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臂

野猪渡河 张贵兴 第2页,共2页

两个多月后的深夜,村狗村猫村枭依旧喧闹,她很早就闻到了那股熟悉的男人体臭,但是直到三十多个鬼子趴完她后,她才看见那个额上有疤的男子出现在门口,那时候她的胸部已被鬼子揉得红紫,胯下失去知觉,头发散乱,胎疤似猪肝色泽。涂抹着精液和汗渍的白色手纸像小山堆积在幽黯的角落,淹没了铁制的垃圾桶,一路蔓延到门口,扔弃地上的“先锋第一号”保险套在懦弱的灯泡照耀下闪烁着懦弱的色泽。男子不像其他鬼子滋滋喳喳地踩着保险套和手纸,腰带没有卸下就跪在她胯下。他小心翼翼地挪动军靴,甚至用力地将手纸踢开,看了一眼堆积角落的手纸,站在床头凝视着何芸,随后僵硬地坐在床侧。何芸胸口起伏,心脏收缩,等待他的十指压在乳房上。他神色冷漠,蹙着眉头,两腿并拢,脊椎骨挺直,双眼不眨,看着何芸胸部。他依旧穿着军服和战斗帽,在昏朦和懦弱的灯光下,何芸注意到他失去了双臂,草黄色的长袖像两条招魂旖挂在肩膀上。隔壁房间传来女子懒散的呻吟,军靴踩在地板上发出懒散的咆哮,男子黝黑的瞳孔漂浮在织满血丝的虹膜中,好像会滚到她丰满的双乳上。男子继续盯着她的胸部,上半身微微地靠向她,好像双手已经压在乳房上。

何芸生起了一丝怜悯。她坐在床头上,挺直胸部,向他的胸口靠过去,同时伸出两手,准备环抱他僵硬的身躯。他迅速后仰,避开她的胸部和拥抱。她露出久违的亢旱小酒窝,再度向他靠过去。他依旧闪躲,甚至几乎站了起来。待她躺回床上后,他恢复原来僵硬的姿势,双眼不眨,上半身又微微地靠向她,空洞的长袖好像灌注了一股生命力,好像双手已经压在何芸丰满的双乳上。何芸明白了,他不是来看她的胸部,而是来找回他的双手。第二天深夜他又来了。神情阴冷,模样滑稽。鬼子同袍事先帮他松开腰带和裤头,让他方便办事,但他依旧坐在床头,双眼不眨,盯着她的胸部。离去时,何芸帮他系上腰带和裤头。第三天他衣冠端正,来得特别早,依旧一屁股坐在床头,眉头蹙得更深,神色更加阴冷。何芸发觉他凝视的不是她的胸部,而是她隆起的腹部。鬼子突然弯下身躯,将右耳贴在何芸肚子上,十多秒后,他挪开右耳,站在床前看了一眼何芸,转身离去。十分钟后,一个戴着黑框眼镜、胸前挂着听诊器的军医来到何芸床前。

比起胸部隆起的幅度,何芸没有注意到隆起的腹部有什么异样。半年多的停经,也以为是猛喝食盐水的失调。军医告诉她怀了八个月身孕时,她愣了一下,凝视着自己隆起的腹部。当天晚上,她挽着一个小包袱离开了阴暗的小房,来到一个摆着六张病床的房间。三个年轻女子躺在床上,有的熟睡,有的瞪着天花板。她坐在空着的病床上,目送鬼子蹬着军靴离去。她在床上翻来覆去,半睡半醒,直到天亮,数度梦见额上有疤的鬼子再度坐在床头,用十只鲜血淋漓的手指抚摸她的胸部。第二天一早,一个鬼子和一个戴蓝色军帽的猪芭人来到床前,将她带到猪芭街头。戴蓝色军帽的猪芭人低头对她说了几句话,和另一个鬼子回到军营,让她一个人掮着包袱,站在即将破晓的空旷无人的猪芭街头。

