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凤记得第一次看到何芸猪肝状胎疤的那个太阳高悬的午后,何芸揭一杆好像可以撩动青云的细竿,漫步在两头霍尔斯坦乳牛后。她坐在草地上,摘掉帆布帽,拨开左脸颊的乌丝,抬起下颚仰向太阳,曝晒猪芭村年轻女子少见的美丽五官,丰盛的头发宛若乳牛身上的黑色斑状花纹。她哼着一首印尼情歌,歌词像在歌颂一条小河,小河美丽如画,河上有风帆绿浪,河畔有长堤椰树情侣……
何芸和父亲住在荷兰石油公司管理员宿舍,协助父亲照顾十头霍尔斯坦乳牛和每天早上挤牛乳,间或早上和父亲运送牛奶,左脸颊长了一个大胎疤,色泽形状像猪肝。少了胎疤,她就是猪芭村的甘榜花。亚凤目睹她开车碾过一道木桥,木桥腰身和吉普车车身一般窄,何芸把车子停在桥头前,吹着口哨来回整理桥面,又吹着口哨回到吉普车前,伸手在引擎盖上拍了拍,跳上驾驶座,像驾驭一头铐着脚镣的巨兽,一口气冲到了对岸。车子在桥面滚得像骰子,就是滚不到河里去。
一九四一年一月的雨季清晨,亚凤前往猪芭河畔垂钓途中,看见黄泥路上何芸驾着满载牛奶瓶的吉普车急驰而来,出现在结着一层雾气的挡风玻璃上的何芸五官朦胧,猪肝疤不见了,像一具艳尸,像金童玉女的纸扎祭品。车子经过亚凤身边时,引擎突然熄灭。何芸发动了十多次引擎,车子从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
亚凤停下车子。
何芸戴着宽边的白色帆布帽,松紧带扣着下颚,长发遮去了胎疤。干燥的脸面被一个抗旱小酒窝滋润着。何芸又发动了几次引擎。车子咳得像垂危的病人。她打开车门,走到后座,看着十多个木箱子,箱子装满或半装满盛着鲜奶的玻璃瓶。她捋起衣袖,将一箱装着六瓶两加仑鲜乳的木箱蹾到地上,看了亚凤一眼,像在自言自语。“车子坏了,可是牛奶还是要送……”
“用我的脚踏车吧。”
“我不会骑脚踏车。”
“我帮你送。”
“你不知道送到哪里。”
“我载你,”亚凤把钓竿扔到茅草丛,“我这货架够宽长,箱子摆前面,你坐后面。”
亚凤把木箱放在货架上,用松紧带固定木箱,让何芸搂着箱子跨骑货架。亚凤踩住脚蹬,屁股往鞍座蹴了蹴。一路上牛奶瓶、生锈的链条和缺油的花鼓喧闹,两人却非常沉默。偶尔他斜瞄一眼身后的她,只看见大胆地微笑着的膝盖。送完一箱牛奶,又回到吉普车送第二箱,如此来来回回,最后一趟亚凤抄捷径,骑上独木桥。桥墩是两根腿粗的盐木桩子,坚定地站在溪水中。溪水暴涨,淹没桥面。自行车碾过桥面时,半个轮圈陷在溪水中,长出两双残破的水翼。脚蹬出水入水,溅起无数落寞的水花。辐丝经过溪水冲击,散发疑虑的光芒。潮湿的链条在潮湿的齿盘上转动,发出吞咽困难的声音。何芸的脚指头蘸在溪水中,在水面划出充满刺梗的线条,抒发着小女生的绮思和神秘。一群母蜻蜓点水产卵,临摹出一朵又一朵整齐浑圆的小涟漪。一棵被连根拔起的小树从上游漂向独木桥,根荄砸入自行车前轮辋丝,车头在桥面顿了一下,自行车哗啦一声落入溪水中。
……溪底很浅,只淹到亚凤胸部。两个路过的庄稼汉跳到溪里,把亚凤和何芸搀上岸,把漂流的牛奶瓶、木箱、溪底的自行车拽上岸。
那天晚上,亚凤梦见自己裸着身体在溪水上踩自行车,轮圈掀起两股水翼像天鹅翅膀。溪水里悠游着蝌蚪、孔雀鱼和两点马甲,水面翱翔着成千上万的蜻蜓。独木桥下没有桥墩,何芸裸着身体站在桥下,好像她就是唯一的桥墩。自行车越过了独木桥,亚凤回头看见何芸跨骑货架上,冰冷的乳房贴住了他的脊椎骨。
何芸没有甘榜女人的圆胸和大屁股,薄薄的,像一只风筝,像随时被强风吹倒的玉米秆。
亚凤最后一次和她见面,是鬼子占领猪芭村前一个月。何芸稳住两头乳牛后,绕过水塘,走向水塘前垂钓的亚凤。
“关亚凤,”她突然说,“你觉得我丑吗?”
亚凤嚅了嚅嘴唇,一时无语。
何芸抚了抚脸上的胎疤。一阵强烈的西南风吹来,她伸手压住帽子:“日本人要来了,爸爸带我相亲,除了吴启民,没有一个男人要我。”
亚凤依旧无语。
“我不想嫁吴启民……”她小声说。
水塘中心的鱼饵开始躁动了,亚凤忘了拉竿。
何芸嘴角露出了抗旱小酒窝:“日本人一来,我们全家就要躲到内陆,爸爸可能要我嫁给番人。”
何芸绕过水塘,和两头乳牛消失草丛中。亚凤看着她瘦弱的身躯像断线的风筝、像枯竭的河流岔入了茅草丛。
他背着一篓渔获回程时,看见何芸揭着一杆好像可以撩动青云的细竿,站在一簇矮木丛前凝视两头霍尔斯坦乳牛吃草。九月了,燎原野火未熄,细长的黑色烟柱散乱茅草丛上,灰色的云朵被绑在阴郁的苍穹上,旷野传来阵阵犬吠鸡鸣,青黄色的茅草丛绵亘着星散的菜棚,接近干涸的小溪滞水慢流,尖锐的苍鹰掠食声响遍野地,太阳的强大光芒把云彩照耀得像肥皂沫子。大地干燥,渴望甘霖,像何芸脸上的猪肝胎疤。亚凤经过何芸身边时,何芸伸手拉住亚凤裤管,像撵牛将他撵入矮木丛。
“忘了我的胎疤吧。我不想把第一次给了番人。”
亚凤不及阻挡,何芸已褪下他的裤子。她的小酒窝不见了,嘴角执拗地抿着,泪水打湿了猪肝胎疤。
一头乳牛跨过裹着虫尸和叶渣的牛粪,带着尾巴后的蝇虻子停在他们身前,啃食他们脚下的嫩草。何芸的猪肝胎疤贴在亚凤的脸上时,亚凤看见乳牛一分为二,一只翘着淫邪的独角,一只眨闪着湿漉漉的独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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