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雅克族(dayak)或伊班族(iban),婆罗洲原住民,十九世纪前以猎取人头显示阳刚气、威信、勇猛。
达雅克勇士深信,经过仪式圣典后,头颅主人即据为己有,随传随到,如阿拉丁神灯中的精灵。
头颅让土地丰饶、家族旺盛。
达雅克女子对头颅的血腥饥渴,引发达雅克男子对头颅的病态需求。拥有越多头颅,越能使达雅克女子宠爱。
头颅也是达雅克男女之间的最佳性欲催化剂。
英国人和荷兰人十九世纪中期统治婆罗洲后,废除了猎头习俗。
二战时期,在联军和抗日游击队怂恿和鼓动下,达雅克勇士猎取了数以千计的鬼子头颅。
一
朱大帝坐在阳台上,两手拨弄着液晶体收音机,从类似野火焚烧野地的电波杂音中搜索如火如荼的国际形势。西南风已经静止了一段时间,阳光炙烈,热气像沧海淹没了高脚屋和莽丛,树冠上奔腾的热浪飘浮着从败坏的天庭落下的破瓦断柱。大帝汗流浃背,不停地喷吐着烟丝。贮存的洋烟逐渐稀少,大帝抽的是手卷烟,烟草是晒干的香蕉叶、木瓜叶和各种藤果树叶,卷纸是书籍、报纸、包装纸和各种废纸。无头鸡站在树桩上,抬“头”凝视天穹一只驾驭着热浪随波逐流的苍鹰,苍鹰弯曲的喙嘴和距爪闪烁着锹刃耙齿的光芒。黄牛和野猪嚼了一肚子从树上落下已经开始发酵的藤果,两眼酩酊,四肢乱颤像鼓棒。黄牛拉着稀屎,冲垮了栅栏,踩过一畦新耕的树薯,牛蹄顿断两棵甘蜜树树苗,朝莽林走去,边走边发出眸眸哧哧的醉汉闹街声,众人习惯了黄牛撒野,没有人拦阻。猴群也吃了一肚子藤果,四肢酸软,趴在锌铁皮屋顶上睡大头觉。大部分猪芭人卷出来的手卷烟既曲瘪又容易掉“烟丝”,充满纸浆油墨味,只有砍屐南女儿严恩庭卷出来的烟蒂又硬又直,“烟丝”紧密丰沛,抽起来持久香浓,充满辛辣或香甜的香蕉、木瓜和各种藤果滋味。她每天只卷三十根手卷烟,卷得舌干唇焦,每一根手卷烟都散发着浓浓的唾液味。十二岁女孩的唾液,让她的手卷烟别有风味。陆续有猪芭人避难高脚屋,饲养斗鸡的陈烟平也拢着两只斗鸡投奔朱大帝,三栋高脚屋现在已聚集一百二十多个大小猪芭人。人数越多,朱大帝越担心。他看了一眼望天树上的废弃鹰巢,拎着收音机走下高脚屋阳台,巡视自己栽种的三棵红毛丹树。
猪芭人依旧赤膊光脚,挥动悲愤的锄铲锹耙,抡舞沉重的斧锯镰锤,在弥漫瘴雨蛮烟的丛林随意拓荒,过着一成不变的日子,但是有一些迹象显示巨变即将来临。昨天晚上一个伐木工带来了小金、扁鼻周的噩耗和鳖王秦的杳无音讯。鬼子在猪芭村展开更激烈彻底的扫荡,更多熟悉的猪芭人死讯不断传来,鬼子忙着应付联军的不定时轰炸和传闻中的联军反扑,没有多余的时间和人力将头颅悬挂猪芭桥头,更没有时间和人力埋葬尸体,猪芭街头尸具散乱,尸臭弥漫。侦察机越来越频繁出现在朱大帝的高脚屋上空,机体几乎摩擦到了树冠,猪芭人闻到了奶糖羊羹味和三炮台卷烟味。
