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法律与司法

罗马史 特奥多尔·蒙森 第1页,共2页

意大利文明的现代化色彩

历史无法细致再现多彩纷呈的民族生活,它必定只能满足于从整体上阐述生活的发展轨迹。个人的行为处事、思维创造,无论怎样影响民族精神的特性,都不属于历史范畴。不过,对于那些几乎湮没在历史上的较早时代而言,仅仅尝试勾勒出个人生活特点的大致轮廓还是有必要的。因为只有在这个研究领域,我们才能知道将我们的思想情感与古文明国家的思维模式分隔开来的鸿沟究竟有多宽。历史传说、纷繁复杂的民族名称及其晦涩不明的神话故事就好似枯叶,我们很难辨别它曾经青葱的模样。我们不去穿越枯燥的迷宫,不去试图细分那些零星的人类群落,如寇恩人和欧诺特雷人,西库里人和佩拉斯吉人,而是提出以下这些问题可能会更加合适,譬如:古意大利人民的现实生活如何反映在法律当中,他们理想生活又如何在宗教中得以体现?他们如何务农,如何经商?以及几个民族从何处获得文字和其他文化要素?

尽管在这方面,我们对罗马人知之甚少,对萨贝利人和埃特鲁斯坎人的了解则更是少之又少,但这些残缺不全的少量信息却足以让我们将这些名称与古代各民族的真实生活联系在一起,使人们对其有个大致清晰的了解。不妨在这里先提一下,这种见解的主要结果可用一句话加以概括,那就是:意大利人,尤其是罗马人在原始状态下留存下来的遗迹比起其他任何印度日耳曼民族来说都相对较少。弓箭、战车、妇女的产权、购买妻室、原始丧葬礼俗、杀人报仇、宗族体制与联邦机构的冲突、生动的自然象征主义——所有这些以及无数同类现象都必须被假定为意大利文明和其他各地文明的基础。但当这类文明清楚地展现于我们眼前时,它们却已完全消失不见,只有与同类民族比较,我们才能感知到此类事件确实曾经存在过。在这方面,意大利史开始时所处的文明阶段要远远晚于希腊史或德意志史,从一开始,它就显示出一种相对现代化的色彩。

意大利民族的法律大多已经消亡。仅仅只有拉丁国家的一些资料还留存于罗马传说中。

审判权

一切权力都归于城邦,换句话说,就是归君主所有。君主于“审判日”(-diesfasti-)登上公审会的“审判台”(-tribunal-),坐在“战车车座”(-sellacurulis-)上执行审判或发布命令;他的“校尉”(-lictores-)站在两旁,被告或“双方”(-rei-)站在他面前。毋庸置疑,裁决奴隶之权归其主人所有,裁决妇女之权归于父亲、丈夫或最近的男性亲属。但奴隶和妇女都不属于城邦成员。若子孙从属于家族,那家父权便与君主审判权并存,然而,家父权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审判权,它仅仅只是由父亲对子女的所有权所衍生出来的结果。我们没有找到任何氏族审判权的遗迹,同样地,任何不需假借君主权威的司法权也都无迹可寻,如果一人被杀,那么被杀者的亲属则可依法杀死这个凶手或任何非法包庇凶手的人。但恰恰是这些传说对这条律法提出异议,据此看来,罗马似乎很早就积极出台权威决议,禁止杀人报复。同样,在最早的德意志制度下,被告的同伴和在场人员都有权对宣判施加影响,而在最早的罗马法律中,则没有此类踪迹可寻。人只要有意志和实力,便可手执武器维护自己的权利,这在司法被认为是必要的,或者说至少是可接受的,这一准则在古代的德意志法律中很常见,但在罗马法中也未有所见。

罪行

司法程序或由国王亲自干预,或由被害人上诉,据此可分为公私两种。前一种仅适用于破坏公共安宁的案件。因此,它首先适用于叛国、通敌(-proditio-)以及犯上作乱(-perduellio-)等案件。但杀人犯(-parricida-)、兽奸犯、强奸犯、纵火犯、伪证人以及那些用妖术毁坏庄稼或无故连夜盗割受神灵和人民保护的谷物的人也都破坏了公共安宁。所以以上这些人也都需要受到与叛国者同样的惩处。国王主持审判,宣布审判开始,在与其召来的元老院议员商议后再审判量刑。而他开始一项审判议程后便可撒手不管,将后续的处理与裁定事宜交予他的代理人,这些代理人通常选自元老院。后来的特派代表,两名审判人员(-duoviriperduellionis-)以及之后的常任代表,即“凶犯缉捕者”(-quaestoresparricidii-),他们的主要任务是缉拿凶犯,因此在某种程度上会行使警察职权,他们不属于王政时代,但很可能是由某些政府机构衍生而来。

