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蒂雅娜

野猪渡河 张贵兴 第2页,共2页

“一大早,采野菜。”爱蜜莉的帕朗刀刀刃也沾着草屑树汁,绿荫色的草屑闪烁着月光,琥珀色的树汁流淌着晨曦。

“野菜吃腻了,”马婆婆迟疑着,“想吃点荤的。”

“给孩子加菜?”晨曦染红了爱蜜莉美丽的五官。

马婆婆返回高脚屋时,在楼下的柴垛里找到一尾熟睡的腕粗蟒蛇,挥动大镰刀,砸烂了头。中午爱蜜莉骑自行车送来一头开肠剖腹的长须猪。马婆婆看着孩子吃完晚餐,看着他们无精打采玩了一下玩具。吸完一膏鸦片后,马婆婆在客厅地板铺上几块草席,督促孩子早睡。孩子们累了,躺下就鼾声大作。马婆婆坐在阳台的矮凳上,吸了十多支洋烟,上弦木钟敲了十二响才开始入睡,第二天四点多坐在阳台上等待破晓。

“亚伯特——亚伯特——”

鹦鹉虹膜萎缩,脚抓磨爪棒,发出刺耳的尖啸。马婆婆下了台阶绕着高脚屋走一圈,又回到阳台,凝视竹篱外黑茫茫的野地和猪芭村。猪芭村离这里太远了,即使大白天也看不到那一丛高低起伏的锌铁皮屋顶和几百棵椰子树。上弦木钟敲了五下后,她赤脚穿过客厅和联络走廊到厨房煮了一锅稀饭,又将昨天没吃完的猪肉蒸熟,回到阳台时,天边已染上琥珀色的晨曦,逐渐转变成朱槿花瓣的红色,似鹦鹉的大覆羽云彩笼罩着野地的凹凸岖崎,让野地突然变得渺小。野鸟吵杂,鹰群朝同一个方向飞去,寻找猪芭村垂手可得的猎物。猪芭村太遥远了,她从来没听过猪芭村的狗吠鸡鸣,但鬼子登陆后,从白天到黑夜也可以听见畸零的枪声、炮声、飞机引擎声,烟硝味更是伴随着野地的腐败味漫入高脚屋的隔热层久久不散。一只苍鹰从猪芭村打道回府了,爪子上勾着一只不会屈蠕的有羽毛的大物,隐约可以看见它失去生气的头颅和尾巴。更多的隼鹰朝猪芭村飞去,好像赶一场嘉年华会。钟声六响了,孩子睡得早起得也早,吃完稀饭拌猪肉后,马婆婆把孩子的活动范围限制在客厅内,连大小便也只能利用卧房里的铁皮夜壶。孩子出奇听话,说话也细声细气。马婆婆蹲在客厅地板上,把六个孩子叫到跟前,透露了鬼子入屋盘查时孩子的藏匿地点。

钟声七响,回到阳台,天已大白,马婆婆遥望野地,心里充塞着豪猪交媾棘刺嘶嘶摩擦的偾张尖锐的不祥感。她感到后颈传来阵阵刺痛,伸手摸了一把,摸到一个拳头大的热燥松垂的赘瘤。她走到阳台其中一个铁皮桶前,揪开白发,歪着脖子,斜着双眼,就着水中倒影检视。赘瘤恰好长在脖子后方,摸起来有如一个小生命,像刚出壳没长毛的粉红色大番鹊雏鸟,柔软的小爪子不停地搔着她的脖子筋脉,让她又刺又痒。她回到卧房,拿了一面镜子细看。她很确定,昨天早上出门寻找肉食之前,她用木梳子整理了一遍头发,梳齿耙过后颈时,这颗肉瘤并不存在。它可能偷偷地长了一个白天,一个夜晚。她看了一阵,打了一个冷战,流出少量的泪水和鼻水,躺在床上吸了一块鸦片,减去肉瘤的刺痒。白发彻底掩没了肉瘤,一旦刺痒消失,完全感觉不到赘瘤的存在。她走回阳台,继续坐在矮凳上看着莽丛。

阳台晨光熹微,铁皮桶里水波潋滟,一尾母孔雀鱼跃出铁桶,在阳台地板上挣扎,肚子里金黄色的蛋卵吸引了成千上万的蚂蚁。飞向猪芭村的苍鹰变少了,从猪芭村飞回莽林的苍鹰多了起来,爪子里拎着沉重的食物。马婆婆年纪虽大,眼力依旧犀利,全身又打了个寒战,流出更多泪水和鼻水,脖子后的赘瘤刺痒。她回到卧房,又吸了一膏鸦片,吸完透过镜子看见肉瘤好像变了一个模样,像一个染了虫害、长满褐色疮痂状病斑的番石榴,触感有如一粒剥了皮的白煮蛋。她回到阳台,看见一群猪芭人领着黄万福黄牛牵拉的牛车,朝墓场走来。一只苍鹰反常地从他们头上低空掠过,一双爪子像两支秤杆,不停地调整猎物的擒拿角度,好像爪子划了刻度标卡。一个打赤膊穿短裤的年轻猪芭人抬头看了一眼天穹,捡起一块石头扔向苍鹰。石头掠过鹰爪下的猎物,落在一个刻满墓志铭的石碑上。更多猪芭人停下脚步,随手捡起石头或枯木扔向越飞越远的苍鹰,嘴里发出恶毒的咒骂。马婆婆脖子后的赘瘤又刺痒了。

十多个猪芭人中,大部分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家,只有几个年轻的伐木工。他们扛着铲子和锄头,双手淌着鲜血,停止了对苍鹰的攻击后,脚步凝重、面容哀戚地随着牛车走入墓场。黄牛面貌皎洁,但牛辘、辕杆、护栏被猪芭人牵拉过,沾满了血手印。牛车上足交股叠、拥抱扑卧着十一具无头男尸,一条藕断丝连的血迹从猪芭村菜市场一路淌过野地蔓延到坟场。他们放下铲子锄头,卸下十一具尸体,两个年轻伐木工和两位老人家赶着牛车返回猪芭村载运第二批尸体。两个打赤膊的男子想掘一个大坑,引起大多数人的反对和争论,但争论很快结束,各自分散,开始挥动锄铲,挖掘十一个窀穴。两只爪子没有猎物的苍鹰和一只史丹姆黑鹳盘旋在他们上空,越旋越低,低到可以清楚看见覆盖腿部的羽毛在西南风中翻搅。

