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他凝望天穹,望酸了两眼,望到天穹软绵绵塌下来,望到第一道曙光像水洼溢出来。在卵白的天穹上,两架美国自由者号轰炸机肃静地悠游着,像天神射出的两支银箭。白色的雾气像蛙卵从它们屁股后冒出来,爆破后出现一批蝌蚪云,天穹像一面湖水漾着。巨大的引擎声几乎龟裂了拱形穹顶。一只披挂着黑茸毛的蜜蜂从树窦冒出头来,疾冲到树篷外,被音波声浪震得晕头转向,瞎窜了几圈又回到树窦内。
自由者号轰炸机外形像一只蜻蜓,有两只银灰色且闪烁着光芒的长长的翅膀,旋转中的桨毂和辐射形桨叶像两颗珍珠,飞行在白云蓝天上仿佛透明。炸弹像蟑螂屎或老鼠屎从银箭的腹腔落下。白孩双手捂耳,直到爆炸声完全弭息。轰炸机消失后,十多架美军野马战斗机盘旋天穹下,其中一架滑向白孩栖身的无花果树梢,机体撞击着叶子,驾驶舱内一个黑脸驾驶员对他咧开大嘴笑,露出一排青嫩饱满的白牙,像含着天上的云。白孩看见大肚子的运输机吐出一朵又一朵降落伞,七彩的伞衣幅好像小彩虹,吊挂着伞兵、补给品和吉普车的降落伞缓缓落下。一个伞兵的伞衣幅网住了白孩栖身的大树杈桠,腰拤汤姆逊冲锋枪像天神的伞兵抓着伞绳挂在树窟外。伞兵伸手拍了拍伞兵盔,从胸前口袋拿出折刀,捻一下按钮,啪地弹出簧刀准备割断伞绳时,突然看到了树窟中白孩一双大眼。
伞兵把白孩背到树下时,喂了他两个口粮袋的食物,白孩甚至吃了两颗水果硬糖和一块好时甜巧克力。
“你叫什么名字?”一个留着山羊须的美军问白孩。他手里的钢杯盛着热呼呼的黑咖啡。
白孩在教堂里和邹神父学了三年多英文,他完全听得懂美军的英语。
“我们接获村民线报,日本人一个星期前在这里屠杀了四十多个百姓,”扛着汤姆逊冲锋枪的年轻美军说,“你的家人呢?你不是孤儿吧?”
“这孩子在树窟里白得像雪兔。”把白孩背到树下像天神一样令白孩敬畏的高大伞兵说。
“孩子,不要怕。”留着山羊须的美军蹲在白孩身前,手里拿着一支鬼子的九六式轻机枪,“日本人杀了你的家人,这就表示我们是家人了。”
白孩看着机枪上的三十式刺刀。
“这个给你。”山羊须美军从怀里掏出一个铁制蟋蟀模型,在蟋蟀肚子上捻了捻,发出喀哒喀哒的清脆响声。白孩以为梁永安的纯青蟋蟀王躲在树荄下摩擦翅脉上的发音镜呢。他看了一眼脚下的树荄。“东方人——中国人和日本人,在我们看来都是一个样子。你下次如果在丛林里遇见美军,用力压这个东西,我们就知道是自己人了。”
山羊须美军把蟋蟀造型的响片又喀哒喀哒捻了两下,放到白孩手上。白孩接过了铁制蟋蟀,视线从树荄移向刺刀。他想起哪吒弟弟、白衣黑发的母亲、被泥浆吞食的父亲、像一条枯河的姐姐。
“你喜欢这支枪?”山羊须美军说。
白孩摇摇头,用食指指着刺刀。
山羊须美军在机枪枪头卡榫的凹槽上皎下那把三十式单刃刺刀放到白孩手上。
“姐姐还活着的。”白孩用拇食二指捏着刀背,“我只梦见妈妈、爸爸和弟弟,没有梦见姐姐。”
白孩头大下巴小的瓮型脑袋日夜回响着父亲生前最后一句话:猪芭人出卖我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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