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迪我对南京充满了思念,他壮年时曾在那里传教十年。长江从城市西侧经过,城墙之内遍布雄伟的建筑和优美的园林,骑一匹快马要一天的时间才能围绕南京城转上一圈。内城周长十八里,有十二道城门,每一座城门都有大炮镇守。内城之中是华丽的皇宫,尽管皇帝已迁居北京,但南京的宫殿依然显示着国王的威严。庞迪我喜欢城中的秦淮河、夫子庙、鸡鸣寺,喜欢那里美好的世俗生活。他坚信,富足的百姓要是信奉了天主,那就是天堂一般的地方。当时南京有一富翁,人送外号叫“徐半城”,信了天主,受了洗礼,城中的富裕阶层很是轰动,有不少人也跟着信了教。徐半城成了基督徒,又请庞迪我做私塾教师。徐家公子天资聪慧,不愿意读什么四书五经,走科举之路,受洗之后,教名为“约瑟”。徐约瑟跟着庞迪我念拉丁文,学数学,学地理,庞迪我倾囊相授,不过七八年时间,这位徐公子就能读《几何原本》。这套书一共十五卷,头六卷早就由利玛窦等人翻译成中文,后九卷却从未翻译。徐公子问庞迪我,为什么利玛窦不译后九卷?庞迪我回答,前六卷乃是数学理论,后九卷多是应用,学了理论也就差不多了。徐公子不以为然,他说利玛窦恐怕没弄明白后九卷的道理,待有了闲暇,要和庞迪我一起把后九卷给翻译出来。庞迪我一周讲两次课,讲了《天学概要》,又讲《泰西水法》,慢慢就把自己的学问讲光了。他后来南下福建,跟徐半城告别,说天下没几个人能教得了你家公子了,你家公子要想接着学,就要稍微等一等。徐半城问,等什么呢?庞迪我说,要等人类再有什么进步,再有什么新的科学认识,你家公子才有的学。庞迪我在福建传教,与徐公子书信来往,讨论学问,没几年,徐半城去世,徐约瑟继承庞大的家业,俗务繁忙,信也就写得少了。后来庞迪我回欧洲述职,中断了音讯。此番重返南京,想着能见到自己的学生,庞迪我甚感欣慰。
茫茫海路六万里,旅途颇为凶险,此前六十年,共有三百二十条商船由威尼斯开往印度果阿,其中七十条船遭遇海难。意志的考验由上船之日就开始。陆亚烈跟着庞迪我学习汉语。庞迪我时常提到天资聪慧的徐约瑟,夸赞徐约瑟是天下少见的聪明人,言谈之中却又有些失意,感叹南京城上流社会的大多数人,只是对西方文明有一些好奇,却未能理解其中的理性精神。陆亚烈对中国充满渴望,在船上捧着一本马可·波罗的游记看,庞迪我告诫他,这本游记多有不实之词,马可·波罗去往东方,对他所不理解的事情,未详细辩解,就一味鼓吹其神奇,演绎得如万花筒一般。相比之下,利玛窦的《中国札记》更为平实可信。此去中国,我们势必会碰到许多奇妙的事物,我们不要为表象所迷惑,而要探求其中的道理。陆亚烈在船上也研究了郑和航海图,不禁赞叹郑和舰队的高妙,庞迪我对郑和也很是敬佩,但他说,郑和之后,中国的航海、天文观测都裹足不前,而西方有天文学家探究天体,有航海家环行世界,有医生探明血液循环。老教士自以为真理在握,对世界有了清晰的判断,东方是一个黑暗蒙昧之地,要引来一束上帝的光芒。
