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节

面包会有的 苗炜 第1页,共2页

一周后,杨大卫和朱海伦去了日本。他们飞到东京,再搭乘火车前往伊豆。那里有一家断食道场,朱海伦每半年都要去断食一次,清理肠胃,排除毒素。她说,毒蘑菇是不洁净的食品,吃了不洁净的食品,应该断食七天。杨大卫说,我知道断食对身体有好处,可一上来就断食七天,会闹出人命,咱先断食两天,剩下几天在东京吃点儿好的给找补回来。伊豆的这家断食道场有辽阔的海景,有瑜伽、马术等课程,和一个高级度假村没什么区别,只是美食欠奉,一日三餐供应的就是果汁、味噌汤和粥。杨大卫在飞机上拒绝了空姐送上的餐食,他想早一点儿挨饿,这几十个小时的断食,像一场漫长的前戏,他们预订了东京的几家餐厅,从伊豆返回东京,就是美食的爱意缠绵。

黄昏时分,他们在断食道场入住了相邻的两间客房,未及看看周围的景色,黑暗就笼罩过来,庭院中有微弱的照明,能依稀看见萧疏的树木。杨大卫沐浴过后,就有一位医师前来,询问他的身体状况,给他做了半小时的按摩。杨大卫睡了过去,蒙眬中有人敲门,他以为是朱海伦,打开门,见是一位妈妈桑,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中是一盏杨梅汁和几朵用作装饰的黄花。杨大卫喝下杨梅汁后才意识到,这就是晚餐。如果能早一步想到晚餐只是一小杯杨梅汁,他喝下去的时候一定会更郑重一些。虽然仪式感不能带来更多的热量,但好像能抚慰心灵。杨大卫为自己的草率而懊恼,继而这懊恼变为恼怒。他恼怒朱海伦,也恼怒自己如此心甘情愿地陷入她的恶作剧。

一日三餐如同一天中的标点符号,让我们的生活有节奏。早上,我们吃一点儿熟悉的食物,面包、水果、麦片粥、牛奶、蜂蜜、鸡蛋,这些东西单调,又让我们有安全感。我们在巢穴中吃完这些安全的食物,而后出门狩猎。有些人不吃早饭,他们不愿意把白天和黑夜做一个清晰的了断,想让夜晚沉睡的状态延续到白昼,他们省略了一个标点。中午我们会吃一顿简单的饭,在白昼中休息片刻。到了晚上,大家都想吃得丰盛一些,找一家新鲜的餐厅,就像远古时期,每天打回来的不同猎物,决定了每天晚上吃什么。这一进化而来的毛病还留在我们身上。吃完晚餐之后,我们可以安稳地睡觉了。杨大卫在断食的第一个晚上丧失了这种节奏感,他在愤怒中躺下去,以为自己睡了两个小时,看看表,才发现只过了二十分钟。他翻遍整间客房,想找出一点儿吃的东西,继而发觉自己的可笑,他躺回去,盯着外面的夜空,晕乎乎的。此时的饥饿和年轻时的饥饿没什么不同,杨大卫误以为自己躺在大学宿舍的木板床上,被夜间的饥饿折磨着,他以为自己年轻了,不远处就是朱海伦新鲜的肉体,随即醒悟,好多年已经过去了,清空肚子里的油水,能让他以全新的姿态迎接一顿美食,然而他不能令时空倒转,将昏天黑地的岁月清零,迎接一个新的伴侣,新的人生。杨大卫裹着一条毯子在榻榻米上翻滚,流出了两滴眼泪,他擦去泪水,暗暗咒骂,他妈的,居然把我饿哭了。

早上六点,朱海伦来敲门,她穿着运动衣运动鞋,拉着杨大卫去海边跑步。海风凛冽,天上有淡粉色的朝霞,大海是一个曲面,似乎呈现出地球的弧度,海面上有一艘轮船,静静的如同一枚图钉。他们站在山岭上看着大海,朱海伦说:“过两天就能吃到鱼了。”杨大卫正被眼前肃穆的风景打动着,听了这话便笑:“你就知道吃。”朱海伦将左腿架到栏杆上压腿:“我是在安慰你。”杨大卫嘴硬:“我没什么问题。”

朱海伦侧过脸,小声问:“你上厕所了吗?”

杨大卫没听清:“什么?”

朱海伦放大声音:“你拉屎了吗?”

杨大卫摇头:“我一天一夜没吃东西,没的拉啊。”

朱海伦换了一条腿:“你应该排便。酸性腐败便,就是在肠壁上的宿便。”

杨大卫笑:“这说法不太靠谱吧,我就不相信,这屎还能攒着,攒三天?还是十天?还是从小到大攒好几十年的宿便啊?”

朱海伦一撇嘴:“恶心。”随即又问:“那你吃得多的时候,拉得多不多啊?”

这是杨大卫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他偶尔放纵,吃下比平常多三五倍的食物,但排泄并无明显的变化。那些多吃下去的东西去了哪里?能吃能喝的朱海伦势必也有同样的困惑。可他不知道答案,只能疑惑地回应:“好像也不多啊。你呢?”

朱海伦有些害羞,低下头:“我也差不多。”

杨大卫看着大海:“我小时候特别能吃,我爸就说我有毛病,带我去医院检查过两次。医生给我检查,说这孩子的身体机能一切正常。我爸就说,可他太能吃了。医生说,能吃不好吗?能吃是福气啊!我爸说,可他吃得太多了。我还化验了一次大便,结果一切正常。那时候我夜里老饿,饿醒了就哭。我爸爸就给我灌酒,他晚上吃饭的时候,买六分钱一两的烧酒,用一根筷子蘸酒,伸到我嘴里,我就咬住筷子,使劲咂巴嘴儿,他再蘸点儿酒喂我。据说我两岁的时候就能喝下去一两白酒了。怪不得现在老是馋酒呢。”

朱海伦拉伸着身体:“我也挨过饿。有一年我发烧住院,我爸爸出差了,总也不回来。我在医院里住了好几天,总不退烧,也查不出什么毛病。我爸爸回来,到医院看我,我就抱着他说,爸爸你可回来了,我以为你不要我了呢。我爸就哭了,问我,你想吃什么?我说,我要吃香蕉。他就出去给我买了一捧香蕉回来,那是个冬天,香蕉又小又黑,都快烂了。可我觉得,那是我吃过的最好的香蕉。”

杨大卫看着朱海伦,似乎又要流泪,他不知道饥饿是否让人变得脆弱,变得更易动感情,他还是用一句玩笑掩饰自己:“你那是馋,不是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