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马斯·哈代的四首诗
一
十多年前,一位著名的英国批评家在一家美国杂志上发表了一篇书评,评论爱尔兰诗人谢默思·希尼的一部诗集;他指出,希尼在英国,尤其是在英国学术圈的知名度表明了英国公众迟钝的阅读品味,尽管艾略特和庞德两位先生的肉身在不列颠的土地上驻足多时,可现代主义却从未在英格兰扎根。他的看法的后一半让我很感兴趣(当然不是前一半,因为在那个国家,更不用说在那个圈子,人人都不愿别人好,恶意于是便成为一种保险策略),因为它听上去既发人深省又令人信服。
我很快就获得了与这位批评家见面的机会,尽管或许不该在饭桌旁谈论正事,但我还是向他提问,现代主义在他的国家为何如此不走运。他回答说,本该引导诗坛产生巨变的那一代诗人均死于第一次世界大战。我觉得这个回答就其表达方式的性质而言似乎过于机械,如果你们愿意的话,也可以说它过于马克思主义化了,即过于夸大历史对文学的决定作用。但此人是一位批评家,而批评家就是这样工作的。
我认为还可以作出另一种解释,不是针对现代主义在大西洋彼岸的命运,而更像是说明传统诗歌如今在那里为何依然兴旺。原因显然有很多,而且昭然若揭,我们甚至无须再作讨论。首先是写作或阅读容易记住的诗行带给人的纯粹快乐;其次,就是韵律和韵脚的纯语言学逻辑以及对它们的需求。但是如今,我们的思维方式都是曲里拐弯的,因此在那一刻,我只是想到,最终将诗歌从成为一个人口统计学指标的命运中拯救出来的,就是好的韵脚。在那一刻,我的思想转向了托马斯·哈代。
也许,我的思想也并不那么曲里拐弯,至少到目前为止还不是。也许,“第一次世界大战”这个说法触动了我的记忆,我想起了托马斯·哈代的“两千年的弥撒,/我们走向了毒气。”(aftertwothousandyearsofmass/we'vegotasfaraspoisongas.)在这里,我的思想依然是直截了当的。也许,这些思想是由“现代主义”一词触动的?在这里……发现自己属于少数人,一位民主制度下的公民并不会因此感到惊恐,尽管他或许会有些焦躁。如果可以将一个世纪比作一种政治制度,我们这个世纪的文化气候在很大程度上就可定义为专制制度,即现代主义之专制。或更确切地说,就是打着现代主义旗号出现的全面专制。也许,我的思想转向了哈代,就是因为在此时,在十多年前,他开始被习惯性地称之为“前现代派”。
作为一个概念,“前现代派”具有相当的谄媚色彩,因为它暗示,被如此定义的人铺出了一条通向我们这个正义和幸福时代(就文体意义而言)的大路。这个说法也有一个缺陷,即它会强迫作者退休,把他推回过去,当然也同时向他提供一切相应的好处,即学者的研究兴趣,不过却剥夺了他的实际效应。过去时态就等于他的那块银表。
没有任何一种正统学说,尤其是新的正统学说,能具备后见之明的能力,现代主义也不例外。给托马斯·哈代加上这么一个修饰语,现代主义或许会因此受益,可哈代本人,我想,却一无所获。无论如何,这一定义都会引起误解,因为我想,哈代的诗歌作品与其说预示了现代诗歌的发展,不如说超越了这一进程,而且是大幅地超越。比如说,t.s.艾略特当年读的如果不是拉福格而是哈代(我相信弗罗斯特正是这样做的),本世纪英语诗歌的历史,至少是英语诗歌的现状,就会显得更加有趣。仅举一个例子,即在艾略特需要一大把尘土来感受恐惧的地方,哈代仅需一小撮,如他在《雪莱的云雀》(shelly'sskylark)一诗中所显示的那样。
二