当亚凤走入爱蜜莉的高脚屋,何芸再度嗅到那股熟悉的体臭时,她终于明白了,那是亚凤骑自行车载着她运送牛奶时流溢出来的体臭,也是亚凤从小溪将她搀上岸时的体臭,更是亚凤在灌木丛灌注在她体内挥之不去的体臭。鬼子将她遗弃猪芭街头时,她迅疾穿过街头,走向莽丛。她走过从前和父亲驾吉普车运送牛奶的砂石路,走过从前牧放乳牛的夹脊小径,走过那条发生意外的独木桥,走过亚凤垂钓的湖潭,走过主动对亚凤献身但是已经星罗棋布着弹坑的灌木丛,那股体臭始终追随着她。天色逐渐大白,苍鹰从莽丛飞向猪芭村,大番鹊在野地扑跳啄食,野火猖獗,一朵又一朵乌黑的烟黗掠过茅草丛,野鸟聚集芭棚喧嚣,加拿大山上的猪尾猴和猪芭村的长尾猴开始活跃聒噪了,枯槁的锌铁皮屋顶和半枯槁的椰子树羽状复叶飘浮在痰黄色的烟霾中,待宰的雄鸡发出最后的司晨。

何芸站在从前吉普车熄火的砂石路上,看见草丛中一截好像亚凤丢弃的钓竿,随手攥在手里,竹竿应声破裂,化成灰烬。她站在那座独木桥上,河床已半干涸,溪水涓涓,蜻蜓不再点水产卵,鱼狗叫得像求雨的女巫。她茫然走了一个早上,绕过荷锄扛耙的猪芭人,瞒过枪管永远朝天的鬼子自行车部队,口枯眼涩,睡倒在一棵野波罗蜜树下。睁开双眼时,已近黄昏,眼前站着一个腰拤帕朗刀、手臂箍着藤环的长发女子。

爱蜜莉将何芸带回高脚屋,喂了她两碗乳鸽汤和一盘树薯。

何芸看着荒芜的窗外,露出越来越稀淡的亢旱小酒窝,拿出东洋女子送她的密齿梳和发钗,一遍又一遍梳耙长发,梳出蒺藜草的刺壳、草秆和花瓣,挽了一个散漫的发髻。亚凤来到高脚屋后,何芸再也没有说过话。她漠然地看了一眼亚凤,随即背对亚凤,面向窗外,看着屋外被野火焚烧过后的野地,彻底封闭了,像一本被书蠹啃坏的书。亚凤设想了一百多个愚蠢话题,既哀伤又突兀。他想说几句安慰的话,但开不了口。他在门口站了一会,走向客厅另一道窗户,看见爱蜜莉从齐额的茅草丛上了一道摇摇欲坠的木梯,进入厨房。

爱蜜莉编织了几个捕捉鸽子和斑鸠的陷阱,乱七八糟地架在隔热层入口处和檐梁上。亚凤走到厨房的后阳台,看爱蜜莉杀鸽子和斑鸠。她从一个生锈的铁笼子抓出四只鸽子和四只斑鸠,用一根细绳套在脖子上勒毙,拔毛剖腹,撒上盐巴花椒,入锅蒸熟后,何芸已躺在客厅木板上熟睡。亚凤将两只鸽子和一串红毛丹放在餐桌上,两人一狗坐在厨房后阳台,吃了六只鸽子和斑鸠。日正当中,热气囤聚隔热层,鸽子和斑鸠飞向天穹的环形竞技场,枯候多时的苍鹰开始追击鸽子和斑鸠。黑狗突然下了木梯,窜向榴梿树。

