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映机吐出一道巨大明亮的光柱,剪破黑夜的幕帘,投射在一块白布上,将放大数十倍的灯蛾、蝙蝠和夜枭的黑影涂在银幕上,宛若飞天遁地的魑魅魍魉。放映机架在一辆吉普车屁股上,放映师傅小心地伺候一个发亮冒烟的机器盒子,一卷硝酸底片在两个轮子上滴滴——答答一滴滴——答答一运转。播放英美烟草公司广告片时,惠晴把一张阔腰围的木板凳蹾在草地上,总是在同一个地方,草地被四根凳子腿蹾久了,出现四个密实的凹洞,让那张木板凳像打下基桩,任她怎么扭臀摆腰也纹风不动。烟草公司的广告是一部拟人化卡通片,一头固执的毛驴扇着耳朵,不想挪蹄,中国主人点燃一支香烟,烟雾飘荡空中,拼凑出香烟牌子,毛驴像看见红萝卜,睁大了蕃茄眼伸长脖子嗅着烟雾前进。从惠晴板凳发出的吱吱嘎嘎的声音,透露着她的喜悦和焦虑。
放映露天电影的地点在猪芭菜市场外,虽然是猪芭村腹地,但路灯昏朦,吉普车引擎盖上放着一盏煤气灯,玻璃罩中的石棉纱罩照耀得草秆像刀刃、波罗蜜叶子像锹片、惠晴的眼珠子像夜河上的猩红鳄眼。煤气灯用一个石棉网做灯泡,下面按了一个帮浦打气的气筒,气冲到石棉网里,可以把石棉网膨胀得又圆又亮,好像惠晴饱满火烫的胸脯。亚凤和两位放映师傅熟识,隔一阵子走到吉普车前,勤快地抽动帮浦,照亮惠晴丰腴的女体。猪芭女孩的胸部和屁股,有的像波罗蜜果子一天一天一个月一个月增大,有的像面团发酵突然膨胀,有的像一座湖潭刚冒尖就溢了出去,唯独惠晴例外,八年前,她和家人迁徙内陆,那时她又瘦又干,回猪芭村后,胸部和屁股又大又圆,在亚凤印象中,她没有经历过青春期,直接从一个小孩熟成一个女人。亚凤剖开人群回到自己的板凳时,特意做出夸大的动作,银幕上快速掠过他的剪影,凸显他山蟒般想要绞住惠晴的身段。
牛油记咖啡馆老板娘牛油妈坐在一张小草席上,一岁小儿子睡在她怀里,猪儿子和一群小孩在人群里像老鼠暴窜,孩子偶尔伸手掐住光柱,银幕上就出现一串鸟爪。牛油妈的世界只有牛油记咖啡馆;到了菜市场,她的世界进一步缩小,只有亚凤的矮凳和自己的草席。她总是早亚凤一步把草席摊在亚凤后方,紧靠着亚凤板凳。她是向阳的树果,有充分日照,熟得快,已经从朱大帝身上尝尽云雨,没有太多男人挑得动她的胃口。朱大帝强摘了十三岁的她,只是让她心灵更干旱,肉体更快速抽长,她等着一个像亚凤的男人。怀着老三时,她乳旺得厉害,随时等着解开客家对襟短衫喂奶。她的对襟短衫永远缺一个扣、泅着间或左大右小、间或左小右大的奶渍,清楚显示一对乳头互背的“东西奶”,好像一对闹别扭的情侣。
那个夏夜,天穹窟黑,圆月摇曳生姿地挂在天檐上,猪芭河两岸的野火稀少,但仍有一簇又一簇猖獗的烟霾浮游茅草丛上方,西南风吹不散。电影放映到一半,牛油妈把小儿子塞到亚凤怀里,一个人走到猪芭河畔撒完尿后,蹲在河畔,看着一湾充满远古智慧的星光沉入河底。儿子吃奶时间快到了,他会哭闹得亚凤受不了。不久,一个影子背着煤气灯走来。她打开襟衫纽扣,露出一只乳房,从亚凤手里接过孩子,把乳头塞到孩子嘴里。亚凤也对着河水撒了一泡尿。看电影的猪芭人传来一阵哄笑,人语喧嚷。亚凤看着牛油妈比惠晴更丰腴的女体。