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炸弹掉落之前,让我牵着你的手,亲吻你高贵的脸颊,细语呢喃……
在灾难降临之前,让我陪着你在花园里徜徉,在花香中与你共眠……
你可以享受软玉温香,在我的酥胸得到慰藉……
回家吧,我在家乡等着你,愿你我梦中相逢……
——太平洋战役日军对联军投掷之劝降书
一
扁鼻周净空杂货店到朱大帝的高脚屋避难时,从溺毙鹰巢湖的鬼子飞行服口袋掏出一叠枯黄的白纸。白纸经过湖水浸泡,呈澄黄色,文字有点迷茫,图片有点漶化。每张白纸上翻印着一幅西洋或东洋女子黑白照或彩绘图,裸露着丰满的胸脯和挺翘的屁股,笑得像一瓣弯月,哀怨得像一颗孤星。女子像暗夜中的萤火虫,以自己独特的闪烁频率对扁鼻周发出呼唤的荧光。
扁鼻周拿着白纸走到隔壁的吉祥号杂货店找沈瘦子。
白脸书生沈瘦子,脸上挂一个圆形的黑边眼镜,五指如玉葱,精通多种语言,爱看奇书,从毛发到脚趾洋溢着仙气,让人想起月份牌上从北方仙境走下南洋凡间的人物。“筹赈祖国难民委员会”举办义卖时,沈瘦子捐出了一箱鸦片器具,有镶嵌红蓝宝石的象牙和犀牛角烟枪、紫砂陶烟锅、雕着春宫画的烟膏盒和年代久远的烟灯、烟签,创下高不可攀的义卖单价。猪芭孩子冒着被鬼子砍头的危险,捡了联军和鬼子的弹头弹壳和沈瘦子交换稀奇古怪的玩意,据说沈瘦子可以把孩子捡获的弹头用弹壳裹上推进药和底火,用他那把美制解放者手枪射击,杀伤力不输鬼子南部十四式手枪。孩子们从沈瘦子那里获得大量弹珠,豢养蟋蟀的各国火柴盒和香烟盒,过时的年历月份牌,一捆捆的橡皮筋,各种型号的鱼钩,制作弹弓橡皮弹条的报废自行车内胎等,即使是一只破皮鞋,也让孩子如获至宝,制作弹弓的弹丸兜。沈瘦子加入国民党印缅远征军和联军高原抗日游击队后,学会一脑袋的军事战略和杀人知识。扁鼻周现身吉祥杂货店时,沈瘦子正坐在床上抽着一支象牙烟斗,身边放了一个包袱,手上拿着一个黄色的卵形胶囊。
沈瘦子小心翼翼地把卵形胶囊放入一个硬纸盒,塞到胸前的小口袋。他接过扁鼻周递给他的白纸,仔细看了一遍,脸上挂着阴柔的笑容,两颊漾着女子才有的嫣红,吐出一朵像白色菊花的烟雾。
扁鼻周解说了一遍白纸的来历。
“哦——这是鬼子对牛仔大兵空投的劝降宣传单。”牛仔大兵、圆桌武士和袋鼠军团是沈瘦子对美英澳国大兵的惯称,“这东西我在菲律宾看得多了。我还看过印着东洋婆娘的票单呢。”
扁鼻周点点头。
沈瘦子用一条白手帕抹了一下白脸,凝视着一张彩色绘图。画中有一个穿着猩红睡衣、裸露着背部的洋婆子,趴在床上以五指抚摸一个年轻男子的照片。沈瘦子用一种如痴如醉的口吻翻译票单上的英文字体。“你为什么离开我?我为什么一个人承受这难熬的孤独?这死亡一样的寂静?这无边无际的情欲?为什么?为什么?爱人,回来吧!回到我怀里吧!”