两位教士由威尼斯至果阿,在果阿逗留半载,等到夏日的季风,又搭船前往澳门,由澳门再搭一条中国帆船前往南京。这条中国帆船长十一丈,宽两丈八,深一丈六。启航之后,船长站到船头,将一块木头扔进大海,而后疾步走向船尾,检视海中那块木头是否同时漂到了船尾,陆亚烈从未见过这种校正航速的方法。他看到了驾驶舱中的罗盘、海图、观星板和沙漏,也见识了船尾的“将台”,那里供奉着一座天妃神像。庞迪我告诉陆亚烈,这是中国的“海神”,保佑水手的平安。天妃像前有一只白瓷盘子,上面焚着一炷香。庞迪我说,这炷香既是对海神的礼赞,也是一种记录时间的方式,中国水手将一昼夜分为十更,三炷香为一更,继而说道:“子在川上云,逝者如斯夫,中国人的时间观念与我们西方人不太一样,他坐在河边,面对奔涌而去的河流,过去在他面前,在他能够审视的地方,未来在目力所不及之处。而我们背对往昔,面向未来。时间永逝,我们不能浪费。”
庞迪我和陆亚烈从澳门前往南京的时候,正是崇祯这个年号的尾声,也是顺治这个年号的起始,先前到达中国的教士试图推行格里高利历法,想让世人明白,公元一千六百年是什么样的概念,而许多的中国文人宁愿采用甲子纪年,想着世间事不过六十年一轮回,活过一个甲子已然是幸福。陆亚烈在航海途中时常画几张速写,记录下他看到的场景,他当然可以不顾时间的切分,作一幅画,将印度洋的海岸线和南海的波涛并置,但是,按照科学的透视法则,他只能记下某一瞬间看到的画面,这些画面并不能完整地表达空间变化带给他的刺激。在这种错乱的时空感中,两位教士将在南京遇到一些错乱的事情。
船过南澳岛,过福建东山岛,过乌丘山,过东沙山,过观唐山,过五虎山,过浙江象山港,过孝顺洋,不一日,到了南汇口的宝山县。海路至此结束,海船沿江而上。陆亚烈见江中有无数的商船往来,交通便捷,贸易兴盛,心中暗暗惊叹。这一日船泊太仓刘家港,陆亚烈上岸游玩了一番,又去参观了停泊在港口的一条渔船,回来后跟庞迪我说,那渔船非常古怪,船舱中满是黄鱼,用盐腌了,要运到南京城去贩卖,这里腌鱼的方法和巴斯克人腌制鳕鱼的方法大同小异,海船捕鱼,为防止鱼肉变质,大多会腌制。那条船神奇之处在于他们有一个“冰舱”,舱内是巨大的冰块,冰块中镇着一条五米长的章鱼,说到了南京城,这条巨大的章鱼能卖出好价钱。
庞迪我道:“用硝石制冰,这法子在中国已有数百年的历史。皇室有专门的冰窖,富贵人家也用冰块运输海鲜江鲜,长江流域中的刀鱼鲥鱼,都是美味,到了捕鱼的季节,就有商人冰镇刀鱼鲥鱼,贩卖到北方城市。不过,你说的这样大的冰舱,我也没见过。”
陆亚烈说:“中国人真会享受,我们塞哥维亚的主教大人,从来没吃过冰镇的食品,有时候鱼肉、猪肉都臭了,我只能多加香料,压制住那些异味,如果我们的厨房能配备一个冰窖,那我做起饭来会更得心应手。”
庞迪我哈哈一笑,想这位青年,跋涉万里,还惦记着故乡的厨房和美味,就宽慰他:“南京城里有不少好吃的,单说这冰块的用途,夏天就有小贩做乌梅汤,加入冰块,又凉又酸又甜,还能解暑。有的商家将果肉、牛奶和冰块搅在一起,盛上一小碗,吃起来甜滋滋的。”
陆亚烈咽了口吐沫:“这食品叫什么名字?”