他绕着三棵红毛丹树转了一圈,坐在其中一棵红毛丹树下抽着严恩庭的手卷烟,看着树枝上一串青涩的果子。陈烟平拿着一个小竹篓和袖珍五齿钉耙,四处挖掘螟蚣和蝎子喂养斗鸡。何仁健的儿子白孩腰拤大小两支帕朗刀和一支吹箭筒,手拿一根矛枪一样的吹箭枪,吹箭枪枪头用藤丝捆绑着从鬼子机枪卸下的单刃刺刀,阴阳怪气地站在箭毒树下,凝视着对面婆罗洲铁木树腰上的靶子,将吹箭枪凑到唇上,吹出一支疾速的吹箭,正中靶心。自从白孩全家遭鬼子杀害、姐姐何芸失踪后,白孩更古怪沉默了,他被亚凤从猪芭村带到此地后像哑巴,从早到晚苦练吹箭。他从身后的箭毒树萃取汁液,烧烤成膏状,涂抹在一百多支吹箭上。一只长尾猴飞跃到红毛丹枝桠上,采了一颗青涩的果子,放到嘴里嚼咬,白孩对着它射出一箭,猴子顿了一下,腾跃过几缙枝桠,动作逐渐迟钝,从高空坠下,倒卧朱大帝脚下。白孩捡起猴子,瞟了朱大帝一眼,射出两道似镖矢的眼神。大帝苦闷无聊,想找白孩说话。他想了半天,只想起白孩的父亲何仁健和姐姐何芸的名字,想不起白孩的本名。在猪芭村,大家都叫他白孩,没有人记得他的本名了。
“白孩——”
朱大帝对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声。白孩抓着猴子尾巴走向临时搭盖的猪棚,将死猴扔进猪棚,醉猪意兴阑珊地嗅了一下死猴。白孩觑了大帝一眼,走到盐木树下拔出箭矢,又觑了大帝一眼,见大帝不再说话,将拔出的箭矢插入箭筒,掏出铁制蟋蟀,的的哒哒,的的哒哒,走入莽丛。
大帝巡视完三棵红毛丹后回到高脚屋,坐在阳台矮凳上将收音机凑到耳前,拉开伸缩天线,小心拨动着调谐收听国际形势,电波干扰像来自远方的炮弹轰鸣。鸦片膏的配额也减少了,亚凤和锤老头等人每天只能吸食一块鸦片膏,孩子的美禄也不再掺着鸦片汁液。据说为了防止猪芭村爆发瘟疫,协助鬼子处理尸具的华人征询鬼子同意后,号召猪芭人埋葬尸体,每埋葬一具可以获得正在迅疾贬值的一百元香蕉币或四包鸦片膏,已经有几个鸦片瘾较重的猪芭人私自离开高脚屋,去赚那四包鸦片膏解鸦片瘾,这更使朱大帝感到忧虑。大帝抽完恩庭的手卷烟后,想呼叫恩庭给自己额外卷几条手卷烟,突然想起亚凤一早带着大志和恩庭等孩子入林,寻找雅沁、秦雨峰和何芸去了。陈烟平从竹篓箝出活生生的螟蚣和蝎子,开始喂食望天树下的斗鸡。无头鸡下了木桩,“凝视”着螟蚣的小足和蝎子的大螯。陈烟平丢了一只螟蚣到无头鸡脚下,无头鸡用距爪耙得四分五裂,没有要吃的意思,双翅一拍,回到木桩上,“凝视”焚烧的天穹。朱大帝走到高脚屋内卷了五根软绵绵的手卷烟,坐在阳台上继续聆听收音机,在电波嗡嗡中洋鬼子的嗓音似鬼哭神号。大帝擦亮火柴点燃手卷烟,狠狠吸了一口,没有恩庭唾液味但有木瓜味,抬头看着锌铁皮屋顶上睡姿怪异的猴子,眼皮沉重,有人在耳边轻声说:
“朱爷爷,我帮您卷烟。”