破晓不久,所有猪芭人被召集到菜市场前广场上。沈瘦子杂货店一个重听的老伙计没有听见哨音,一个人留在栈桥上垂钓,被鬼子自行车部队用刺刀在胸膛上戳了十多个窟窿,割下头颅高挂猪芭桥头竹桩上,尸体被踹入猪芭河。猪芭人像潮水涌向广场,看到醒民、启民兄弟和黄万福、高梨全家被处决时许多相似的情景:两批根据“筹赈祖国难民委员会”逮捕的二十七个猪芭人,男女老弱,摩肩接踵地跪在广场上,面对参谋长吉野真木、宪兵队曹长山崎显吉、两个翻译官、两条狼狗、十个配着南部十三式手枪的宪兵队员和十个拿着九六式轻机枪的一等兵机枪手。和前两次不一样的是,吉野真木身边摆了一张木椅,坐着一身戎装的婆罗洲第二任守备军司令官山胁正隆中将,不知道是天气太热或菜市场四周充满腐败味道,他大部分时间都在闭目养神。经历过黄万福和高梨事件后,吉野真木生了一场闷气,这一次不敢大意,派遣三十个手握九六式轻机枪的机枪手驻扎广场四周,四个十人组成的自行车部队巡视猪芭村。山崎显吉紧握马皮包扎的檀木刀鞘,频频环视身后的猪芭人,确定再也看不到任何熟面孔后,才把视线移向眼前待处决的囚犯。这两次行动,虽然逮捕了长青板厂老板林万青、猪芭中学和小学董事长陈家篪、猪芭日报创办人刘仲英、洋货批发商张金火和南国酿酒厂负责人王朝阳等叛军要角,但也让朱大帝、锺老怪、沈瘦子、小金、扁鼻周、鳖王秦、懒鬼焦和关亚凤等麻烦人物逃之夭夭,只逮到他们的婆娘和小孩。数天前的黄万福和高梨事件,显然就是朱大帝这一票狐群狗党的杰作。他看着双脚被扣上铐镣、两手以“苏秦背剑”式捆绑着的林万青、陈家篪、刘仲英、张金火和王朝阳,从鼻孔里嗯哼一声,嘴角发出一串自己才听得见的冷笑,像豺狼的月夜旷嗥。这五个人,不是养尊处优的商人,就是八百孤寒的文弱书生,但脖子硬得像一根炮管,不管动用什么酷刑,折磨得死去活来,屁也不放一个,沉默得像一坨牛屎,只会发出嗡嗡嘤嘤的苍蝇呻吟。他突然想起了什么,壮大了月夜旷嗥的豺狼意志,于是严紧地蹙着丰盛的眉毛,斩断几瓣多余的忧虑,五官挺拔的脸庞绽放出一种压弯枝条的大东亚荣景。

波罗蜜树干依旧栖息着倒挂的蝙蝠和白鹭鸶,背着女妖面具的长尾猴翘着屁股在菜市场的锌铁皮屋顶徘徊。猪芭村大部分的公鸡被鬼子宰杀了,鸡啼绝迹后,鹰啸肆无忌惮。野地醒脑提神的狩猎枪声不再响起,猪嚎回旋在鬼子横行的盗寇渊薮中。野火继续滋蔓莽林和野地,黑色的雾霾飘过猪芭村,雾霾投下的黑影像炸弹爆破时的冲击波和热辐射,落在黄泥路上穿梭在沙尘滚滚的鬼子自行车部队身上,阴干了战斗服、战斗帽、遮阳布、绑腿和油腻阴郁的鬼子脸。一只没有獠牙的长须猪猪头飘浮在黄泥路上,沙尘淹没了四肢和躯体,像一头泅水渡河的猪。冲出沙尘旋涡后,长须猪露出腹下六双纵向排列的乳头。它慢条斯理漫步,毫不畏惧或惊慌,走走停停,四处嗅望,登上木板店铺走廊,走向一家杂货店,像一个腰缠万贯的金主睨了一遍店面,突然冲翻一座摆着树脂、猴胆石、树胶和烟草的货架,撞倒五个盛着咸鱼、咸菜、咸蛋和鱼干的陶瓮,咬破十多个装着马铃薯、胡椒、树薯、硕莪、玉米的麻袋,张开圆盘状软骨的巨大鼻吻,扇动着角质小尾巴,像有人和它抢夺似的,发出齁齁嚄嚄的攫食声。烟沙扑进了木板店铺走廊,走廊和店铺空荡荡,猫狗绝迹,燕子孤独地在檐梁上筑巢,老鼠在兜着糖果饼干的玻璃瓶和铁桶上磨牙。

一个消瘦的老头穿越人群,停在人群外围,焦虑地看着野猪蹂躏杂货店。机枪手瞪了他一眼,他打了一个哆嗦。老头张开嘴巴,视线越过机枪手臂章上的军衔,右手慢慢举起,指了一下杂货店。机枪手的眼睛瞪得更大,老头吓得把手缩了回去。机枪手朝老头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了解了他的意思,但依旧面无表情瞪着老头。一个少年人走到鬼子身前,行了一个标准的鞠躬大礼,嘴里叽哩咕噜吐出几句佶屈聱牙的鬼子话。日军占领猪芭村后,重启猪芭华人开办的“华侨学校”教授日文,猪芭年轻人和小孩都说得上几句滑稽古怪的鬼子话,说得好的年轻人,还可以穿上鬼子的黄色军装,戴上和鬼子不一样的蓝色军帽,协助宪兵队维持猪芭村秩序。那个少年人吞吞吐吐地说着鬼子话,边说边抬头看一下机枪手。机枪手五官紧绷,像一只冠羽倒竖撑大身体威吓敌人的鹦鹉。少年人花了苍鹰盘旋天穹两圈的时间,终于让机枪手紧蹙的眉头松缓下来,看了一眼老头和杂货店。他们站在人群外围,不太了解人肉圈子里发生的事情。机枪手走向另一个机枪手,不知道说了什么,另一个机枪手犹豫一下,说了不知道什么。机枪手走回少年人身边,点点头,少年人对老头交代了几句,两个人毕恭毕敬地对机枪手鞠躬,走向杂货店。背着妖怪面具的猴子下了椰子树,穿过沙尘滚滚的黄泥路,蹲在店铺走廊的板凳上看着少年人和老头。猴子背着的面具经过日晒雨淋,上面的彩绘已经彻底褪去,只剩下二小一大窟窿,沾满烟垢油渍,看起来不像面具。

少年人小声说:“你知道那是谁的母猪?”