通常,如果案件还在审理过程中,被告则会受到监禁,但他也可保释外放。严刑逼供只用于奴隶。任何人一旦被判定破坏了公共安宁,他都将付出生命的代价。判处死刑的方式有多种,比如,做伪证的会被丢到要塞岩石之下;盗割庄稼的将会处以绞刑;纵火的则会被焚烧致死。国王并没有赦免权,因为这种权利仅为联邦所有,但国王有权同意或拒绝罪犯请求宽大处理(-provocatio-)。除此之外,法律还认可天神替罪犯进行居间调停。在朱庇特主神面前下跪臣服的人当天不会受到二次惩处,桎梏之下的人一踏入朱庇特主神的宅邸便需解除束缚,如果罪犯在行刑途中偶遇一位圣洁的维斯塔女神,那他便可免除死刑。

扰乱秩序的刑罚

如有人扰乱秩序或冒犯警察,国王便可自由裁定其缴纳罚款。罚款包括上缴一定数量的牛羊(故又称-multa-)。宣判鞭笞之刑也在国王的职权范围之内。

私人侵害法

在其他所有案件中,如果受侵害的仅为个人利益而不关乎公共安宁,国家则只会受理被害方的上诉,受害者迫使对方或在必要时采取强硬手段威逼对方与其亲自面见国王。如果双方出庭,原告口头提出要求,而被告也口头予以拒绝,那么国王要么就亲自调查案件缘由,要么就委托一位代理人以国王的名义处理此案。此类案件最理想的解决办法就是原被告双方相互妥协达成一致意见。如果侵犯者不支付足量赔偿(-poena-)以使受害者满意,如果有人扣押其财产或不满足其正当要求,那么国家只会补充性地加以干涉调停。

偷盗

在这个时代,盗窃在何种情况下是可抵偿的。在这种情况下,失主有权向窃贼索要何物,这些都无从考证。但比起事后侦查到的窃贼,失主有理由向当场抓获的窃贼索要更重的赔偿,因为现场抓获窃贼时失主需平息的怒气比起事后侦破时要更为猛烈。如果这种盗窃行为无以偿付,或者盗贼无力赔偿失主要求以及法官批准的金额,那么法官就会把窃贼判给失主当奴隶。

损害

在人身财产损害的案件中,如果损失并不严重,那么受损失方可能需要无条件接受赔偿。另一方面,如果因此造成了任何人身伤残,伤残人员可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地向对方提要求。

财产

由于罗马人的耕地长期沿用公有制,直到较晚时期才进行分田耕作,所以财产的概念最初并不与不动产联系在一起,而是指“奴隶和牲畜财产”(-familiapecuniaque-)。强者的权力并非是财产的法律依据。相反,所有财产都是由联邦赋予各个公民,公民享有财产专有权和专用权;因此只有公民以及在这方面与公民平等的城邦才能拥有财产。一切财产都可自由易主。罗马法律中并没有特别明确动产与不动产之间的界限(自从不动产列入私有财产范畴以来),也不承认子女和其他亲属对父系财产与家族财产拥有绝对的既定权利。不过,父亲也无权擅自剥夺其子女的继承权,因为除非得到整个城邦的一致赞同,他既不能取消父权,也不能设立一份遗嘱,因为这些可能会遭到拒绝,并且在这种情况下必然会经常遭到拒绝。