严恩庭坐在木桌前,从怀里掏出一张战前的猪芭日报,用指甲切割出十多个长方形,从怀里掏出几片枯萎的香蕉叶和木瓜叶,放到嘴里嚼烂,吐在长方形的剪纸上,十指翻耙,瞬间卷出一根利落挺拔的手卷烟,放到朱大帝手上。大帝吸着恩庭的手卷烟,看着恩庭哼着儿歌继续卷第二根烟。十二岁的恩庭绑着小辫子,发上插了一朵胡姬花,额头散布几个可爱的粉刺,两颊红润,皮肤白嫩,脖子挂着九尾狐面具。大帝想起第一次看见三岁的牛油妈,蹲在井里泪流满面。奇怪的是,三岁的牛油妈突然变成了十三岁,满脸粉刺,两颊红得像一块炭,小辫子沾满猪血,大帝弯下身体从井里将她拉上来时,扯破了她的客家对襟短衫,露出了半边丰满的胸部,星布着几滴从他身上洒下的猪血。他吸完第一根恩庭的手卷烟,开始吸第二根。恩庭戴上九尾狐面具,嚼碎香蕉叶或地瓜叶后,将一份剪报塞到嘴里,舌唇蠕动,噗的一声,吐出一根沾满唾液的手卷烟。他看见恩庭的辫子像蝎子尾巴翘着,刘海像螟蚣的一百只脚。恩庭又吐出一根手卷烟,对着大帝谄笑,九尾狐面具好像透明。大帝看见她的脸上像沙砾镶嵌着几颗粉刺,左颊有一颗头大腹圆的蚂蚁痣,大范围游窜,游窜到胸前,变成两颗不比痣大多少的黑色乳头。
电波干扰几乎炸裂了收音机的扩音器,一股使人皮肤长燎泡的热火旋风罩在朱大帝身上。大帝眨了两下眼皮,严恩庭不见了,桌上放着三根柔软松垂的手卷烟。大帝吸着自己卷的手卷烟,看着北边丛林,下了阳台,屈蹲身躯,将左耳贴在望天树板根上。
数十艘装了马达的长舟从猪芭河下游朝高脚屋接近,每一艘长舟坐着十个穿草黄色戎装荷枪实弹的鬼子,腰拤村正妖刀手拿南部十四式手枪的宪兵队曹长山崎显吉站在翘得像蝎子尾巴的船艉上,左手手臂绣着的红字“宪兵”在阳光下妖艳得像斗鸡的肉髯红。避免打草惊蛇,马达早已熄火,鬼子手里的船桨划动得迅疾无声,像螟蚣的一百只脚。
二
月色和电光落在他们脸上。亚凤抬头往上看,眼皮跳跃,碎成一片的月色也像壁虎的断尾跳跃。水声呜咽,丛林低泣,猪芭河黑稠得像沥青。河畔的茅草丛升腾着一蓬白色烟霾,以懒猴的慢速穿透,荡向一棵大树,又从大树荡下来漫向茅草丛。队伍缓慢朝西南移动,慢得像那一丛白色烟霾。亚凤想起鬼子登陆猪芭村的那个清晨,猪芭村上空也簇拥着闪电,把猪芭村照耀得如同白昼。
队伍出发前传来沈瘦子死讯,让愁云密布的队伍,突然萌发小小的悲壮。沈瘦子的干儿子赵家豪,不知道着了什么魔,边走边用假嗓和印尼语学何芸在猪芭河畔哼唱《梭罗河》,惹得其他小鬼也狗吠猫号似的附和,听得朱大帝火冒三丈。
“家豪!再唱!我把你的舌头割掉!”月光照耀下,朱大帝的脸硬得像一块狂风中咧咧轰响的锌铁皮。
“老朱,鬼子离我们远得很,放一百只土狗也闻不到鬼子尿骚味,”锺老怪手握强生猎枪枪把,看着矮木丛上一只幽幽鸣叫的猫头鹰。他冷漠的额头像一个巨大蚌壳,“家豪唱歌真好听。唱吧,家豪,趁你还没变嗓。”
“老锤,”朱大帝好像一头准备连角带蹄生吞活牛的巨蟒,“鬼子窜了十多天,死的死,逃的逃,疯的疯,落单的落单,自杀的自杀,你打草惊蛇,鬼子不是躲得无影无踪,就是从树上跃下来,削掉这十多个小鬼的猪脑袋。”
“据说鬼子死了也会变僵尸,从烂泥巴钻到裤裆咬掉你的卵交!”陈烟平看着赵家豪笑嘻嘻地说。他背着藤篓,里头蹲着懒鬼焦的无头鸡,篓眼授出两根鲜红色的尾羽。
“叔叔,你的卵交比我们大,”高脚强甩他的独臂甩着仿德国毛瑟枪的驳壳枪,看了一眼陈烟平的裤裆,“恐怕先被咬掉卵交的是你
“死孩子!”陈烟平吐了一口唾沫,“你的卵交是童子卵交呢,又嫩又脆!”