老头摇摇头。

“懒鬼焦叔叔的。”少年人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趾。每经过一个鬼子身边,他就和老头停下,完整而严肃地行鞠躬大礼。鬼子曾经对猪芭人开课,教导他们面对不同官衔的鬼子时应该如何敬礼,猪芭人记不得那么多,以为越卑微恭敬越好,但卑微恭敬过了头,被鬼子解读为草率和不够认真,轻则赏一巴掌,打得猪芭人眼冒金星;重则切下人头,挂上猪芭桥头示众。“焦叔叔的鸡鸭早被鬼子宰光了,这头母猪听说是爱蜜莉送给懒鬼焦的,鬼子舍不得宰,要等它生下小猪后再杀,伤了它就不得了。”

老头走上走廊,站在母猪身后。母猪整颗头颅伸入了陶瓮,啃食里头的鱼干。杂货店存货腼腆,大部分已被母猪啃食殆尽或被蹄子践踏过,只剩下架子上铁桶里的饼干、玻璃瓶里的糖果和水果罐头。老头看着母猪肥大的肚子和臀部,拿下挂在墙上的杆秤,用杆尾敲了两下猪屁股。母猪已啃完陶瓮里的鱼干,退了两步,抬头看着老头和少年。它从小被懒鬼焦饲大,不怕人类,嚄嚄叫了两声,低头去啃地板上残存的咸菜梗。老头看见地板还有不少没有被践踏的马铃薯、玉米、树薯和树脂,又用杆尾重敲了三下猪屁股。猪没有反应,扇着小尾巴继续享用美食。老头掐着系绳,用杆尾敲了三下秤盘,发出两片铜钱相击的沉闷声音。老头越敲越快,越敲越响,一个机枪手快步穿过走廊,用枪柄重击老头太阳穴。老头哼了一声倒在地板上,充满怨恨地看了机枪手一眼。机枪手用军靴踹了几下老头胸膛,挺起九六式机枪上的刺刀,朝老头肚子戳下去。老头一声不吭,像一片咸鱼干躺在地板上。少年弯腰鞠躬,叽哩咕噜吐出鬼子话。

沙尘和烟霾像洪水淹没了猪芭村。自行车部队经过店铺前,战斗帽和永远朝天竖立的九六式步枪枪管飘浮在沙尘烟霾中,队员脸蛋布满沙尘,帽檐两侧滴着两股沙柱,活像一群从地底窜出的怪物。跪在猪芭菜市场广场上的二十二个男人,戴上脚镣的,用跪爬的方式,没有戴上脚镣的,用步行的方式,在宪兵队吆喝下,两人一组,跪在吉野真木和山崎显吉身前。两个手臂缠着绣上两个大红字“宪兵”的白袖箍的矮小宪兵队员,踱着土黄色的长筒军靴走到两个跪着的猪芭人身边,举起手里的九五式军刀,霍的一声,朝他们的脖子砍去。一粒米大的鲜血沾染了其中一个宪兵翻领上天皇的菊花徽章,宪兵举起白手套,轻轻地拭去了那滴血。

二十二个猪芭男人头颅像小山堆积广场上。剩下的五个女人,其中三个怀着身孕,不是跪着就是瘫倒,发出鬼魅似的低泣和刺耳的哭号。

坐在木椅上的司令官两眼依旧闭着。

吉野真木朝翻译员吼了几句鬼子话。

“皇军大人想知道,”翻译员走到三个怀孕的女人身边,“你们肚子里怀的是男生还是女生?”

五个女人发出鬼魅似的低泣和刺耳的哭号。

翻译员又问了一次,看着吉野真木。吉野真木点点头。翻译员迅速退下。

队伍里冲出两个宪兵队员,看准其中一个怀孕的女子,一人抓住一只脚腕,将她像一块木头拽出来。

执行斩首的宪兵举起滴着鲜血的军刀,剖开了女子肚子。

店铺前的机枪手对少年叱喝了两句,少年又是一个鞠躬,几乎是弯腰驼背穿过风沙回到人群。少年人踮起脚尖,透过一颗颗人头、鬼子的战斗帽、遮阳帽和永远朝天的九六式轻机枪枪管,看见两支军刀刀刃举起又落下,人肉圈子里传出女人凄厉的哭声。猪芭人有的闭目沉思,有的眼含泪花,有的低声啜泣,有的满脸悲愤仰望天穹。苍鹰雄踞一方,切割出很多天穹的冷漠面貌。苍鹰的大小高低,也扩张了大地和天穹的隔阂。苍鹰俯冲而下擒拿猎物时,好像把天地的距离萎缩到一棵椰子树的高度。苍鹰高旋天穹时,天穹好像退却到一万光年外。少年人将视线移回店铺前。一只龇着镣牙的黑色雄猪漫步黄泥路上,嗅着母猪留下的每一个蹄印,轻巧地蹬上店铺的木板走廊。它的一双獠牙蔓到了脖子后,歪七扭八,呈螺旋状;耳窝里的针毛遮住了一双大耳,背上的鬃毛淹没了尾巴,吻鼻下的须毛垂到一双黑蹄上。它张开大嘴嚼食剩下的两块树薯,伸出舌头舔着地板上老头的血液,一路舔到老头的尸体上。它抬起头,毫不犹豫地开始了凶猛囫囵的刨食。已经饱餐一顿的母猪看见雄猪后,嗅着雄猪,摩擦雄猪,发出春情泛滥的低鸣,排了一泡热尿。雄猪刨食干净后,肚子鼓得像皮球。它抽出半颗血淋淋的头颅,嗅了嗅母猪,用力地拱撞着母猪屁股,口吐白沫,发出嗯嗯哼哼的讨好声,突然高举两只前蹄,上半身跨骑母猪身上……

那天早上有二十二个猪芭男人,包括长青板厂老板林万青、猪芭中学和小学董事长陈家篪、猪芭日报创办人刘仲英、洋货批发商张金火和南国酿酒厂负责人王朝阳等“筹赈祖国难民委员会”发起人,在菜市场前广场上被鬼子斩首,头颅被挂在猪芭桥头六根立竿上。五个女人,包括各怀着九月、八月和五月身孕的牛油妈、周巧巧、黄惠晴,被剖开肚子后斩首,头颅也挂在猪芭桥头六根立竿上。鬼子让尸体在广场上曝晒一个早上后,才让猪芭人用牛车将尸体运走。各种肉食性猛禽,其中大部分是鹰隼,趁着猪芭人处理尸体前,啄食和叼走了死者的眼珠子、内脏和牵着脐带的胎儿。