沈瘦子将劝降单交到扁鼻周手上,挂着一个狐媚笑容,蹙了蹙纤细如牙签的眉毛,拇食二指轻轻捏着另一张劝降单。劝降单上彩绘着两个手捧鲜花的年轻男子,环住一个年轻女子。“你为什么沉迷于战争的冷酷无情?汤姆数月前回家了。托玛斯一直对我献殷勤。亲爱的,我空虚寂寞,我对自己越来越没有信心了……”
沈瘦子又随意翻译了几张劝降单。“老周,这东西别让鬼子看见。”
扁鼻周离开后,沈瘦子掮着包袱投奔联军高原抗日游击队,一九四五年八月二十日,朱大帝组织队伍入林追剿溃逃的日军时传来了沈瘦子死讯。沈瘦子死因众说纷纭。据说他从联军运输机跳降落伞和游击队集合时,因乌云密布天候不佳,飞机无法低飞,不得不从三千公尺高空穿云而下,降落伞落入达雅克人挖掘的捕猪陷阱中,沈瘦子被一根尖桩穿透胸膛,但一个和他同时跳降落伞的圆桌武士说,沈瘦子的降落伞吊挂在一棵望天树上,卡宾枪扳机勾到一根枝桠,一颗子弹射穿了沈瘦子脑袋。有一种说法是,沈瘦子随着游击队员潜伏到内陆一个驻扎了两百名鬼子海军陆战队的村庄,因势力悬殊,游击队的袋鼠军团队长请求联军支援,联军派出两架闪电型轰炸机投下大量烧夷弹,炸得鬼子血肉横飞,也炸死一批包括沈瘦子在内的游击队员。另一种说法是,沈瘦子在一次丛林遭遇战中被鬼子围困,打完最后一颗子弹后,吞下内含激毒的黄色卵形胶囊,口吐白沫,在鬼子刺刀抵住胸口准备活逮时气绝。
扁鼻周回到杂货店后,又仔细检查了一遍飞行服,在一个内侧小口袋找到一张皱巴巴的劝降宣传单。宣传单内容大致一样,印着一个东方女人的黑白摄影照片,短袖衬衫,长发披肩,两手叉腰,抬头凝视天穹,身后白云荡漾,一丛阳光在她五官深邃的脸蛋洒下摇曳生姿的蕉风椰影。
二
山崎开始逮捕“筹赈祖国难民委员会”成员后,鳖王秦第一个收拾包袱,和扁鼻周、小金打过招呼后,半夜带着儿子遁向朱大帝高脚屋。自从那天晚上看见貌似红脸关妻子叶小娥的人头蛇身大闹蛇店后,原来一夜无梦的睡眠开始支离破碎,屡被南海传来的海豚逐浪声、鲸鱼排出蒸气时的靡靡之音、隔壁餐饮店的夫妻恩爱声惊醒。迁居朱大帝高脚屋后,海豚逐浪声和鲸鱼喷气声消失了,莽林的心跳和喘息、禽兽的恩爱或厮杀继续腐蚀着睡眠品质,吸食鸦片的次数和分量暴增。一个下着小雨的日子,他忍耐了一天没有吸食鸦片,傍晚时分打了几个冷战,流下几行透明鼻水,看见十二岁的儿子秦雨峰正从亚凤领导的巡弋队伍解散归来,戴着那顶从湾鳄肚子取出的蟹青色九〇式钢盔。高大的常青乔木在雨丝中辐射着一层青紫色光晕,儿子的钢盔也辐射着一圈乌青的河鳖色泽,脸上弥漫英勇的关羽红,脖子学牛仔大兵系一条平安回家的黄丝带、挂一个面目狰狞的妖怪脸谱,手上反拿一支轻巧如暗器的小帕朗刀。鳖王秦最不喜欢儿子戴那顶鬼子钢盔,过大的钢盔罩在他瘦小的脑袋上,让他细得像苦瓜的脖子好像随时会折断。
“皮痒啊!不是叫你别戴那顶铁帽子吗?”鳖王秦破口大骂,“你总有一天会让锺老怪当鬼子毙掉!”
儿子吐了吐舌头,顺手摘掉钢盔。
鳖王秦看见儿子摸了摸脑袋,钢盔在头上化成了头盖骨,头盖骨下流窜着脑浆血液。
“叫你脱下盔钢,”鳖王秦扇了儿子一巴掌,“你干什么?”