“高脚强,你老实说,你的卵交有没有玩过日本婆娘?”锺老怪阴阳怪气地说,“你跟着伊藤雄那浑蛋屁股后面,看见了日本婆娘,裤裆都鼓了起来,小小一只卵交硬得像伊藤雄嘴里的口琴。”
陈烟平拍了一下高脚强的脑袋:“有空让我验一下你的卵交,老子阉过成千上万的禽兽,看一眼就知道你是不是童子鸡。”
“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高脚强红着脸拨开陈烟平的手,“焦叔叔的无头鸡是不是也被你阉了?”
“阉个屁,”陈烟平回头看了一眼藤篓,“我准备用它当种鸡,生一批小斗鸡赚钱呢。”
十六个孩子发出又响又脆的笑声。亚凤瞪了孩子一眼。在亚凤怒目注视和朱大帝叱喝下,他们不敢再附和赵家豪,有的戴上妖怪面具,有的严肃的蹙着眉头,有的拿下掮在肩上的猎枪往树上乱瞄,有的抽出帕朗刀往两边拥塞的蔓草野花削去,有的捡起枯枝扔向猫头鹰叫嚣的树丛,有的突然扒下裤头撒尿。曹大志和高脚强走在孩子前头,亚凤和爱蜜莉在孩子后方。队伍最前方是朱大帝、锺老怪和两个年轻伐木工,红脸关、陈烟平、萧先生殿后。肥胖的月亮半遮掩在墨青色的云彩中,云彩好像漂浮的鳄鱼群,闪电亮起时,它们衔着月亮的肥肉,集体死亡翻滚。一群猪尾猴的鬼影在无花果树上跳跃,鸟虫声尖锐得像枪林弹雨,河水咻咻喳喳地舔着两岸的枝叶草梢。
一九四五年六月,联军对猪芭村展开登陆战,驻守猪芭村的两千多名日军无力抵抗,集体退入内陆,沿途烧掠戳杀,如入无人之境。八月十五日,日本投降;九月九日,日本驻英属婆罗洲第三十七军总司令马场正郎正式向联军签署降书后,婆罗洲各地守备军指挥官陆续缴械投降。吉野真木、山崎显吉领导的两千多名日军流窜内陆,和总部失去联系。联军战机撒下的日军战败的宣传单,吉野和山崎不知真伪,拒绝投降。九月,两千多名日军遭受原住民、联军和游击队狙击,死伤人数超过一半,至此,为分散反抗军军力,吉野率领的六百多名日军沿猪芭河上游挺进,山崎率领的四百多名日军朝东北转进,分成两个部队逃窜。
一九四五年五月,朱大帝离猪芭村二十英里的秘密基地被山崎大军袭击,大帝和猪芭人零星反击,终究不敌鬼子的九六式机枪和八九式掷弹筒,近一百个避难的猪芭人遭鬼子屠杀,朱大帝等人和不在场的孩子侥幸脱逃。山崎离去后,朱大帝和锺老怪回到烧成灰烬的高脚屋,草葬了猪芭人,挖出部分埋藏三棵红毛丹树下用沈瘦子提供的防水斗篷包扎的枪支、弹药和鸦片膏,将秘密基地迁移鹿湖附近,九月底率领大人小孩二十多人,伏击鬼子两个逃窜队伍。
闪电在天穹像生了根,直到乌云散去才熄灭。大雨终于落下,但不是落在他们头顶上,而是落在百英尺外的莽丛中,那里雨丝如髯,水气氤氤,漂浮着几个额眉深蹙的峦头。水气中出现太阳的金黄色斑点时,横亘着一强一弱两道魔性焕发的彩虹。翠绿的苍鹰展开傲岸的双翅,充满怒意地朝他们飞来。天穹似蜡,在阳光燃烧下,蜡泪滚滚滴在野地上,引起青烟缭绕,野火蠢蠢欲动。内陆的野鸟和猪芭村四周的野鸟没有两样,叫得气喘吁吁,羽毛被露气溻湿,打开翅膀就扬起一层雾气。饥饿的猴群从一棵大树迁往另一棵大树,寻找果腹的野食,长尾巴和短尾巴的不同猴种遭遇后,猴毛森竖,眼睛喷出了火。孩子放慢脚步,仰望猴群斗殴,转眼和朱大帝、锤老头拉出一段距离。曹大志和高脚强干脆站住,一个拄着金箍棒,一个扛着三尖两刃刀。
“亚凤,别让孩子发呆!”朱大帝回头瞄了一眼落后的队伍,“再过两天,鬼子要窜回东京了!”