毫无疑问,这一切在你们听来太多争辩色彩了。此外,你们还会感到奇怪,不知你们面前这个人究竟在与谁争辩。的确,关于诗人托马斯·哈代的文献微不足道。有两三部研究著作,它们其实都是在博士论文基础上加工出来的专著。还有两三本关于他的传记,其中包括他的一部自传,虽说封面上署着他妻子的姓名。这些书都值得读,尤其是最后一本,如果你们相信(我希望你们相信)一位艺术家的生活一定包含有理解他创作的钥匙。你们如果持相反的看法,错过一些东西,你们也不会损失太大,因为我们还要在这里讨论他的创作。
我想,我所不赞同的做法,就是透过这位诗人的继任者们的棱镜来看待他。首先,在大多数情况下,他的这些继任者们表现出了对诗人哈代之存在的相对无知或绝对无知,尤其是在大西洋的此岸。关于诗人哈代的研究文献之稀缺,就既是这种无知的证据,也是这种无知在当下的反映。其次,就整体而言,透过小人物的棱镜来看待大人物,这样做不会有大的收获,无论这些小人物多么人多势众;我们的专业学科可不是天文学。不过,这里最主要的原因仍在于,小说家哈代的存在自一开始便遮蔽了人们的视线,我所知道的批评家全都无法抵御这样一种诱惑,即将小说家哈代与诗人哈代捆绑在一起,这样一来便注定会降低其诗作的意义,即便这仅仅因为,批评家自己使用的文字就不是诗歌。
因此,对于一位批评家而言,研究哈代作品的任务就会显得相当麻烦。首先,如果说一个人的生活包含着理解其作品的钥匙,就像大家公认的那样,那么在哈代这里就会出现这样的问题:哪一类作品?某一不幸事件是反映在这部小说还是那首诗里?会不会同时体现在小说和诗歌里呢?如果体现在小说里,那诗歌怎么办呢?如果反过来,又会如何?更何况,他总共留下了九部长篇小说和近千首诗作。如果按照弗洛伊德的理论来看,这其中的哪部作品是升华之体现呢?一个人如何能持续不断地升华到八十八岁的高龄呢?因为哈代一直到死都在写诗(他的最后一部、亦即第十部诗集是死后出版的)。人们是否应该在小说家和诗人之间真的划上一条界线?抑或,以自然母亲为榜样使两者合二为一是否更好呢?
我想,我们还是把这两者分开吧。无论如何,这就是我们在这间教室里要做的事情。长话短说,观察一位诗人只能透过他自己诗作的棱镜,而不能借助其他任何棱镜。此外,从理论上讲,托马斯·哈代只做了二十六年的小说家。由于他在写小说时也一直写诗,人们可以说,他持续不断地做了六十年的诗人。至少,在他一生的最后三十年里他始终是一位诗人。在他最后一部、在我看来也是最伟大的一部小说《无名的裘德》遭受冷遇之后,他便完全放弃了写小说,而将精力集中于诗歌创作。仅凭他后三十年的诗歌写作,他就足以被赋予一种诗人身份。毕竟,三十年是这一行业从业者的平均工作年限,甚至是某些诗人一生的长度。
因此,让我们把自然母亲先放在一边。让我们来看看这位诗人的诗作。或者换句话说,让我们记住,人类的创造与所有自然杰作一样都是有机的,如果我们相信我们那些自然科学家的说法,它们也是大量选择的产物。你们知道,在这个世界存在着两种归于自然的方式。一种是脱得只剩下裤衩,或是更进一步,把自己袒露给所谓的自然元素。这像是劳伦斯的手法,它在本世纪下半期为众多傻瓜所效仿,我要遗憾地对你们说,尤以我们这边的傻瓜居多。另一种方式则在下面四行诗中得到了绝佳体现,这几行诗的作者是伟大的俄国诗人奥西普·曼德施塔姆:
自然就是罗马,罗马反映着自然,
我们看到它公民力量的形象,
在蓝色杂技场般的透明空气,
在旷野般的广场,在密林般的柱廊。
我说了,曼德施塔姆是位俄国人。但这里的四行诗却很切题,因为奇怪的是,比起同为英国人的劳伦斯的任何文字,托马斯·哈代与这首诗更为契合。
好吧,现在我想与你们一起读一读哈代先生的几首诗,我希望这几首诗你们已经能背诵了。我们将逐行分析这些诗,目的不仅是激起你们对这位诗人的兴趣,同时也为了让你们看清在写作中出现的一个选择过程,这一过程堪比《物种起源》里描述的那个相似过程,如果你们不介意的话,我还要说它比后者还要出色,即便仅仅因为后者的最终结果是我们,而非哈代先生的诗作。因此,请允许我屈服于一个显然是达尔文式的、既符合逻辑又符合年代顺序的诱惑,来着重分析前面提到的那三十年间的诗作,也就是托马斯·哈代写于其后半个创作生涯(亦即本世纪内)的诗,这样,我们便将小说家哈代放在了一边。
