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据出生证书记载,那一年他十四岁,也许更小,长辈习惯虚报岁数,让孩子及早加入有年龄限制的职业,领取合理报酬。那一年,阿彩十三岁,也许更小,已经是那个小镇的炒棵条好手。公鸡啼过一遍后,淡薄的晓色滃染过一遍小镇后,小金好像长了四条腿,轻巧不沾地地走向阿彩一家人的棵条摊位。掌厨的是阿彩和她母亲。阿彩父亲下半身瘫痪,只能坐在锅灶前拣豆芽、剥虾子、剁蒜头和快速熟练地往灶膛插柴酿火。阿彩食摊夹峙在海南鸡饭和福建炒面之间,炊烟弥漫,火舌暴蹿,锅铲声铺天盖地,热气奔腾,客人拥挤。客人有的坐在油渍渍的椅子上慢条斯理吃裸条,有的站在锅灶前看阿彩和她母亲炒棵条,等着打包带走。阿彩发长齐臀,炒棵条时绑一根辫子,辫穗头扎了十几个铁发夹,让辫子垂直得像秤杆,间或辫穗头扎一个红色的蝴蝶结,凌空架在挺拔傲岸的股沟上。小金看阿彩炒裸条,百看不厌。阿彩烧热食油,舀一铲蒜泥爆香,倒入裸条、豆芽、鸡蛋、酱油、虾仁、腊肉和韭菜,快铲大火爆炒。小金只要站在锅灶前,阿彩就会炒好三碟裸条,将棵条摊匀在三块大叶婆叶上,用旧报纸包扎,让小金带走。小金拎着三包热呼呼的炒棵条走在回家的路上,肩膀像长了翅羽,脚趾不沾尘土。阿彩炒完三碟棵条,一双大眼少说瞄了他一百次,他幸福死了。他从十三岁——也许更小——开始看阿彩炒棵条,看了快一年,只和她说过一次话。那天下午家里来了客人,小金手里拳着五角钱走到阿彩的裸条摊,故作热络地说:“一角钱炒裸条,五包!”
阿彩嘴角含笑,两眼像八月十五的满月。
“哦,五包。”
“爸爸说,酱油少一点,”小金压低嗓子,挤出像大人的鸭嗓,“如果有鱼饼,用鱼饼代替腊肉。”
阿彩露出了贝壳牙齿。
“哦——”
天穹阴沉下来,雷声如鼓,阿彩炒完五包棵条,落下豆芽色和豆芽形状的蜷曲雨点,像蛆从屋檐滴下。小金拿着五包炒裸条,坐在阿彩的摊位上等雨停。雨势强劲,街景朦胧,一群人挤进狭窄的摊位,摩肩接踵避雨。再等下去,棵条要变冷了。阿彩的母亲坐在一张高脚椅上,剔着牙齿,笑得很神秘,说:“阿彩,没客人了,你拿把伞送小金回去。”阿彩走到小金身边,撑开一把油纸伞,看着小金。小金拎着五包炒裸条,和阿彩并肩走在雨中。走了十几步,阿彩把油纸伞交给小金,蹲下卷起被雨水濡湿的裤管,露出小腿。雨点黏稠,像蜂蛹沿着伞檐滴下,像茧密封着从五包炒棵条中溢出的鸡蛋、酱油和蒜泥香味。雨点像拨浪鼓敲击着油纸伞,敲击出婴儿咯咯咯的笑声。小金从来没有和阿彩这么接近过,他拗断五百根脑筋,终于撂出一句话。
“爸爸最喜欢吃你的炒棵条。”小金冷冷地说。
“哦——”
“爸爸说,整个镇上,你的炒裸条配料最实在,虾仁和豆芽最新鲜,鸡蛋和腊肉最多。”小金心虚地把手伸出伞外,濡湿手掌,抹去脖子上的汗珠。父亲从来没有说过这种话。
“妈妈嫌我配料下得太多。”
“镇上的人都喜欢吃你炒的裸条。”小金说。
“你呢?”阿彩说,“你喜欢吗?”