“我不是脱了吗?”儿子晃了晃手里湿淋淋的钢盔。
鳖王秦看见儿子手掌蔓延着一圈乌青模糊的河鳖色泽,脸上的关羽红脸孔瞬间变成一个鼻子像茄子一样长的妖怪脸孔,听见儿子说着自己听不懂的鬼子话,伸手抹了一把鼻涕,打了一个从发根抖到脚趾的寒战,两臂松软无力,五指摸索着腰上的帕朗刀刀柄。儿子看见父亲脸皮僵硬成鳖壳的革质皮肤,嘴角淌着一行唾液,下颚下垂得像脱了臼,知道父亲鸦片瘾发作,丢了钢盔,转身就跑。
“死孩子!”鳖王秦看见一个河鳖从孩子手上挣脱,窜入一丛枯叶。他拔出帕朗刀,脚趾像五齿钉耙,走一步就筑翻一团烂泥,迈出十多步,脸上汗泪遍被,几乎还在原地踏步。
儿子狂奔了十多步,两手叉腰,回头看着父亲,脸上露出调皮神色,并不十分害怕。这不是他第一次看见父亲鸦片瘾发作。父亲鸦片瘾发作时虽然可怕,但好像一个十多天没有进食的饿殍,甚至像一尾被削鳍的鱼,只要够机灵,父亲伤害不了他。相反,他还要监视着父亲,不让父亲干出傻事。
鬼子入村前,内陆饲养斗鸡出名的陈烟平和父亲有一场赌斗。陈烟平在唐山以劁动物生殖器讨活,骗马、宦牛、阉猪、羯羊、善狗、净猫、镦鸡,无一不精,流窜菲律宾后,学会饲养斗鸡和各种斗鸡窍门,以贩卖斗鸡讨活,定居婆罗洲后,继续饲养和贩卖斗鸡,间或下注赌斗,每隔三五个月就运来几个箩筐的蛇鳖卖给鳖王秦。鳖王秦听说陈烟平的阉洁绝活独步南洋,想学一两手,死赖活求,陈烟平不肯,说:“整个南洋,会这绝活的没几个,我如果教了你,还混什么?再说,我不会阉蛇,也不会阉鳖,更不会阉人,你学这东西干什么?”鳖王秦知道陈烟平鸦片瘾不下自己,于是和陈烟平举行一场赌斗,自己如果输了,以后双倍价格收购陈的蛇鳖;陈如果输了,必须授受阉洁技术。赌斗方式很简单,陈烟平和鳖王秦在蛇铺同吃同睡,彼此监视,看谁有本事在不吸食鸦片下撑得最久。三天后的清晨,陈被发现一脸鼻涕泪水倒卧蛇铺中,四周散乱着从铁笼逃窜出来的毒蛇和没有毒的蛇。鳖王秦儿子在猪芭村绕了一圈,看见父亲趴在猪芭河滩,从头到脚摊着十多只吸饱了血的水蛭,每一只都像猪肠子一样肥大。两人不分胜负,大难不死。鬼子入村后,鳖王秦黄昏时分和儿子经过鬼子哨岗,儿子机灵地行了一个鬼子要求的标准鞠躬,鳖王秦当天还没有吸食鸦片,浑浑噩噩,不说没有鞠躬,还用力拍了一下儿子头颅,骂了两句。荷枪实弹的鬼子哨兵走到父子面前,一话不说,扇了父亲一巴掌,又踢了父亲一脚。鳖王秦哀叫一声,像一只狗倒在地上看着鬼子。鬼子叽哩呱啦吼叫,唾沫星子像木匠的刨花落在鳖王秦身上。秦雨峰又用力鞠了一个优美谄媚的躬,对着鬼子哨兵绽出一朵灿烂到牙齿都要像花瓣凋落的笑容。“爸爸,站起来,对皇军大人鞠躬!”鳖王秦吞了一口又干又咸的口水,看了一眼鬼子钢盔下只有怒气没有五官的阴暗的脸。他慢吞吞地站起来,对着鬼子迅速地弯下腰杆,又迅速地挺直腰杆。鬼子更用力扇了一巴掌,踢得鳖王秦翻了两个跟斗。秦雨峰搀起父亲。“爸爸,你这鞠躬不对,跟着我做!”鬼子要求的标准姿势是:卸下所有随身物和配饰,身体打直,脖子肩膀前倾,弯腰鞠躬十五度,默数五下后恢复原状。姿势不标准,一律拳打脚踢,打到歪嘴崩牙,并且对着天上的艳阳或晚霞中的残阳练习鞠躬,练习到腰酸背痛四肢酸软,几乎每个猪芭人都遭受过这种折磨。鬼子投降后,联军安抚人心,在猪芭人要求下,把鬼子列成几个纵队,对着炎阳或残阳鞠躬,看得猪芭人人心大快。那天鳖王秦因为少食了两块鸦片,被鬼子扇了十多个巴掌,屁股挨了十多下军靴,才做出了标准的鞠躬姿势。