“别看了,走吧!”亚凤拍了前面一个小孩汗水淋漓的脑袋。
曹大志抡起金箍棒,吹了一声口哨,指了一下前方,带领孩子迈步走。高脚强摸了摸腰上的驳壳枪,对身后的严恩庭瞄了一眼。太阳慢慢升上来,远方的雨丝和彩虹消遁了,露出几座尖额广颐、身躯肥胖的山峦。苍鹰依旧愤怒地朝他们飞来,但飞了半天,仍在原地不动。云彩没有散去,但好像被热气消融了,天穹逐渐恢复了海水的湛蓝。一根枯枝从树上坠下落在许轩仪脚下,许轩仪来不及闪避,一脚踩在枯枝上,跌了一跤,跪在地上哭起来。亚凤将她搀起,看见她两边膝盖划出一道伤口,流出红润的像蚯蚓的血。许轩仪十一岁,父母是裁缝师,四个月前死在山崎奇袭中。她左边嘴角长了一颗美人痣,她很引以为荣。在战前的猪芭村,她永远穿着父母新裁的衣服,像个小公主。据说她喜欢关亚凤,看见亚凤搀起自己后,立即蹲下,抚着伤口哭得梨花带泪。亚凤拿起环在脖子上的白毛巾拭掉膝盖上的血,检查了一下伤口:“皮肉之伤,没事的,起来吧。”许轩仪装模作样站起来,又蹲了下去,想起父母惨死,假哭成真,越哭越伤心。
“许轩仪,”亚凤蹲在她面前,“你还走得动吧?”
“妈妈——”轩仪边哭边说,“我要找妈妈。”
“许轩仪,你别装了,”十一岁的渔夫儿子吴添兴说,“你赖着不走,留你一个人在这里,让鬼子把你带走!”
“鬼子会做很多新衣服给你穿,”赵家豪说,“他们老的小的都喜欢。”
“家豪,不要胡说!”队伍后面传来萧先生的声音。赵家豪伸了一下舌头。
高脚强突然想起林晓婷。他用力地将驳壳枪攥在手上,用枪管不自觉地敲击着刀鞘。
“轩仪,我背你走一段路,”亚凤说,“等你不痛了,再告诉我。”
亚凤把帕朗刀和猎枪交给爱蜜莉,背着许轩仪蹲下。许轩仪啜泣着趴在亚凤背上。亚凤站直身子,吆喝队伍前进。猪芭小学教师蔡良儿子蔡永福凑近三轮车夫儿子余云志耳边说了什么,云志叽叽咯咯笑起来。
“许轩仪,”余云志大声嚷叫,“蔡永福说你坏话!他说你脸上的痣不是美人痣,是苦命痣!”
“不是我说的,”蔡永福也大声叫嚷,“是我父亲说的!”
“苦——命,苦——命,”赵家豪屋腔怪调唱着,“我命好苦——”许轩仪抽抽嚄嚄哭着。
树篷落下的光芒逐渐绵密垂直,日头越升越高。朱大帝和锤老怪选择了林木稀松的路径,迂回曲折,忽进忽退,容易迷路,必须不停确认风向和太阳方位。两位伐木工无时无刻不在挥斩杂木草丛,开拓出一条蜿蜒暧昧的夹脊小径。孩子汗流泱背,步伐逐渐沉重,笑容和嬉闹减少了,十岁的范青莲突然刹住脚步,想要解便。范青莲高大肥胖,像个小大人,父母贩卖的进口食油、面粉和罐头食品,有不少祭了她的五脏庙。她一说要解便,马上有两个小孩,十一岁的菜农儿子钱桂安和十二岁的马玉铮大声附和:“亚凤大哥,我们走了快五小时了。”马玉铮家里开文具钟表行,孩子里只有她手腕上戴着一支进口腕表,银光斑斓,像一条小白蛇盘在手腕上。