猪芭人埋葬完二十七具尸体,下午两点多,牛车刚离开坟场,山崎显吉已经来到马婆婆的高脚屋。山崎瞄了一眼坟场,踹开马婆婆的篱笆门,身后跟着一个翻译员和五个宪兵队员,跋着沾满尘土和刮痕的长筒军靴,蹬上木梯,站在阳台上。阳台靠窗的屋檐阴影下横摆着三个齐胸容积五十加仑水量的铁皮桶,水面不停地绽放着小酒窝,西南风吹过时,泛起了不一样的鱼鳞纹或斑马纹。两块从废弃的菜寮拆下的木板横跨铁皮桶上,上面摆着三个牛奶罐,栽种着三株九重葛。水面散布着几片九重葛叶子,被孔雀鱼追逐啃咬。白鹦鹉蹲在栖架上磨爪子。

马婆婆坐在门口的矮凳上,左手捏着洋烟,右手伸到颈后摩挲越来越刺痒的赘瘤。她照了七次镜子,赘瘤形状大小不变,但颜色越来越深沉,从大番鹊雏鸟的粉红色到猴子屁股胼胝的深红色,而且潜伏着几颗像蚱蜢复眼的巨大黑斑。她已经吸光仅存的五粒鸦片膏,自从沈瘦子和扁鼻周带着鸦片和军火逃入莽林,猪芭村再也买不到鸦片膏了。晨光初绽后,她就坐在阳台上注视着野地通向猪芭村的夹脊小径,看着猪芭人用牛车运送无头尸具,贪婪的苍鹰从猪芭村一路追随到坟场,想瞅个空隙再叼几块肉。她突然从竹篱笆隙缝看见一只豪猪正在低头啃咬一根猪骨,发出哧哧的细琐而刺耳的声音。她想起昨天早上离开爱蜜莉返家途中,那只交配完后体型娇小的母豪猪在她身后骚窜了一大段路,如果不是爱蜜莉答应送她一头长须猪,她一定会攥着大镰刀宰了那只母豪猪,炖一锅豪猪肉让孩子尝鲜。马婆婆猜想母豪猪大概在寻找第二只公豪猪。发情的母豪猪性欲高涨,一只公豪猪浇不熄欲火。她回到高脚屋后,母豪猪散发出来的浓郁的公豪猪尿骚味才逐渐散去。现在她又嗅到那股公豪猪尿骚味从篱笆缝隙外的母豪猪身上传来,脖子后的赘瘤又刺又痒,好像里头残留着一支搽上尿液有倒勾的豪猪棘刺。

山崎等人出现在遥远的莽丛时,九六轻机枪上的刺刀光芒铿盲了她的视线。她回到客厅内通知孩子。鬼子站在阳台上时,她想起缺了头颅的小林二郎。

“亚伯特——亚伯特——”

山崎显吉打量着眼前这个瘦小的老妇和这栋遗世独立的高脚屋。马婆婆眉头上几缙几乎和头发一样长的毛发、鼻尖上的蛇胆痣和下巴的蘑菇肉瘤让他感到不自在。听翻译员说,这个长得像一具活尸的老太婆修习过马来黑巫术,可以驱唤鬼魂妖蛮,下蛊毒养小鬼,掠杀过横行猪芭村的吸血飞天人头。他摘下遮阳帽,拭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抹了一下不再长发飘逸的五分头,戴回遮阳帽。天气太热了,他没有耐心磨下去。

“皇军大人问你,”翻译员说,“亚伯特是谁?”

马婆婆的虾须毛像野地的草秆飘扬在八月的焚风中。她扔掉手中的烟蒂,从黑裤的兜袋掏出一包洋烟,捏出一根烟,叼在嘴上。

“皇军大人问你,”翻译员说,“亚伯特是谁?”

马婆婆从黑裤的兜袋掏出一盒火柴,慢条斯理地点燃洋烟。长期拽着镰刀芟草,她的右手拇食二指患了严重的扳机指,弯曲得像两只螳臂。

“亚伯特——”她吐了一口烟,“算是我的前夫吧。”

“他是哪一国人?”山崎每说一句,翻译员就努力模仿他严厉的口气。

“英国人。”

“现在人在哪里?”

“回英国了,”马婆婆说,“回英国五十年了。他比我大十多岁,我九十多岁了,他应该死了吧。”

山崎上下打量着马婆婆。

“这屋子除了你,还有没有其他人?”翻译员说。

“除了鹦鹉,”马婆婆吐了口不喜肉食、骨质疏松的烟雾,摇摇头,“没有其他人了。”

“鹦鹉是怎么弄来的?”

“亚伯特从国外带来的。”

山崎走到铁皮桶旁,伸长脖子凝视孔雀鱼和水草,瞄了一眼九重葛和白鹦鹉。

“你这孩子,细皮白肉——”

山崎命令翻译员解说鹦鹉的学舌。翻译员对着山崎叽哩咕噜。山崎瞪了马婆婆一眼,走进客厅。上弦木钟当地敲响一声。山崎冷峻地看着木钟。

“皇军大人问,”翻译员说,“这只进口洋钟是那里来的?”

“亚伯特的。”马婆婆说。

山崎走到玩具木箱前,伸出军靴踹了踹箱子,用武士刀刀鞘伸到箱子里搅和。他拿起一个火车头发条铁皮玩具,在眼前晃了晃。

“这箱玩具哪里弄来的?”

“亚伯特的。”

“为什么亚伯特会有这些玩具?”

“他在军队里立了功,”马婆婆说,“上司送他的。”

“谁在玩这些玩具?”

“猪芭村的孩子。”

“听马婆婆的话——”鹦鹉上下摇摆着那颗竖着冠羽的大头,“听马婆婆的话——”

五个宪兵开始前后搜索高脚屋。山崎走到联络走廊上。联络走廊没有屋檐,八个铁皮桶横着几块木板遮挡阳光,木板上面横摆了十多个牛奶罐头盆栽,栽种着九重葛、朱槿、栀子花和猪笼草。地板缝长了几缙牛筋草。山崎摘了一朵栀子花,放到鼻前嗅了嗅。

“皇军大人问你,”翻译员说,“为什么你养的孔雀鱼和本地孔雀鱼长得不一样?”

“前夫从国外带来的鱼种。”

“皇军大人问你,”翻译员说,“养那么多孔雀鱼做什么?”