秦雨峰和父亲拉开十多步距离后,僵在原地,温驯恭敬地看着父亲。鳖王秦一步一步推进,帕朗刀刀尖一次又一次插入湿地,箝起一叠厚厚的腐叶。汗水、泪水、鼻水和唾液从他脸上淌下,似乎也淌下不少五官的棱角皮膜,让他棱角分明的荷兰人的五官平庸得像一面树墩,往日杀蛇剖鳖的风采也风流云散。鳖王秦膝盖一屈,跪倒地上,半截帕朗刀插入了湿地。
“你——你是雨峰?”鳖王秦用手背掮了一把鼻涕眼泪,看着头盖骨下脑浆斑斓、茄子鼻像猪尾巴盘曲着的红脸妖怪,吐出了一句含糊不清的话。那句话五分钟前就盘桓舌尖,直到现在才脱口而出。
“哦,哦,我是你儿子,秦雨峰。”秦雨峰蹲着一个随时全速冲刺的马步。
“雨峰,好孩子,你去找朱爷爷或扁鼻周叔叔,跟他们要两片鸦片膏。”鳖王秦只是耽搁了一天吸鸦片时间,并没有完全失去理智,他看着儿子脸上英勇的关羽红和红鼻子的腥邪水乳交融,烧出一个散发着神魔釉彩的交趾陶双面妖,心里很清楚那是儿子长期戴着妖怪面具的蜃景幻觉。当他吸过鸦片神清气爽时,看到的不戴面具的儿子不会比戴面具的儿子更多。他用手指头擦了一下眼泪,回头果然看见草丛中那顶鬼子蟹青色钢盔。他跪着从泥土抽出帕朗刀,拭去刀刃上的泥浆,在一片姑婆芋上抹一抹,刀尖对着刀鞘口,还可以不怎么觑地就精准入鞘。他抬头看着像散财童子的神彩斑斓的儿子。“好孩子,听见了吗?”
秦雨峰依旧紧绷着马步,绷得他更加消瘦,像一只飞不起来的风筝骨架。父亲太早恢复神智,让他有点怅然。他曾经在父亲鸦片瘾发作时,让父亲追着绕了大半个莽林,说也奇怪,父亲越奔跑越是精神抖擞,最后终于停止追逐,丢下他满怀元气离去,间或顺手猎杀一头离散的野猪,将死猪掮在肩上,裤裆鼓胀,潴满猪血。他不放心,跟踪着地上的血迹,远远看着父亲背后闭目安息的猪头,露出往日父亲的慈父光辉,他的眼泪落了下来。
秦雨峰卸了马步,面露难色。
“孩子?雨峰——”
鳖王秦站起来,走向一潴水洼,舀水浇净膝盖上的泥土。
“朱爷爷说,”秦雨峰往前跨了两步,“你鸦片吸得太凶,要减少你的分量。”
“减少就减少,”鳖王秦眨了眨眼。儿子身上调皮不安分的魔性,总好像会引发自己没有罂粟碱和吗啡安抚的魔念,“一天两块鸦片膏不过分吧?”
“好,我去讨两块,”雨峰说,“你今天如果还要第三块、第四块,你自己去和朱爷爷要。”
“哦?我即使跟他要第五块、第六块,甚至第十块、第一百块,他也不敢不给!”鳖王秦哼笑一声,又抹了一把鼻涕泪水,“孩子,快去,我快撑不住了。”
小雨依旧落下。雨峰两手往后梳耙头发,脑后泚出一股雨水汗水交织的雨辫。他抬头看着父亲逐渐凹凸分明的荷兰人五官,小跑绕过父亲,朝父亲身后的高脚屋跑去。
“孩子,把钢盔捡回来。”鳖王秦说。
雨峰在草丛前刹住脚步,弯身掐住滑溜的钢盔,走向父亲,将钢盔递过去。鳖王秦伸出一只可以握满儿子脑袋的大掌,手指在儿子手臂上箍了两圈,将他脚不沾地拉入怀里。
“孩子,最后一次警告你,”鳖王秦露出一排漏风大牙,下巴上的须茬扎到儿子额头。在这个近距离下,鳖王秦又看到儿子头盖骨下流窜的脑浆血液。儿子脖子上的面具挤眉歪鼻地埋在他的胸口上。“别再戴这鬼子的东西,听到了吗?”
雨峰唔哼一声。他瘦得像竹竿的手臂痛得心脏收缩了,忍不住握拳向父亲肚子擂去。
鳖王秦捂住他的拳头,像捏碎鸡蛋壳捏得雨峰迸出了眼泪:“听到了没有?”