“——喜欢。”小金又冷冷地说。
坚硬的雨喙疯狂地啄着油纸伞,膘肥的雨脚横倒竖卧在野草和水洼中。篱笆眼和秃枝上栖息着一群泥巴一样混沌的野鸟,天上氤氯着青绿的莽丛色,地上弥漫葱郁的水气,油纸伞下酿着一卵明亮的蛋黄色泽。小金弯腰捡起一块石头,扔向秃枝上簇拥成一团烂泥的野鸟。石头打中秃枝,秃枝颤了颤,野鸟纹风不动。他又捡了一颗石头,噗地打中野鸟,鸟群蠕了蠕。阿彩看了他一眼,鼻头上的汗珠闪烁。阿彩握着伞柄的五指发散着草芽的青春蓬勃,好像没有骨头。小金为自己的孩子气感到别扭。过了一座独木桥,小金的高脚屋近在咫尺。大雨滂沱了半天,溪水暴涨,两根盐木铺排的独木桥傲慢地竖立在溪水上,桥墩好像长高了,隙缝中的野草好像长稠了,一只烂泥一样的蟾赊蹲在桥中央,用一双充满攻击性的小眼瞪着他们。拳头大的蟾赊让桥面变窄了,或者是狭小的桥面让蟾赊显得肥大。小金走在前面,跨过蟾赊,蟾赊咯咯叫两声,头上的疣粒和背上的疙瘩忽大忽小。阿彩跨过蟾赊,蟾赊也咯咯叫两声,肉瘤萎缩,四肢凌空撑起。小金站在高脚屋屋檐下,听着蟾赊疯狂叫嚣,看着阿彩的背影走过独木桥,消失在灰蒙蒙的天地中。
三个月后,全镇的男人划着舢板,带着猎枪、帕朗刀、镰刀和棍棒,在临近小镇的河滩枪杀了一头八尺湾鳄,剖开肚子,捡回阿彩支离破碎的尸体。阿彩奉父命,薄晓时分盘桓河口捡血蚶,学潮州人掺入血蚶肉,丰富炒裸条配料。一只湾鳄叼住阿彩小腿,消遁在波光荡漾的平静河水中。
“阿彩——”
小金枕着“巨鳄”的柔软胸脯,栖浮在像树冠辐射出去的二十个乳腺叶上,在“巨鳄”心跳声、雨声和蛤蟆淫叫声沉沉睡去。
他在朱大帝等人面前呼叫她“巨鳄”,但和她独处时,他总是用无言的眼神呼叫她。无言的抚摸,无言的环抱,无言的亲吻,无言的腌猪肉和四神汤,无言的蛤蟆呻吟,无言的告别。间或,他的脑海会出现一个喑哑佝偻的名字:阿彩……
他准备向小林二郎探询“巨鳄”名字时,鬼子已入侵猪芭村。
小金抽完了一包洋烟,思念的竖纹和苦恋的横皱扭曲了瘦削的脸,六英寸长的发钗陪着他一夜无眠,在他手掌上辗转反侧到清晨。发钗头有一个模糊的鸟头造型,三年多前握在“巨鳄”手里,刺瞎了一只鳄眼。三年多前他杀了那头瞎了一只眼的巨鳄,把发钗插在“巨鳄”鸦羽色的发髻上时,她的眼眸堕下了两行热泪。
爱蜜莉将发钗交给小金时,小金捏着长满青紫色锈迹的发钗,良久无言。他看着爱蜜莉,眼睛散发出璀璨的光芒。
“何芸在日本军营时,一个身材高大的东洋女子送给她这东西,”爱蜜莉说,“要她战后把它交给猪芭村一个身上布满鳄鱼咬痕、四十几岁的捕鳄专家。那人应该就是你吧。”
小金来到囚禁何芸的房间时,何芸睁着一双油腻腻的大眼,笑得像一头疲惫老迈的母山羊,一语不发,让小金想起炒棵条的阿彩。她嚅了嚅嘴唇,好像想起了什么,眼眸亮了一下,打开客家对襟短衫和长裤,敞开丰满的胸脯,露出胯下两片闪烁着荧光的潮湿的蕈褶。小金身上释放出来的腐败味,弥漫房间久久不散。