“我也不想养那么多,”马婆婆说,“它们太会生了。”

“皇军大人问你,”翻译员说,“这种铁桶,猪芭村很少看到。你怎么弄来的?”

“亚伯特弄来的,”马婆婆说,“他是英国军官,要什么有什么。”

宪兵踢翻高脚屋下层的柴垛,用九六式机枪对着竹篱笆内外长得非常蓊郁爬满藤蔓的九重葛扫射了一匣子弹。子弹穿过九重葛,扑向篱笆外的茅草丛和灌木丛,折断一棵野香蕉树,飞行很长一段距离,惊起无数野鸟。两个宪兵在附近茅草丛巡弋一圈,对着茂密的灌木丛打完一匣子弹。一个宪兵爬上隔热层,也对着阴暗燥热的隔热层打完一匣子弹,打得锌铁皮生出十多个透光的洞眼。宪兵甚至对着水井开了两枪。任何可能的藏匿地点,鬼子一律用子弹对付。临走时,宪兵搬走了上弦木钟。

马婆婆坐在矮凳上,看着山崎等人头也不回地朝猪芭村走去。那个带头的身材高大的鬼子,说话咄咄逼人,她的每一个答案,鹦鹉的每一句学舌,都使他的眉毛蹙得更紧、脸色更阴沉、下一个问题更精悍和尖锐。他带着部下走过莽丛时,步伐虽然移向前方,却有一股力量让他的背影逐渐靠向高脚屋,好像一尾逆流中越游越倒退的鱼。鬼子搜索高脚屋时,不知道是赘瘤的刺痒消失了还是紧张得忘了刺痒,鬼子刚走,刺痒密集得像土蜂在脖子后筑巢,伴随着竹篱外漫进来的浓浓的尿骚味。她看了一眼隙缝,那只豪猪没有离开,吭吭哧哧地啃着一片柔软多汁的嫩树皮。那股尿骚味和昨天早上从母豪猪身上传来的尿骚味一个味道,让她想起五十多年前英国负心汉的汗酸味和从她阴阜溢出的精液味道。她已经不太记得亚伯特长相,如果不是鹦鹉,她甚至忘了他的名字。母豪猪啃完了树皮,瞅着篱笆隙缝,收缩棘刺,高速地冲向隙缝钻入篱笆内,开始啃咬两个内圈栽种着朱槿的废弃吉普车轮胎。豪猪喜欢啃食沾着汗液、油漆和油垢的物件,鞋子、衣服、柜橱、木把柄,等等,这头豪猪如果入侵马婆婆高脚屋,整栋高脚屋会被啃得剩下屋顶的锌铁皮。马婆婆突然想起林晓婷等孩子。她盯着鬼子消失的莽丛,从前阳台走过联络走廊,来到厨房通往露井的木梯,边走边环视莽丛,确认没有问题后,回到联络走廊,凝视八个铁皮桶里的水草和孔雀鱼。水面散乱着雄鱼臀鳍变形的交媾器,像出弦的箭雨射向雌鱼生殖孔。马婆婆敲两下铁皮桶,说:“孩子,可以出来了。”马婆婆侧耳听了一下,又用力敲两下铁皮桶,说:“孩子,可以出来了!”“婆婆,快点,”林晓婷的声音从铁皮桶传出来,“热死了!”马婆婆握着提把,将上层盛着孔雀鱼和水草的小型铁皮桶高举过胸,看见蹲在下层大型铁皮桶内的林晓婷眨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像玩具箱内的弹簧小丑突然站起来,泡着汗水的小头颅撞在小型铁皮桶底盘上。马婆婆把小型铁皮桶放在地板上,两手搀着晓婷腋下,将她整个人从大型铁皮桶内拽出来。马婆婆又搬开五个小型铁皮桶,拽出林立武等五个小孩,将林晓婷和孩子赶到客厅内。铁皮桶由两个开口式大小铁皮桶堆叠而成,上下层铁皮桶各容纳十加仑和一百九十加仑水量,小型铁皮桶簇拥着水草和孔雀鱼,水浊不见底,两个铁桶交接口被马婆婆抹上树脂,撒上一层沙垢和木屑。昨天黄昏孩子看着马婆婆将八个大型铁皮桶从阳台搬运到联络走廊时,终于了解马婆婆驱使幽灵搬运铁皮桶的秘密。下层的铁皮桶底盘虽然戳了十几个洞眼,但八月溽暑,铁皮导热,林晓婷在桶内闷了一个多小时,被汗水呕得难受,闹着要洗澡。六个小型铁皮桶重新堆叠到大型铁皮桶上层后,马婆婆喘吁吁地穿梭屋前屋后,四面八方监视野地,尤其是那条通往猪芭村的夹脊小径。

西南风从窗口和地板缝灌进高脚屋,为孩子带来些许凉意。马婆婆担心孩子好动,命令他们午睡。平常调皮捣蛋的孩子听说黄万福和高梨孩子遭遇后,变得乖巧懂事,只有李大肚两个较小的孩子哭闹着要找父亲,但被林晓婷等大孩子安抚后,都躺在地板上安静地假寐。燕子被鬼子枪声吓走后,慢慢又盘旋檐梁下,重塑一个舞毛和唾液组成的黏稠而垂危的漩涡。白鹦鹉开始学鬼子说话,字字充满邪妄病菌,浇醒了马婆婆赘瘤病的沉睡细胞。马婆婆坐在阳台板凳上抽着洋烟,脖子上的赘瘤像那只冲入家园的豪猪啃啮着她的神经。她轻轻抚摸着柔软燥热的赘瘤,失去透过镜子观察它的兴致。她的视线挪向两粒栽种着朱槿的轮胎,两个轮胎形状完整,看不出太多啃咬痕迹,母豪猪不知去向,但浓浓的尿骚味弥漫高脚屋前后。九重葛被鬼子疯狂扫射后,失去苍翠挺拔的伸展幅度,瘦了不止一圈,露出一个被子弹射破的织布鸟巢穴。被九重葛内外夹峙的竹篱拦腰折断,形成一个凹字型缺口。她估计现在大约三点半,上弦木钟如果还在,就会发出一实一虚的脆响,一个来自木钟,一个来自鹦鹉。遥远的猪芭村天穹传来微弱的枪声。马婆婆拨开虾须毛,看见天穹翱翔着五架颜色不一样的战斗机,像苍鹰在一个狭小的空间盘旋啄咬。太远了,听不见战斗机引擎声,但听得见夹杂在野鸟叫嚣中的枪炮声,感受得到斗鸡的好胜和犟劲。太远了,战斗机从蝇窜变成蚊飞,从兔奔变成龟爬,从劲射变成流淌。如果是平时,马婆婆早已把孩子叫醒。孩子有苍鹰视力,可以清楚分辨联军和日军,最喜欢看战斗机在空中缠斗。一架战斗机尾巴冒出一缕鸡毛烟雾,冲向野地,失去踪影。马婆婆视力没有孩子好,但看得出来三架战斗机开始轮攻另一架战斗机,哒哒哒,哒哒哒,子弹更淫乱密集了,像三只公狗追逐一只发情母狗。

“婆婆,”周春树的六岁儿子淌着眼泪,站在马婆婆身后,“我做梦了。”

马婆婆拉着他的小手回到客厅:“婆婆说过,不可以到阳台来啊。怎么了?”

