩发条铁皮玩具、玻璃弹珠、空气炮和傀儡人等等。孩子抓到三只鬼后,正准备分散草丛中让鬼追捕时,亚凤说:“孩子,天黑了,回家吧?”
两个孩子卸下面具,天真地看着亚凤。其余孩子依旧戴着面具,凶狠狡黠地看着亚凤。一个高头大马、戴着天狗面具的孩子,手里擎了一根木棒,往空中呼呼挥了两下:“亚凤大哥,天还没黑呢。”
“日本鬼子还没死光,”亚凤想起曹大圣和高脚强等人,心里酸楚,“前天来了一个鬼子,砍了三个猪芭人的头。”
“红毛鬼来了,我们不怕鬼子。”一个长相清秀、神似严恩庭的女孩,拉下面具,指着看热闹的圆桌武士和袋鼠兵团。
“鬼子被我的弹弓打得屁都不敢放!”一个戴着狗头面具的男孩从裤袋抽出弹弓,弯腰捡了一颗石头放在弹丸兜中,咻的一声,射向茅草丛聒噪不休的麻雀。戴着猪头面具的男孩也朝着猪芭村天空射了一弹,石弹划了一个巨大的弧形,落在炊烟奔腾的锌铁皮人字屋顶上,发出叮咚当啷的巨响。男孩卸下猪头面具,看着中弹的高脚屋,吐了吐舌头。猪芭人最讨厌孩子的石弹落在自己的锌铁皮屋顶上,据说,那会让一家人带来厄运,马婆婆就是铁证。
“孩子,你们记得以前有一个日本鬼子,宪兵队第一号魔头,肩膀有一个写着’宪兵’红字的臂章,砍过不少猪芭小孩的头颅,”亚凤走到孩子中间,“这个人还活着,晚上随时回来要你们的小命。”
“我知道,这个鬼子叫山崎,”一个正在玩空气炮的小女生说,“黄万福和高梨老头的孩子就是死在他手里,他还砍了傻子吴醒民的头。”
几个孩子点了点头。大部分孩子卸下面具,皱着淌满汗水的眉头,一脸茫然看着亚凤。孩子在鬼子入村前就和家人迁徙内陆,过着半套茹毛饮血的生活,保住一条小命,对猪芭村遭受的摧残一知半解。手里擎着木棒、胸前挂着天狗面具的孩子说:“曹大志和高脚强也是这个鬼子杀的吗?”
“不是死在他刀下,”亚凤说,“但也没差了。”
“萧先生也是他杀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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