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孩

野猪渡河 张贵兴 第1页,共2页

“猪芭人出卖我们了。”白孩在树窟躲了六夜七天,想起父亲生前最后一句话。

太阳露了一下脸,又回到天穹腹腔里酣睡。天穹有一个非常开朗阔绰的额头,盛着宇宙无边无际的脑浆。二十多个鬼子站在一棵非洲楝树荫下,说着没人听懂的鬼子话,军帽后方脱毛的遮阳布被西南风吹刮着,九五式军刀和九六式轻机枪凶猛地嗅食着地上的黑土和野草。一群巨嘴鸦在天穹绕了一圈,扑向穹窿一面阴暗墙角,消遁了,但它们阴冷的笑声回荡了一个大白天。父亲何仁健和二十几个男人花了半个小时掘了两座大冢,枪声响起时,狗泥蛇浆就柔顺地扑向他们,草草掩埋在其中一个大冢。

从椭圆形的树窟看出去,苍穹像极一颗蓝色巨卵,四周飘扬着绒毛般的云彩,好像孕育着一个外星巨怪。

猪芭小孩攀树本领高强,无须多久,九个小孩迅疾上了树梢。鬼子的南部十三式手枪开始朝树上射击。子弹避开了孩子,集中在孩子栖身的枝桠。十三岁的梁永安爬得最高,目标也最明显,第一个坠到树荫下。永安拥有一只全猪芭村战绩最彪炳的蟋蟀王,打遍猪芭孩子的蟋蟀斗士,至今未尝败绩,这只纯青虫王现在正沉睡在主人口袋中国双喜牌香烟盒中,等待下一场战役。永安蹬上顶梢时,特意看了一眼衬衫口袋中的火柴盒,确认它很安全地躺在口袋里。一个鬼子在树下擎着九六式轻机枪,精准地以刺刀迎接永安。刺刀没入永安左腹,戳穿了肩胛骨。另一个等得不耐烦的鬼子在永安肚脐上补了一刀,尿屎泚到鬼子脸上。纯青蟋蟀王从被剖成一半的双喜香烟盒跃向一簇根荄,不见了。

鬼子兵分两路,一批树外持枪射击,一批树下持刺刀守候。弹弓好手钱宝财第二个坠下,两挺刺刀在他体内绞成了剪刀。英国小孩杜玛斯先被子弹打烂手掌,落地前被九五式军刀的花哨招式刈去了四肢。荷兰七岁小女孩坠下时,一双大眼惊恐地看着白孩。白孩想呼叫她,却突然忘了她的名字,但他永远记得她散发的奶酪香味,祖母绿的眼眸,乳白的皮肤,火焰似的红发,紫色的像葡萄茄子挂在鬼子脸上的肠子。

一个黑得像锅灶的树窟突然映入白孩眼里。

“——弟弟——弟弟——我们跳进去——”白孩对弟弟喊。

弟弟红毛辉蹲在两根枝桠上,两手铐着一根卷曲的树枝。红毛辉重感冒,两眼双唇紧闭,眼角和鼻孔挂着一列黑眵和两列青鼻涕。恐惧让他额头皱纹茂盛,像摞着一片湿尿布。

白云又变了一个怪模样,像一群癞皮狗,风一吹就脱毛掉癣。

“——弟弟——弟弟——”白孩指着树窟,“——我们跳进去——”

潜水高手赖正中失手滑落时,两脚踩在弟弟身上。弟弟的一截小肠子挂在鬼子挎腰水壶上,棕红色的肝脏被鬼子踩在军靴下,不知道是弟弟还是什么人的鲜血染红了军刀刀柄上的鲛鱼皮。白孩奋力一跃,跳入有三个米瓮大的树窦。鬼子开始射击孩子手脚,仅存的三个小孩也坠下了。

第二天中午,饥饿像一条鞭子抽打着白孩,婴儿肥的天穹流淌着牛奶和果酱。

鬼子用刺刀和军刀劈杀八个孩子后,注意力转移到十一个女人身上,没有发现少了一个孩子。母亲和七个中年女子哭瘫在大冢前,鬼子用军靴踹着她们僵硬的身体,要她们跳到大冢里,最后无奈地对着她们架起轻机枪。一个鬼子走向茅草丛,壶起肚子,扯下裤头,热气同时也让他松开上衣扣子,用拇食二指环着坚挺得像一根枯枝的小鸡鸡,让它像壶嘴出尿。他尿完走回围绕三个年轻女子的人肉圈子时,猴急得上衣扣子高攀一眼,露出像山羊眼的肚脐眼。鬼子来到南洋三年,被野猪肉蛇肉蜥蜴肉灌溉,手臂变得更柔软更让婆娘窒息了,两眼更是多了浇不熄的寻欢火焰。

白孩十五岁了,和任何早熟的南洋小孩一样懂人事。十七岁的姐姐何芸和另外两个年轻女子蹲在非洲楝树荫下,哭哑了。姐姐留着一头长发,那天早上她的长发随风狂舞,在空中织成呼呼作响的蝙蝠翅膀,远看像一纸风筝。她干瘦得像枯河的躯体也要飘上天去。她和两个女子被鬼子拉入茅草丛时,怯懦的白云几乎垂到白孩头上。肥胖的天穹吸干大地沃水,一个多月来不肯下一滴雨。

白孩比树窟高了半颗头,踮起脚尖可以看到那棵最高的老椰子树屁股和更多青嫩椰子树随风摇曳的小屁股,可以看到鬼子茅草丛中被欲火煽烤的拨浪鼓屁股。白孩在树窟躺了一个下午,半张脸硌得像树皮。傍晚时分,霞光烙在河面上,把河水染得像一瓢剖开的西瓜肉。第二天太阳像一片凤梨挂在那儿,他感到口渴。窟底有一个潴存雨水的凹口,他以手掌窝成勺子舀水,掌心里的孑孓翻着华丽的跟斗,好像孙大圣要翻出佛祖手掌。他看见窟外一只凤头犀鸟吞下一尾小蜥蜴后,嗦囊里的食物还在挣扎,已经开始乜下一个猎物。他的饥饿感更深邃了。但是他不敢爬出树窟,更不敢下树。

第三天,天穹被烤裂了,像树薯冒着白烟。凹口中的雨水逐渐稀少,孱杂着他撒下的尿液。树窟外,一丛枝桠这几天长出了活泼好动的叶子,勾起白孩食欲。饥饿已经让他把天穹看成烟熏火燎的锅肚,所有能够想象到的食物都被炭红的云彩炯成大锅菜,大地回荡着食物的欢鸣声。入夜后,他终于爬出树窟,趴在枝丫上啃下一肚子嫩叶。树下,村子灯火通明,南方派遣军一千多个鬼子战斗员四处流窜。回到树窟后,天穹像厚重的棉被向他罩下;散发着温度的星星钻进他怀里,钻入他黝黑飘荡的梦境。父亲和二十多颗男性头颅像榴梿果从树梢落下,白孩有一种撼天动地的感觉。

他吃了五天叶子,喝了五天雨水和尿液,第六天他失眠了,凝视宛若一座巨大坟莹的星空。他怀念老家深夜的老鼠跳梁,壁虎呼啸,野猫对唬,狗的打鼾锉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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