孩子用小手拭着泪水:“我梦见爸爸了。”

马婆婆抚摸着孩子紊乱的头发:“好孩子。”

“爸爸会回来吗?”

“会的,”马婆婆说,“快了。”

“我梦见爸爸被日本人抓走了。”

“爸爸在森林里,日本人抓不到,”马婆婆说,“孩子,再睡一下吧。天黑了,也许爸爸就回来了。”

马婆婆回到阳台上。被三架战机轮攻的战机也冒出一股鸡毛烟雾,坠落莽丛。三架战机盘旋一圈,消失在西南方。孩子被周春树儿子吵醒,坐在客厅角落翻玩具箱,传来猴骑车和发条锯木人齿轮滚动的声音。上弦木钟如果还在,四点整的报时应该敲过一阵子了。马婆婆想起野地有一棵野生波罗蜜,被她用麻袋裹套的一粒波罗蜜果已可以摘蒂,可以给孩子解馋,但来回耗时约三十多分钟,她不放心离开高脚屋。年纪最大的林晓婷十一岁,在猪芭村,十一岁可以独当一面,可以一个人划船捕鱼,可以一个人在野地开一垄菜畦,也可以一个人到野地摘野果,但鬼子环伺,马婆婆不放心。

听说可以到野地采波罗蜜,孩子扔下那一箱已经玩得乏味的玩具,跟在拽着大镰刀的马婆婆身后,飞奔出高脚屋,穿过篱笆门,窜进茅草丛。马婆婆不敢走空旷地,只走夹脊小径,或用大镰刀剖开莽丛,二十多分钟后来到波罗蜜树下。波罗蜜是常青乔木,枝大叶阔,板根屈蟠,好像一个长了很多大脚的巨人屈膝下跪。树干结了七八颗波罗蜜,有大有小,除了马婆婆装上袋套的波罗蜜,大部分未熟。绿鸠的果皮,绿芭蕉的阔叶,绿鬣蜥的枝干,将马婆婆等人笼罩在蛇形刁猴的绿荫中。马婆婆用大镰刀割断裹上袋套的波罗蜜蒂芥,波罗蜜咚的一声落在地上,打开袋套,波罗蜜果硕大如藤篓,香气四溢。马婆婆来不及细剥慢切,挥动大镰刀,剖成六截,露出两百多粒裹着囊丝的橙色果肉,孩子伸出十指拗下果肉,迅疾地将一颗颗果肉塞到嘴里。吃完后,马婆婆不敢长留,带着孩子抄原路回到高脚屋。

高脚屋依旧弥漫母豪猪的尿骚味,夹杂着孩子吐出的波罗蜜香气。孩子散聚阴暗的角落,像未熟的波罗蜜簇拥在迂回阴暗的枝干。马婆婆漫步阳台,凝视莽丛。野地更安静了,鹦鹉的磨爪蹭喙、发条玩具的齿轮旋转、燕子的哺鷇、木屐声,显得十分喧哗。每次返回高脚屋,马婆婆习惯聆听鹦鹉。出现高脚屋附近的隼鹰、大番鹊或野猫叫声,在擅于学舌的鹦鹉重复模仿下,让它们无所遁形。这一次鹦鹉只发出的的哒哒的怪声,像发条玩具的齿轮旋转,像木屐,像战斗机的枪声,像消失的上弦木钟钟摆,没有任何杂音或陌生的声音,表示他们离开时没有任何事情发生过,但的的哒哒的声音让马婆婆感到诡异。

当——当——当——当——鹦鹉在栖木上来回跳跃。鬼子拿走上弦木钟后,鹦鹉听不见报时声,有点浮躁,模仿钟声叫了五下。

上弦木钟如果还在,这时候应该也敲过五响了。马婆婆走到栖木前,松开了鹦鹉的脚环。

马婆婆在阳台和联络走廊兜了一圈,突然刹住脚步,紧盯着莽丛。她走入客厅,呼叫孩子,直奔联络走廊,卸下小型铁皮桶,将孩子拽入大型铁皮桶。她回到阳台坐在板凳上抽着洋烟时,竹篱外出现了一群鬼子和三个猪芭人。

山崎显吉推开篱笆门,身后跟着下午来过的五个宪兵、翻译官、双手被反绑的猪芭中学教师林家焕、猪贩李大肚、三轮车夫周春树、十个推着自行车的自行车部队队员。山崎和五个宪兵的高筒军靴蹬上木梯时,发出了比之前更巨大的铎铎铎的声响。林家焕等人在阳台下一字排开,身后站着自行车队员。自行车队员穿着草黄色战斗服,戴战斗帽或遮阳帽,肩扛九六式步枪,腰拤水壶和短刀,脖子围一条拭汗的毛巾,系绑腿,一脸胡渣汗渍,五官渺茫。他们的自行车蒙上一层茁实的黄垢,货架捆了一个包囊,车头灯挂了一个战斗钢盔。林家焕鼻嘴淌血,走路半跛;李大肚额头有一个新鲜刀疤,两颗眼珠子泡在血水中;周春树的汗衫布满靴印。

“亚伯特——”鹦鹉翅膀一翕一张,飞到阳台栏杆,又飞回栖木,“你瘦了——”

“皇军大人问,”翻译官说,“这里除了你,还有其他人吗?”

“除了鹦鹉,”马婆婆说,“没有其他人了。”

山崎的高筒军靴狠狠踹在马婆婆脸上。马婆婆四仰八叉摔在地板上,赘瘤痛得像被人一刀剜了下来。她摸了摸后颈,赘瘤还在,火燎的刺痒蔓延整只手臂,好像一手摘下一个簇拥着愤怒蜂群的土蜂窝。

“皇军大人问,”翻译官说,“小孩藏在哪里?”