亚凤看了一眼大帝。大帝拿着锺老怪的七倍率双筒望远镜看向西南方,专注得像一头盯住了猎物的云豹。锺老怪举手打眼罩,和大帝注视着同一个方向。亚凤放下轩仪,对青莲等人点点头,看着三个小孩兵分三路走入草丛。一个男孩解开卡其裤头,对着草丛泚出两道金黄色尿液。四个孩子戴上妖怪面具,蹲在地上,看着黑魆魆的树篷。九岁的石油技工儿子黄光霖和十岁的菜贩儿子房招财从裤袋拿出发条兔子和发条乌龟,清出一小块平坦的泥地玩龟兔赛跑,发出叽叽呱呱像蟋蟀的声音。家里开饮食摊的十二岁刘菁菁走到轩仪身边,弯下腰看她的伤势,她的十一岁弟弟刘兆国抓了一只草绿色的纺织娘,偷偷放在赵家豪头发上。蔡永福和余云志打开几个猪笼草的盖子,看着捕虫瓶里蚁虫的残骸。严恩庭看见曹大志坐在板根上,也一屁股坐上去,哼着小林二郎的日本歌谣。高脚强抽出帕朗刀,朝一棵望天树树身剁出一行像祛邪的符号,被红脸关喝住,禁止他留下任何鬼子可以辨认的痕迹。萧先生非礼勿视,背对着三个撒屎的小孩。经过鬼子三年八个月折磨,萧先生已经不太像教书匠,他穿着邋遢肮脏的汗衫和黑色长裤、肩扛猎枪和腰拤帕朗刀,像猪芭街头的地痞流氓。他仰望树冠,看见一只云豹像蟒蛇盘在杈枝上,枝桠末梢长着水潭一样沉重的绿叶,蛙跃着苍翠。那根枝桠好像被云豹驯服的兽骑,气势惊人,睨视天穹,流露出和云豹同等的傲气。云豹的色泽接近枝桠,不容易被发现,但它垂在枝桠下的华丽尾巴却像黯夜中燔烧的烽火,把树篷照亮得波谪云诡,星散着火烙的爪痕。
山崎大队袭击高脚屋时,陈烟平扔下两只身经百战的斗鸡,抱着懒鬼焦的无头鸡冲入莽丛,这只无头鸡现在被陈烟平从藤篓里放了出来,挺胸昂“首”站在板根上,甩着祖母绿的覆尾羽和柔软发亮的颈羽,发出无声的荒啼。爱蜜莉一手叉腰,捏着一片巨大的枯叶往身上扇风。黑狗嗅着地上一只蛤蟆尸体,黑色的长尾巴在空中卷出一股黑色的流漩,好像圈养小鬼的妖雾。亚凤闭上眼睛,听见淅淅沥沥的撒尿声音,闻到酸咸冲鼻的尿味和榴梿果成熟的芬芳的腐味。他看见右边的矮木丛中范青莲从地上抓起几片干燥的落叶往胯下搓揉,然后扔掉叶子,穿上砖红色的长裤,踩着一地腐叶走出矮木丛。钱桂安光着屁股,露出小鸡鸡,好像刚长苗的草芽,走到一棵青涩未结果的野榴梿树下,摘了几片绿叶,撑开胯下,用非常夸张不雅的动作抹屁眼,抹完后,穿上裤子回到队伍。一只身长像小帕朗刀的蜥蜴从榴梿树窜到地上,翘着像刀刃的尖嘴利尾消遁在一簇荆棘丛。亚凤看见一只银色小蛇,吐着一长一短像女表时针和秒针的开叉舌头,滴滴哒哒地滑过马玉铮手腕,滑入她的腋下,消遁在她胸口,遍被着金黄色光芒从胯下蜿蜒而出,落在一片不知道是香蕉叶或芋头叶上,曲蜷在那儿不动,好像金黄色的蛤蟆。亚凤全身热燥,看了爱蜜莉一眼。爱蜜莉发梢俏皮地粘着一块巴掌大绿叶,突然被一股气流卷入树篷,激活他一些缥缈寥远的联想。亚凤想起了何芸的抗旱小酒窝、牛油妈乳头互背的“东西奶”、惠晴燎灼的双眼像夜晚猪芭河的鳄眼。何芸还没有出生的孩子、牛油妈和惠晴来不及出生的孩子,呱呱坠地凑合成一个三头六臂的怪物,在一片妖光四射的刀刃下颤抖。
“亚凤大哥,”马玉铮扯了扯亚凤衣袖,“好了。可以走了。”
朱大帝、锺老怪和两个伐木工已前进了一段路。孩子在曹大志和高脚强吆喝下整好队伍,等待亚凤发号命令。
“轩仪,你的膝盖好了吗?”刘兆国走到许轩仪身边小声说,“我可以背你。”
许轩仪白了一眼刘兆国,和刘菁菁手拉着手回到高脚强的队伍。