“野猪!——”爱蜜莉和亚凤攥着帕朗刀和猎枪来到榴梿树下。黑狗嗅了嗅残留树下的几片榴梿壳,跃过坍塌的铁篱,消遁茅草丛中。

苍鹰坠下时,鸽子和斑鸠像箭矢飞回隔热层,但不久又飞回天穹,像在玩一种死亡游戏。鸽子和斑鸠散乱果树中,脖子的气囊膨胀,尾羽散开,点头如捣蒜,发出壮胆的鸣叫,从地上叼起或从嗪囊吐出食物对母鸽和母斑鸠求爱。亚凤和爱蜜莉跨过铁篱,随着黑狗来到从前猎猪的圆形草岭猪窝前。猪窝已废弃,窝口塞着枯叶枯草枯枝,防御性杈桠崩坍。草岭依旧长满黄色小野花,每一朵都竖紧脖子对着蓝天微笑。西南风吹过黄色花海,卷起一簇像浪花的白色小蝴蝶。荒野茫茫,林木森然。黑狗披着一片白云,伫立草岭高点,像白色旗旖上一个黑色兽徽。爱蜜莉和亚凤也站上草岭高点,四野遥望。

“明天找蜜丝王来看看。”亚凤说。

蜜丝王是石油公司医疗所唯一留在猪芭村的护士和接生婆。

黑狗走下草岭,扒了两下废弃的猪窝,嗅着一簇矮木丛。

亚凤闭上眼睛,摸索着野草的环肥燕瘦、高矮疏密、老幼生死。左侧那块母性焕发的草坑繁衍出更多鬼子恫吓式轰炸造成的草坑,长满白色、紫色和蓝色小花。左后侧矮木丛里多了两个大番鹊巢穴,但已被野火烧成灰烬,雏鸟尸体好像烧焦的树叶。右后侧长了两棵正在快速发育的山榄,树篷结满蚁巢。右侧即将干涸的河滩依旧游窜着攀木鱼和蛇头鱼,食道狭小的鱼狗在河岸上跳跃,寻找可以吞食的小鱼。前方的小水潭非常安静,水面漂浮着枯木草秆、鸟羽、鬼子空投描绘着大东亚共荣圈的宣传单。亚凤和爱蜜莉步向水潭,黑狗跟在后面。水潭四周散布着巨大蹄印,每一个蹄印大得像鬼子的战斗钢盔,但不见野猪。两人随着蹄印走了一段路,蹄印消失在一条小溪前。黑狗嗅着最后一块蹄印,用粉红色的舌头舔了舔鼻子,对着天穹低鸣。

遥远的茅草丛上方,一排朝天的步枪枪管随着鬼子自行车车队迂回蜗行。爱蜜莉和亚凤在水潭前蹲了半天,车队好像原地踏步。须臾,鬼子在圆形草岭前卸下自行车,坐在圆形草岭上休憩。有的鬼子擎着步枪对着天上的苍鹰射击,有的架着望远镜观望,有的打开水壶喝水,有的用刺刀戳着废弃的猪窝,有的四仰八叉躺在草岭上用战斗帽遮挡阳光闭目养神。烈日高攀,让人口旱舌干。草岭上没有被鬼子压断脖子的黄色小野花在西南风中瑟缩。一朵白云飞来,黑色的阴影在草岭上卡了一下。又一朵白云飞来,矫捷地绕过草岭,加速离去。鬼子下了草岭,扛起自行车,继续前进。苍鹰散布在他们身后,配合着他们的速度滑翔,好像是他们拖曳的风筝。大番鹊像榔头伫立草丛中,好像是他们的哨岗。爱蜜莉和亚凤潜伏在他们身后,好像军火薄弱的伏击队斥候。