“除了鹦鹉,没有其他人了。”马婆婆盘腿坐在地板上,抬头刚好看见山崎岖崎的胯下。刚才的重摔,赘瘤瞬间像被数十根搽着尿液有倒钩的豪猪棘刺砸中,她痛得脖子失去感觉,头颅和身体好像分家了。她从地板隙缝看见了那只母豪猪,它正从被鬼子踢翻的柴垛中窜出来,傍着一根盐木柱子啃着畚箕把手。它的棘刺插着枯叶草秆和一朵鲜红的朱槿花,颤抖着的棘刺发出哧哧嘶嘶的摩擦声。孩子从尿壶里散发出来的童子尿骚味和母豪猪的尿骚味充塞着高脚屋。

“叽叽——咕咕——哩哩——”鹦鹉发出充满邪妄病菌的啼叫。

山崎拧开马皮枪套,拔出南部十三式手枪,斜着眼对鹦鹉开了一枪。子弹打断了栖木,鹦鹉飞出阳台,停在竹篱笆上,冠羽倒竖,两眼瞪着高脚屋,继续发出充满邪妄病菌的啼叫。山崎对着马婆婆胸部踹了一脚,看着阳台外的猪芭人。三个自行车队员用步枪枪柄重击林家焕等三人脊梁,三人一声不吭地跪倒地上。林家焕鼻嘴淌出的鲜血滴在胸口上,泅染出枝叶花瓣齐全的血色花束。李大肚睁开眼睛,瞟了一眼阳台上的铁皮桶。周春树原来可以挺住,但他看见两人跪下,也顺势跪下。他知道不跪,鬼子势必再来一下。踏过了篱笆门,他的眼神就间或停留在铁皮桶上,间或落在马婆婆身上。马婆婆第二次被击倒后,他的视线更是在马婆婆和铁皮桶之间游移。

山崎顺着李大肚和周春树视线看过去,看见了阳台上三个铁皮桶。铁皮桶盛满浊水,浑不见底,水面簇拥着孔雀鱼和水草。铁皮桶表皮除了锈迹,布满一批污秽物,有的干燥,有的潮湿,有的淌着成分不明的液体。山崎走到铁皮桶前,用手指关节敲了敲铁皮桶上层,又用高筒军靴踢了踢铁皮桶下层,突然朝其中一个铁皮桶下层开了两枪。子弹打开了两个洞眼,水面泛起一阵小小的波纹。山崎看见三个跪着的猪芭男人露出了惊恐的神情。

山崎向宪兵使了个眼色。三个宪兵走到铁皮桶前,攥着握把掀开上层的小型铁皮桶,露出了空洞的大型铁皮桶。小型铁皮桶被翻倒在阳台上,地板缝淅淅沥沥地淌着水滴,地板散乱着水草和大小孔雀鱼。

山崎和宪兵穿过客厅,走到联络走廊上,当山崎举起南部十三式手枪准备向其中一个铁皮桶开枪时,马婆婆发出了一声尖叫。

檐梁上筑了三个燕巢,枪声打散了燕巢下毳毛和唾液组成的黏稠漩涡,两只乳燕蹲在巢口,扇了扇未丰的翅羽。锌铁皮屋顶传来几下巨大声响,好像有大型鸟禽落爪,让马婆婆想起孩子用弹弓射击锌铁皮。八个铁皮桶被鬼子踢翻在走廊上,两只鱼狗忙碌地掠食孔雀鱼,巨大的尖喙夹住了雄鱼斑斓的尾巴,刺穿了母鱼肥大的肚子,像鸡啄米啄食小鱼。一个发条鸭子突然开始转动齿轮,脖子伸得很长,像乌龟滑行了一段路,胸脯撞在马婆婆拇指上,卡住了,但齿轮还在转动。山崎捡起一只天狗面具,不屑地看了一眼,随手一扔,面具像长了翅膀在空中转了一圈,落到像玩具坟场的玩具堆中。摆在客厅窗栏的四个盆栽,只剩下一盆没有凤梨果实的凤梨株,孩子不知道从哪里捡到一颗没有剥皮的老椰子,放在像莲座的剑状叶片中,老椰子外壳残破,纤维偾张,浇了一层燕子粪便,看起来颇似满脸愁容的老人头颅。那把传说中杀妖实际只是芟草的大镰刀挂在凤梨株下,把柄好像马婆婆手腕的延伸,它是整栋高脚屋唯一有杀伤力的器物,不知道为什么,鬼子连看也不看一眼。九重葛和露兜树可能挡住了山崎大人视线,被宪兵推倒。透过地板隙缝,马婆婆看见母豪猪正在啃食露兜树长着锐刺的革质叶片。她已经嗅不到母豪猪身上的尿骚味。当她二度被山崎踹倒后试图爬起来时,山崎再度一脚踹在她脸上,踹断了几颗参差不齐的稀烂老牙。有一颗断牙被她吞下去,好像吞到胃里,好像半途被脖子后的赘瘤拦截,彻底消化,赘瘤里的大番鹊幼雏长出了更结实的脚爪。

山崎在客厅来回走动,高筒军靴踩在地板上让马婆婆想起像齿轮运转又像战机枪炮的鹦鹉啼叫。山崎压抑着一股随时会爆发的怒火,他和这个屡次说谎的老妇好像有什么不共戴天的仇恨,头脑里酝酿着各种折磨她的方法。他停在马婆婆卧室门口,盯着那一罐装满林晓婷等人童子尿液的铁壶。山崎对着一个宪兵咆哮。宪兵走到马婆婆卧室,端起那罐尿壶走到马婆婆身边,将整罐尿液淋在马婆婆身上。尿壶装着孩子一天尿量,马婆婆准备黄昏时用来灌溉高脚屋四周的花丛矮树。她已经习惯孩子那股冲鼻的尿味,并不觉得污秽,她甚至从尿味中闻到一股芬芳的野波罗蜜香味,夹杂着野菜的清香和猪蹄髈腥甜的荤味。像吞下那颗断牙,她不自觉吞下一口尿液,尿液好像落到胃里,好像流窜到赘瘤。尿液从地板缝流淌到高脚屋下,浇在啃吃露兜树叶片的母豪猪棘刺上,稀释了它身上那股公豪猪的尿骚。她嗅不到豪猪发情的尿骚,只嗅到孩子纯净的童子尿味。赘瘤被她的脖子压在地板上,浸泡在尿液中,渐渐地,刺痒消失了,一种舒畅爽口的感觉从脖子蔓延全身,她再也感觉不到赘瘤的存在,感觉不到血管对罂粟碱和吗啡的饥渴蛭吸。尿液可以消毒杀菌,也可以通脉化淤。在野外被毒液侵袭,浇一泡尿液在伤口上,疼痛和伤势就会减半,更何况是六个孩子的童子尿。她闭上双眼,放松肢体,任由六个孩子的尿液流淌全身,身体滋蔓着既年轻又瘫痪的幸福感。