他看过小时候的牛油妈,弱小而苍白,野猪袭击猪芭村时像小鸡一样被她的父母扔到井底,又像小鸡一样被朱老头拽上来。他是看着牛油妈的胸部和屁股一天天变圆变大的,生了孩子后更圆更大。他记得牛油妈十岁时身体已经发育成大人,在牛油记咖啡馆已经像大人一样被客人调侃摸扣。牛油妈用手指扯一下他的汗衫,要他抱一下孩子。他抱过孩子,看着牛油妈慢慢扣上纽扣。牛油妈从他手里接过孩子时,眼噙泪光,手指重重地压着他的肋骨,好像要掏出他的心肺。
他掉入戒食鸦片的痛苦深渊中,已经三天没有吸食了。那天晚上他的脑壳虽然像装了一袋水泥,但意识清楚,牛油妈把自己和孩子贴在他身上时,他轻轻推开了她,走向菜市场。他本来想折回家里吸一块鸦片膏,但口干舌燥,喉头像衔着一块热炭,两脚沉重像两根盐木柱子,走了两步,回头看了牛油妈一眼。
一艘装了马达的长舟迅疾地划过河面,水中之月碎成金黄色的鹅蹊,萤火虫聚集椰子树下形成一个圆形的飘荡的红色萤囊,天穹散乱着晶亮的星星像牛油妈的泪珠,河岸散乱着腐朽的长凳,河水散乱着猩红的鳄眼,莽丛散乱着将熄未熄的火苗,牛油妈把吸饱了奶水后熟睡的孩子放在长凳上,眼球散乱着金黄色的玉米须的火花,像一捆干柴被亚凤架到椰子树下。茅草丛无垠,野火无限,星空淤积着灰灰稠稠的薄云好像牛油妈兴奋的泪水。猪头粗的椰子树干更耸天了,萤火虫的红色萤囊增多了,像椰果累垂着。
回到菜市场后,亚凤有点心虚地走到吉普车前给煤气灯打气,惠晴偏头看着他,眼神燎灼,像夜晚河面的猩红鳄眼。不行了,不能再等下去了,亚凤想。他不惧怕惠晴的眼神,但他惧怕牛油妈眼眶里泛滥的泪花、她的缺扣的襟衫、胸前的奶渍、一双“东西奶”。第二天他骑着父亲的英国兰苓牌自行车,让惠晴跨骑坐垫后的货架,漫游猪芭河畔。
惠晴拽紧货架后端,两脚有时悬空,有时一只脚架在链盖上,一只脚蹬住花鼓,坐稳后,放开两手,双臂平伸做飞翔状,两根小辫子犹豫地扇着像幼鸟学飞。惠晴从小帮父亲芟草挑粪,骨骼肌腱不输男人。自行车上坡时她跳下车子,十指绞紧货架,把自行车像纸莺推上青天;自行车下坡时,她两脚盘住货架,双手环着亚凤腰部,胸部像陷入网罟的大鱼撞击着亚凤的脊椎,重力加速度,自行车奔跑得像被老鹰追逐的野兔。
她喜欢用一根细枝去拨辐条,发出清脆的鸣叫,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从鸣叫的频率和音量听得出速度。辐条快转像看不见的蜜蜂翅膀,只看见腾空的花鼓、银色的轮辋和黑色的轮胎,胎痕在泥路上碾出双蛇交配的轮辙。第二天亚凤下了车,搀着手把和货架,让她坐上坐垫,不到半小时,自行车就让她驾驭得像顺水操舟、蛇行青竹。她越骑越快,一只野狗从茅草丛岔出来,惠晴闪避不及,连人带车坠入一坑深草。亚凤跳入草坑时,她已挺胸竖腰站着,一对匀称饱满的乳房,形状宛若两颗巨大的水滴,好像就要从衣摆下溢流出来。
三天后他们结婚了。婚礼办得仓促,像一九四一年结婚的其他猪芭男女。
鬼子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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