走了五分钟,亚凤发觉鬼子正朝爱蜜莉的高脚屋接近。自行车的车速突然快了起来。亚凤想绕过车队潜回高脚屋,来不及了。鸽子、斑鸠和苍鹰在圆形竞技场掀起的战火未熄。鸽子不再盲目挑衅,每一次只有三五只鸽子、斑鸠低空掠过茅草,苍鹰俯冲而下时,及时逃回隔热层或果树。苍鹰回到天穹后,鸽子或斑鸠再度出场,如此周而复始。鬼子将自行车停在高脚屋前,半数上了阳台,半数留在屋外。亚凤和爱蜜莉焦急地蹲在茅草丛中,眺望着高脚屋后阳台。苍鹰越飞越低,屋外的鬼子忍不住举枪射击,鸽子和斑鸠纷纷飞出隔热层和果树。鬼子瞄准了体型较大的苍鹰开枪。一只苍鹰啪哒一声落在屋顶上,尖锐的钩爪几乎抓破生锈的锌铁皮,像一支断线的风筝戳入了茅草丛。鬼子连续开了五六枪,两只苍鹰中枪后,形势大乱,苍鹰高旋天穹,鸽子和斑鸠八方飞散,高脚屋突然陷入一片死寂。

屋内的鬼子走下阳台,屋外的鬼子走进高脚屋。机枪的烟硝味刚出膛就被弥天盖地的烟霾味消化。大蜥蜴叼住苍鹰翅膀,草原恶寇和空中霸王展开一场激斗,苍鹰很快被大蜥蜴囫囵吞食。鸽子和斑鸠环绕高脚屋压惊后,逐渐回笼,高脚屋又充塞着鸽鸣和鸠啼。苍鹰飞得更高了。屋内的鬼子走下阳台,十多个鬼子叽哩呱啦一阵,有的骑上自行车,有的扛着车杆,离开了高脚屋。

亚凤和爱蜜莉迅疾地从后阳台奔入高脚屋。

何芸躺在客厅的地板上,两腿裸露,胯下和臀股流淌着仿佛尿失禁的液体。她双臂松垂,好像不再和身体契合;两眼看着天花板,但看到的好像是漆黑冰冷、污秽混乱的宇宙;猪肝状的胎疤鲜红潮湿,好像被削掸了一块脸皮;隆起的肚子和微露的胸脯漶漫,好像又回到那个阴暗腐臭的小房间。她没有挣扎,没有嘶吼,好像又回到那个被手纸和保险套淹没的小房间。透过锌铁皮屋顶的裂口,她好像又看到了天穹开朗阔绰的额头和无边无际的脑浆。

十多个鬼子好像太少了,她依旧张开双腿,等待下一批鬼子。

从那天开始,山崎逮捕和处决了两批“筹赈祖国难民委员会”成员,宪兵队和自行车部队横行猪芭村,搜索可疑人物和追捕漏网之鱼。参加过“筹赈祖国难民委员会”活动或义卖的猪芭人在小金、扁鼻周、红脸关带领下,分成四个梯次,昼伏夜行,集体潜逃到猪芭河上游二十英里外朱大帝的高脚屋避难。亚凤和爱蜜莉当天下午收拾了包袱,带着黑狗和何芸离开高脚屋,傍晚时分在猪芭河畔遇见率领十多个猪芭人划着三艘长舟逃向内陆的扁鼻周。据扁鼻周说,懒鬼焦和求求入林寻找猪食去了。亚凤抵达大帝的高脚屋后,第二天破晓时分折返猪芭村,看见鬼子和猴群一场激烈荒唐的鏖战。

何芸来到朱大帝高脚屋后,被大帝独囚在一个小房间。她坐在墙角里,见了人就打开客家对襟短衫、扯下裆部宽大的黑色长裤、叉开双腿,露出丰满的乳房和阴暗的胯下。一个多月后的下午,高脚屋四周的巨大乔木聚集着成千上万的野鸟,压得树梢抬不起头,青竹直不起腰,羽毛横着飞,鸟屎斜着落,闹到黄昏不平静,天黑了,何芸走出囚室,带着九月胎儿和一肚皮魔力羊水、一身热汗、两眶糊涂泪和满怀血奶,走入莽林,一去无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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