“听——听到了——”雨峰吃力地挤出一句话。
“你这是揍人吗?”鳖王秦放开了他的拳头,“再打我一拳。”
雨峰记得父亲说过捶人第一拳最重要,必须发出骨头断裂牙齿崩落的音屑,而不是捶腻了的气闷声。揍人要像揍畜生,不能有一丝心软,而且一拳就要打得对方俯首称臣,连反击的想法也没有。雨峰又一拳擂向父亲胸脯。鳖王秦叹了一口气,松了儿子手臂,接过儿子手里的钢盔。
“孩子,你不是天天吃猪肉鱼肉吗?”鳖王秦把钢盔的下颚系带圈在手腕上,捏了捏儿子的手臂,“怎么不长肉?”
雨峰看着父亲的肋骨,想在那上面多擂个几拳。更小的时候,他只要犯了错,父亲就会用一根树干在地上围着他划一个圆圈,约束他的活动范围,于是他像狗一样被父亲约束着。圆圈的大小,就看父亲心情和他犯下的错误。父亲画下的圆圈大致比一个米瓮稍大,如果当天父亲迷糊,他就捡起树枝加大圆周,或让圆圈从烈日罩头移到阴凉的树荫或屋檐下。他最怕父亲画完圆圈后不知去向,彻底忘了这件事情,于是他不停地噘着嘴巴,学狗叫猫叫鸭叫鸡叫鹅叫牛叫。父亲如果想提早释放他,就会站在圆圈内,叫雨峰把他推到圆圈外。他用两手推挤父亲挺直柔韧像椰子树的腰板,用头顶撞父亲像猪窟一样深邃的裤裆,用脚踢踹父亲像脚踏车车杆的脚胫。他握紧拳头擂向父亲的肋骨和腹部,越打越痛。父亲反击时,用一只手捂住他的头,把他的屁股压在地上,或者五指伸向他的胳肢窝,挠得他哭笑不分。父亲像山崖上的石雕弥勒佛,后面有一座山护着他。有一次雨峰咬了一口父亲裤裆,不知道咬到什么根或什么卵,父亲惨叫一声,四仰八叉跌坐圈外,用一张嘴把所有人兽都乱伦性交了一遍。那是雨峰唯一将父亲推向圈外的一次。
鳖王秦松开儿子肩膀,五指伸向儿子脖子下,一把揪住面具,撅断了面具扣带。面具仰面飘落在腐枝和枯叶上,鳖王秦用脚板蹂了几下,蹂得面具面目全非。
“老秦,又和儿子过不去了?”鳖王秦身后传来扁鼻周的声音,“今天还没吸鸦片?”
扁鼻周放下包袱,掏出两块鸦片膏,交到鳖王秦手上。
三
摄影家铃木梳着中分头,一双大耳高提过眉,脸上洁白干净,散发着僧侣的自律和慈悯,脖子永远挂着德国“碧浪之家”照相机,出门戴一顶白色帆布鸭舌帽或偏头凹腰的草帽。他的摄影馆夹峙在粮食杂货店、土产店、药材店、咖啡摊和裁缝店之间,镶着玻璃的橱窗占了四分之三店面,橱窗内用大头钉嵌着猪芭人物和风景的黑白照。猪芭人走过摄影馆,可以透过门帘看见铃木站在一个三只大脚架设的箱型照相机前,用一块黑布遮住头颅,屁股高高地撅起,一个钨丝灯胆在他头顶上爆发出闪电似的光芒,白色的鸟巢烟丝升腾到天花板,照耀得几个站在白色帆布前面的猪芭人像僵尸。客人大部分是洋鬼子和猪芭有钱人,馆内平素只开着一盏昏暗的灯泡,铃木可能在暗房里冲洗照片,也可能带着“碧浪之家”上山下海。经过照相馆的猪芭人,惯常驻足观赏玻璃橱窗内的照片,即使已经看过一千遍,扁鼻周也不例外。牵拉着三轮车的三轮车夫、剁猪肉的猪肉摊贩李大肚、砍木屐的砍屐南、逛洋货店的洋女人、招揽客人的南洋姐、留着辫子的猪芭女学生,被定影剂凝固白纸上,好像丧失了阳寿的古人。
爱蜜莉长发像一双黑翅蜷伏肩膀上,脖子上挂一串琉璃珠项链,两手叉腰,手臂上环着几个虎皮色泽的藤镯,骆驼色短袖衬衫被风吹出许多褶皱,露出牛仔裤头上的肚脐。阳光挥洒在她深邃的五官上,留下摇曳的蕉风椰影,水潭的波光粼粼和窟穴的史前涂鸦。
作者“张贵兴”的其他小说
《猴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