“亚伯特——亚伯特——”

鹦鹉绕着高脚屋啼叫,啼声不再邪妄。她看见鹦鹉骑在一个白人军官肩膀上,军官穿着白衬衫浅蓝长裤的水手服,脖子披着方型衣领和打了一个黑色领结,后脑绑了一根辫子,头发蓬松,脸上簇拥着胡须鬓髯和两条充满海洋气息的鸥翅眉毛,茂盛的胸毛底下滴滴答答响着规律的心脏钟摆,当她和军官像两个大小型铁皮桶结合时,他雄鱼臀鳍变形的交媾器像上紧齿轮的发条玩具。

“亚伯特——亚伯特——”

鹦鹉继续绕着高脚屋啼叫。马婆婆睁开双眼,看见林晓婷等六个孩子哭哭啼啼地依偎阳台角落,像被剖成六截的波罗蜜果,泪水和恐惧扭曲了他们的五官。林家焕、李大肚和周春树站在面对门口的阳台,他们前面站着山崎,后面站着五个宪兵,宪兵后面浮现自行车队员的战斗帽和枪管永远朝天的步枪。西南风吹袭着云彩,夕晖洒在云彩上,天穹追逐着一批火红的松鼠头和松鼠尾巴,茅草丛镶着的蚤芒蝇光逐渐虚淡,月色的潮腐蕈类和飞蚁光芒开始啃食黑夜的肌理。山崎的高筒军靴在年代久远的阳台木板上撞击出密密麻麻的坑洞,坑洞残留着支离破碎的鱼尸。林家焕等三个大人神情怪异,他们彼此对视,偶尔瞟一眼角落的孩子和在他们身前身后走动的山崎大人。

“皇军大人说,孩子无辜,可以不杀,条件是——”翻译官说。山崎的脚步声和鹦鹉突然充满邪妄病菌的啼叫淹没了翻译官的一段话。从他的口气和表情显示,同样的话已经说了两遍。“——喂,听到了吗?”

两个宪兵拔枪对着孩子脚下开了四枪,子弹射穿木板,噗噗钻入高脚屋下的黑土。年纪较小的孩子躲在林晓婷等大孩子后面,发出凄厉的哭号。自行车队员发出干冷的笑声,说了一串翻译官不需要翻译的鬼子话。

山崎不耐烦地咆哮。

“皇军大人说——”

翻译官话没说完,李大肚畏畏缩缩地说:“请一请——大人——说话算话——”

“啰唆!——”翻译官叱喝。

“李老师——老周——”李大肚瞄一眼身旁的伙伴,“为了孩子——”

李家焕和周春树低着头,茫然看着躺在客厅地板上马婆婆浸泡着尿液的骨骼岖崎的身躯。李大肚走走停停,步履犹豫,一步一步靠向马婆婆。

鹦鹉绕着高脚屋翱翔,短暂停留在每个窗口上,在窗栏留下爪磨喙咬的焦虑痕迹。一只大番鹊从竹篱外飞向屋檐,两爪勾住一根檐梁,巨大的黑喙伸向燕巢,叼住一只乳燕脖子,飞向莽丛。

夕晖从窗口照射到天花板,照亮了蜘蛛网构成的蛾类和蝴蝶坟场。归巢的野鸟聒噪,穿插着苍鹰洪亮的呼啸、鹦鹉的啼叫和孩子的哭声。石弹坠落锌铁皮屋顶上,发出叮叮当当的撞击声,好像又有一批不知天高地厚的野孩子用弹弓攻击马婆婆高脚屋。饱餐一顿后的母豪猪窜出了高脚屋下层,快速地窜向竹篱豁口,消失在竹篱外茅草丛中,在九重葛的老枝留下一根有倒钩的棘刺。“亚伯特——亚伯特——”鹦鹉又飞回屋内,停在玩具木箱上,用过长的畸形上喙从玩具木箱叼住一个竹蝉,让竹蝉发出吱吱吱的叫声。马婆婆看见满脸胡渣、头发凌乱、身材肥胖的亚伯特从客厅门口走向她,突然跪倒在她身前,扯下她洒满尿液的黑色长裤,像齿轮紧绷的发条玩具压在她身上。肥胖的亚伯特走了,门口出现一个黝黑高大的亚伯特,像发条玩具塌陷在她浸泡着童子尿液的身上。黝黑高大的亚伯特走了,一个戴着黑框眼镜显得特别斯文的亚伯特跪倒在她胯下。他们没有绑辫子和穿水手服,没有潇洒的胡须和充满海洋气息的鸥翅眉毛,没有厚实和充满弹性的胸毛,但他们都有一个上紧发条的雄鱼臀鳍变形的交媾器。马婆婆嗅到了从母豪猪棘刺传来的雄豪猪尿骚味,嗅到了六十年前从她阴阜溢出混合着睪素酮和膛孔分泌物、污秽的爱情流质味道。阳台上传来一阵枪声,肥胖的、黝黑的和斯文的亚伯特倒卧血泊中,林晓婷被两个自行车队员抬向卧房,一个又一个自行车队员和宪兵先后走入卧房,离开时裤胯下的阳物松软疲乏如马皮腰带。阳台上的五个孩子被赶到客厅内,他们蹲在地板上哭号,五官像被一个惊恐凶丑的妖怪面具腐蚀。高脚屋下层的散乱柴垛被点燃了,大火很快烧向高脚屋地板,西南风助长火势,巨大的火舌开始吞噬高脚屋。孩子冲向门口时,枪声响了。火焰扑向马婆婆的长发和虾须毛,赘瘤、蛇胆痣和蘑菇赘肉先后变成了一颗颗大小火球,阴阜流淌出一个焦黑干瘪的死胎。马婆婆从地上一跃而起,拽着窗户下的大镰刀,怀抱着六个孩子尸体,凌空飞出了高脚屋,越过竹篱,和聒噪不休的白鹦鹉消失莽丛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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