庞迪我道:“这叫冰激灵,就是吃了冰,打一个激灵的意思。”
陆亚烈暗暗记下,到南京一定要尝尝乌梅汤和冰激灵。船在刘家港停留一夜,早上起锚直奔南京。到南京港口,庞迪我上岸去雇搬运工和马车,将两千册图书装车,他们在一个阴云密布的午后进入南京城。这样的鬼天气已经持续三个月,每天早上,乌云在郊外的皇陵上空聚集,而后将整个城市笼罩。每一个居民都知道,这是凶兆,王朝的气象已然衰竭,但他们对无从逃脱的宿命有一种听之任之的乐观。陆亚烈对南京城的宏伟一再赞叹,庞迪我背诵了一首诗——山河千里国,城阙九重门。不睹皇居壮,安知天子尊。经过海上的汉语学习,年轻教士陆亚烈已经能理解这样简单的古诗。
先前的传教士在南京建了一所白山教堂,起初,教堂只有一处会客厅,供信众集会,而后才有了礼拜堂和钟楼。陆亚烈看这教堂,和塞哥维亚大教堂的气势不可同日而语,不免心中失落。庞教士告诉他,前辈教士筚路蓝缕,多年努力,才有了白山教堂这样一个根基,需格外珍惜。在南京传教要谨言慎行,这里的百姓对教堂还不太接受,早年间他们总以为会客厅是个举办宴会的地方,想租用会客厅喝酒吃肉。钟楼外有一座自鸣钟,教士们要展现他们在机械和天文学上的造诣。城中市民并不理解,没人去敲这座钟,它为什么会响,也不理解一个白昼一个夜晚为什么要分解成那么多细小的刻度。这座钟表和南京传统的计时法有所冲突,但依旧被当作一个神奇的装饰物。教堂会客厅的墙壁上绘有一幅巨大的地图,用中文密密麻麻标注着许多地名,南京的知识分子都曾来观看这幅地图,了解世界的面貌。后来参观的人就少了许多,偶尔有人来看看,嬉笑着说“世界原来是这个样子”,就走出门去,过自己的日子。此番庞迪我重返白山教堂,发现自鸣钟出了问题,停在了正午十二点,损坏的擒纵部件要从意大利进口。会客厅中的地图也已经褪色,需加以整饬。
两位教士在白山教堂安顿下来,教堂边上就有个集市,集市上有牛肉、羊肉、猪肉、鸡、鸭和各种水产品,蔬菜的品种更为丰富,有大白菜、芥蓝、油菜、胡萝卜、莴笋、水芹。陆亚烈知道,漫长的航海旅行之后,要进食大量的蔬菜,他在集市上发现了西红柿,还有从太湖运来的莼菜,从九江采摘的藜蒿,从高邮运来的菱角。这些食材及产地虽然陌生,可陆亚烈毕竟厨艺高明,见了食材就知道该如何料理,他用莼菜做汤,绿色的汤,散发着浓郁的香气。他学会了炒藜蒿,煮菱角,还在集市上发现了一种奇异的蔬菜,乃是弯弯的豆芽。菜农将绿豆浸入水中,泡上一宿,第二天捞出来,控干,找一块芦席铺在湿地上,把绿豆放上去,盖上一层青草,再一天的工夫,就长出来一大堆的豆芽菜。陆亚烈买了许多豆芽回教堂做菜,庞迪我告诉他,当年郑和下西洋,就在船上发豆芽菜吃,中国水手靠豆芽菜战胜了败血症。郑和舰队还曾在船上种菜、养猪,陆亚烈听了更是惊叹不已。
集市上还有许多野菜,陆亚烈辨别清楚什么叫麦蓝菜、毛连菜,什么是地锦苗、柳叶菜、狗掉尾苗,他用石墨笔画下各种蔬菜和野菜的样子,记下豆腐及各种蔬菜的烹制方法。每天,两位教士吃着青菜豆腐,整理带来的书籍和科学仪器。陆亚烈在日记中记述,南京的商业街上有川流不息的人群,寺庙中香火旺盛,集市上有较为充足的食品,但市民还需要挖野菜来弥补蔬菜供应的不足。南京城里的百姓沉醉于世俗生活,且享有一种很高的文明,日记中有一段这样说:“我在太仓停留时,参观一条渔船,船上配备了冰舱,用以储存海鲜,这种保护食物的方式在西方还非常罕见。中国人在制冰工艺上有悠久的历史,他们能降低制作冰块的成本。他们生产的盐和糖,也比西方更白更细。那条渔船上的冰舱中储存了一条大章鱼,渔船和我们的商船一起离开太仓,几乎同时抵达南京,港口上就有几位商人等候,竞相出价购买那条章鱼。几天后,我在南京城中发现了一座海鲜酒楼,那里供应烤章鱼,我不知道这个饭馆里出售的章鱼是否就是我在太仓看见的那一条,它在冰舱中还保持鲜活的状态,运到南京就变成了盘中餐。那座海鲜酒楼供应产自长江的河鱼,还有许多来自浙江近海的海鱼,这说明冰块在水产品的运输上得到了广泛运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