队伍走了半小时后,日正当中,大帝下令在一棵箭毒树下休憩用餐。出发前每个人身上都背着一个小包袱,用香蕉叶裹着一天分量的腌猪肉和藤果。孩子累了,胡乱吃了肉果,倒卧板根下睡觉。
三
孩子少了潘雅沁和秦雨峰,增加了刘菁菁和刘兆国姐弟,维持着十五人阵容。近百猪芭人被杀害后,朱大帝埋藏红毛丹树下的枪支、弹药和鸦片膏变得十分富足,每个孩子都分到了一支猎枪,高脚强除了猎枪,多了一支沈瘦子托人送来的仿德国驳壳枪。窝居鹿湖的三个月中,孩子在锺老怪调教下打了十多发霰弹。
孩子睡了一觉,醒来,精神饱满。马玉铮看了一眼腕表。“两点三十啰!”太阳老爷子无情地凝视大地,向莽林掷下像古代攻城掠地的霹雳火球,烫得大家的屁股坐不住。遥远的茅草丛升起一簇又一簇野火,在西南风吹击下显得活泼凶猛,好像美军向鬼子发射的火焰枪。一群苍鹰在野火上空盘旋不去,等待捕食火焰中逃窜的野鸟和爬行动物。烟霾像白色的鬼魅横行。孩子熟睡时,大帝等人探勘路线,留下萧先生、亚凤、爱蜜莉、黑狗、无头鸡、曹大志等十五个孩子。孩子百般无聊,围成一个圆圈,乱七八糟地唱着《笼中鸟》,玩小林二郎的捉鬼游戏,捉到马玉铮、刘兆国和黄光霖三只鬼,被罚半小时内采三颗俗称“洗发果”的藤果,采不到,罚他们生吃三颗俗称“臭豆”的柏带果。“洗发果”果肉香甜可口,外壳捣烂后,浆汁抹在头发上搓揉,可以把头发洗得又清爽又芬芳。没有经过烧烤或水煮的“臭豆”,辛辣难咽,弥漫尿屎或酸臭的动物体味,吃进肚子后臭屁不断,屙出的屎也是臭气冲天。十五个孩子中,最大的曹大志十三岁,最小的黄光霖九岁,感情世界复杂纠葛、真真假假,媲美大人:曹大志、高脚强和蔡永福喜欢严恩庭,严恩庭喜欢曹大志;赵家豪和吴添兴喜欢马玉铮,马玉铮喜欢曹大志;刘兆国和钱桂安喜欢许轩仪,许轩仪喜欢关亚凤;余云志喜欢刘菁菁,刘菁菁喜欢高脚强;范青莲是唯一没有男生喜欢的女生,但她喜欢黄光霖。赵家豪和吴添兴自愿代替马玉铮受罚,范青莲忸忸怩怩地表示,要和黄光霖一起去找“洗发果”。亚凤不想扫孩子的兴,由爱蜜莉带领赵家豪、刘兆国、黄光霖和范青莲去找“洗发果”。刘兆国不满赵家豪嘲笑许轩仪的美人痣,边走边吵。瘦小白净的黄光霖很怕高大肥润的范青莲,故意走在刘兆国和赵家豪中间,不让范青莲贴近他。刘和赵不停地把黄光霖和范青莲挤到队伍中间,气得黄光霖一直臭着一张脸。鸟虫喧嚣,日头高挂,两架联军战斗机从树篷呼啸而过,惊醒成千上万的蝙蝠,苍穹黑成一片。一群长尾猴趴在树枝上抓虱睡大头觉,对战机视若无睹,用漠然和轻蔑的神情看着孩子。走了四十分钟,见到数不清的“臭豆”,没有看到半颗“洗发果”。
“赵家豪,你带衰,”刘兆国抱怨着,“找不到洗发果,你帮我们吃臭豆!”
“吃就吃,”赵家豪说,“你们三个人的臭豆,我一个人包了!”
“你不是鬼,凑什么热闹?”刘兆国说,“你对马玉铮示好,马玉铮就会喜欢你?人家喜欢的是曹大志,你算什么?”
“你呢?你明知道许轩仪假受伤,就是要亚凤大哥背,你不是亚凤大哥,凑什么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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