毫无疑问,父亲在世时可能会作出对子女不利的处置,因为法律对财产所有者的个人约束很有限,它大致允许成年男性自由处置自己的财产。然而,法律规定,如果有人变卖祖传家产并剥夺其子女对祖传家产的继承权,那么地方官员便会视他为疯子并将其置于监护之下。这项规定出台之时,分田耕作可能才刚开始,从而私有财产在联邦中的地位越加重要。通过这种方式,两种对立的原则(一是业主对其所有的财产持有无限支配权,二是家产应得到细致保存,确保完好无损)在罗马法中尽可能地实现融合。对财产的永恒限制是绝不允许的,只有耕作中所需的地役权除外。永佃权和物权地租依法是不能存在的。法律也不承认抵押。财产作为抵押品立即送交债主,就好像他是财产的购买者,然后债主对该财产作出担保,在借款到期之前不得转让抵押品,借款偿清后,债权人需将抵押品归还原主。

契约

国家与公民之间签订的契约,尤其是向国家交款的担保人义务(-praevides-,-praedes-),不需再办理手续即可生效。另一方面,私人之间签订的契约一般无权向国家申请法律援助。债权人唯一的保障就是债务人的口头承诺,依商人惯例而言,这种口头承诺具有很高的公信力,另外,在此类情况下,债务人通常还会起誓,他们也担心一旦背信弃义,天神便会降罪,这也是债权人的一种保障。依法可以起诉的只有婚约(如果父亲未把已许婚的新娘遣送出嫁,那么他就必须道歉并予以赔偿)、购买(-mancipatio-)和借款(-nexum-)。当卖主将货物交到买主(-mancipare-)手里,买主同时在证人面前将既定款项支付给卖主,买卖便依法结束。在铜取代牛羊成为衡量价值的正式本位之后,公证人便调整天平以称出铜的既定数量。在这些条件成立的情况下,卖主必须保证他自己就是货物所有者,另外买卖双方都必须履行每一项特别商定的条款。未能履行这些条款的一方需赔偿对方损失,就像他剥夺了对方的问题货物一样。但买卖只有在现金交易的情况下才能提起诉讼。信用买卖无法交易产权,也就不构成诉讼依据。借贷也是以相似的方式办理;债权人在证人面前将定量的铜称重交予债务人,债务人有义务(-nexum-)进行偿还。除了本金之外,债务人还需支付利息,通常年息可能达到百分之十。还款期限一到,借贷偿还也会以同样的方式进行。

私人流程

如果债务人不履行对国家的义务,那么国家可径直出售他所拥有的一切资产。国家提出的简单要求足以证明债务有效。相反,如果私人告知国王其财产(-vindiciae-)受到侵害或借款逾期未还,那么这种手续就取决于事实情况是否需要确凿证据,产权诉讼通常就是这种情况,或者取决于案情是否已经真相大白,在借款诉讼案件中,根据现行法律法规,只要证人作证,便很容易提起诉讼。定案是以赌注的形式进行,双方各支付一笔押金(-sacramentum-),以备后患。在重大案件中,若所涉价值超过十头牛,则押金需为五头牛,在情节较轻的案件中,押金则只需五只羊,然后由法官裁定哪一方胜诉,于是败诉方的押金就落入祭司之手,以供公共祭祀之用。如果败诉方逾期三十日未给对方满意的答复,且他的偿付义务自起始之日起便已确定,那么一般来说,已接收贷款却又无证人证明其完成偿还行为的债务人应受到“缉拿归案”(-manusiniectio-)的惩处。原告无论在何处发现他的踪影都可将他抓捕起来并送交法庭,只为了促使他偿还已承认的借款。债务人被逮捕之后无权为自己辩护。

诚然,第三方可替他求情,并声称这种暴力行径是毫无根据的(-vindex-)。这种情况下,诉讼程序暂时中止。但是该调解人对这种说情负有个人责任,因此,无产阶级不会为献贡的公民说情。如果债务人不予偿付,又无第三方调停,那么国王就会将被抓的债务人判给债主,债主能把他带走并能把他似奴隶一般扣留起来。六十天时间内,债主三次将债务人放置在市场上,并且发出公告以确认是否有人怜悯他,如果过期仍无结果,那么他的债主便有权对他们处以死刑并分解其尸体,或者将他连同他的儿女和财物一起卖到外国为奴,或者把他留在家里做奴隶。根据罗马法律,只要他继续待在罗马城邦境内,他就不会完全变成奴隶。因此,罗马城邦对每一个人的财产都厉行保护,使它们免遭偷窃与侵害,也不受非法持有人和破产债务人的危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