那天中午,小金掮着猎枪、帕朗刀,瞒着朱大帝离开了高脚屋,潜入戒备森严的猪芭村。他在一个废弃的芭棚睡了一晚,破晓时分潜伏猪芭河畔,三天后,他鞍在一棵枝叶茂密的龙脑香树干上,看见六十多个女子在一群荷枪实弹的鬼子监视下散布猪芭河畔,发呆沉思,拈花惹草,裸身洗澡,嬉闹聊天。西南风像利刃划过猪芭河水,释放出屠戮牲畜的血腥气味。白云像一群交欢的兔子,天庭肉欲横流。永远钢筋铁骨竖立猪芭河畔的椰树丛,在一片靛蓝色的烟岚中显得愁眉苦脸。河水悠悠,漂浮着各种郁闷的脸膛,发出各种长吁短叹。鸟声瞭乱,莽丛错落,冷漠的猪芭人划着怯弱的船桨,驾驭着脆薄的舢板或长舟,载着贫乏的渔获野果,在鬼子的机枪凝视下划过了清晨的安静的猪芭河。一个鬼子走到小金栖身的树下撒了一泡尿,永远朝天的九六式机枪枪管对准了小金屁股。鬼子掏出一根像枯枝的兽棒,撒了一包浊黄色的热尿,用拇食二指夹着兽棒甩了两下,漫不经心地把兽棒塞回裤裆。撒完尿后,鬼子脱下蟹青色钢盔,抬起下巴,眯着一双小眼看了一眼树上。小金握紧猎枪枪托,抬头看着从树冠露出的一小块布满裂痕的天穹,想起“巨鳄”乳房上青紫色的乳腺。低头看时,鬼子已离开树下。龙脑香距离猪芭河太远,六十几个皮肤白晰的女人簇拥河畔,像一群蛆在啃一块腐肉,高矮肥瘦不分,面目模糊,小金视力再好,也分辨不出“巨鳄”身影。
两天后,小金借了一艘舶板,掮一个粗腰细脖的驮篓,穿一件破烂肮脏的背心,戴一顶四面八方翻檐的草帽,揭一支钓竿,脸上抹一层黑泥浆,把猎枪和帕朗刀藏在夹板下,趁着六十多个女子在河畔休憩时,把舢板划到对岸一棵椰子树下,下竿垂钓。那天早上,天气阴霾,河畔的菜垄挺露着饱满的肚腹,升腾的地温在瓜棚豆架上像刀刃跳跃。大树的清灌面目和漂亮肢体矗立在鼻涕色的天穹中,偶尔刮起一阵强风,大树纷纷战栗,打了几个大喷嚏。纤弱的茅草丛挂着铁秤砣一样沉重的大番鹊,几栋歪嘴塌眼的陋屋一身傲骨地挺立河岸上。对面河岸站了十几个鬼子哨岗,一面红膏丸的日本国旗威风八面地飞扬着,旗缘上的鲜红色丝绦散发着一帘歌妓的脂粉气。六十几个女子,脸色苍白,嘴唇像两只缺血的蚂蟥,分辨不出精神饱满或两眼惺忪,也说不出愁眉苦脸或笑逐颜开,迈着细碎的步幅,空洞地凝视着肃杀的天穹和卑微的猪芭河,像一群满腹心事的母鸡。
小金用抄网捞起第一尾鱼时,嗅到了阵阵的腐嗅,听见了喧哗的蛙鸣。
一个身材高大的女子站在河畔,身上披着一件及胸的粉红色围裙,弯腰将头发扎到水里,打湿了一条白色的毛巾,慢条斯理地搓揉身体。河水淹没了她的脚踝,白萝卜色的皮肤闪烁着粼粼波光。她用一只手捏紧被她拧成螺旋状的湿毛巾顶梢,用力一甩,发出一声曝响。小金右手一抖,五指一松,钓竿戳入水里。他迅速捞起钓竿,重新挂饵下竿。他的动作引起了鬼子注意。两个鬼子用九六式机枪枪管对准了他,两腿如棒,身躯如桩,上下打量着他。小金不停地弯着腰,脸上挂满笑容。身材高大的女子用毛巾擦拭着脖子,两眼像火焰扑向小金。鬼子将视线从小金身上移开,枪管朝天。女子的擦拭变得非常缓慢,间或完全停止,眼眸重新燃起一股焦金烁石的火焰。小金嘴唇嚅动,喑哑地呼叫着她。无言的抚摸,无言的环抱,无言的亲吻,无言的腌猪肉和四神汤,无言的蛤蟆呻吟,无言的告别……
小金头脑长满瘢痂,瞬间失去思考能力。他从怀里掏出六英寸长的发钗,高高地举到了额头上。
小金看到女子的嘴唇对着身边的鬼子喘了喘。鬼子转头瞪了小金一眼,用拇食二指凑到嘴边吹了一个抑扬顿挫的唿哨。
十几个鬼子的机枪对着小金开了火。
枪声像鸡啼醒脑聪耳,震得小金五脏净空舒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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