三
托马斯·哈代生于一八四年,卒于一九二八年。他的父亲是一位石匠,无力支持儿子完成系统的教育,便让他跟当地一名教堂建筑师做学徒。但他自学了希腊语和拉丁语的经典著作,并在闲暇时写作,直到三十四岁时因《远离尘嚣》获得成功,他才放弃之前的职业。这么一来,他始自一八七一年的文学生涯便可清晰地划分成两个几乎相等的部分,即维多利亚时期和现代时期,因为维多利亚女王恰好死于一九一年。我们知道这两个概念都是标签,可为了篇幅起见,我们仍将使用它们,以便我们能节省一些气力。我们不应在那些显而易见的东西上浪费太多时间;对我们这位诗人而言,“维多利亚”这个词首先意味着罗伯特·勃朗宁、马修·阿诺德、乔治·梅瑞迪斯、两位罗塞蒂、阿尔杰农·查尔斯·斯温伯恩,当然还有丁尼生,当然还有杰拉尔德·曼利·霍普金斯和豪斯曼。你们或许还可以加上查尔斯·达尔文本人、卡莱尔、迪斯雷利、约翰·斯图亚特·米尔、拉斯金、塞缪尔·巴特勒、瓦尔特·佩特。但是让我们到此为止,这已经能让你们获得一个总的印象,了解到我们这位诗人当时所面对的精神和风格参数,或曰压力。让我们从这份名单中除去红衣主教纽曼,因为我们这位诗人是一位生物决定论者和不可知论者;让我们也除去勃朗特姐妹、狄更斯、萨克雷、特洛勒普、罗伯特·路易斯·斯蒂文森以及其他一些小说家,他们对哈代先生曾经有所影响——当后者是他们中的一员时,但此种影响后来便消失了,比如在哈代写作《黑暗中的画眉》(thedarklingthrush)一诗时,此诗就是我们要讨论的第一首诗:
我倚靠着矮林的门,
严寒灰白如幽灵,
冬天的残渣暗淡了,
白天那只变弱的眼睛。
缠绕的藤蔓茎秆探向天空,
就像被毁竖琴的琴弦,
在附近出没的所有人类
都已潜回家中的火炉前。
大地那锐利的形状
像是世纪的尸体横陈,
云层就是它的墓室,
风在为它的死亡哭泣。
萌芽和降生的古老脉搏
皱缩得又硬又干,
地上的每一个精灵
都没了热情,像我。
突然有个声音响起,
在头顶的萧瑟细枝间——
一曲饱含热情的晚祷,
唱出无尽的欢乐;
一只年老的画眉,憔悴瘦小,
蓬乱着浑身的羽毛,
决定就这样把它的灵魂
投向越来越浓的黑暗。
如此喜悦地鸣叫,
并无太多的理由,
远近的尘世万物间
也未写明原因,
于是我想,它幸福的
晚歌里一定颤动着某种
神圣的希望,它心知肚明,
我却一无所知。
ileantuponacoppicegate
whenfrostwasspectregray,
andwinter'sdregsmadedesolate
theweakeningeyeofday.
thetangledbinestemsscoredthesky
likestringsofbrokenlyres,
andallmankindthathauntednigh
hadsoughttheirhouseholdfires.
thaland'ssharpfeaturesseemedtobe
thecentury'scorpseoutleant,
hiscryptthecloudycanopy,
thewindhisdeathlament,
theancientpulseofgermandbirth
wasshrunkenhardanddry,
andeveryspirituponearth
seemedfervourlessasi.
atonceavoicearoseamong
thebleaktwigsoverhead
inafullheartedevensong
ofjoyillimited;
anagedthrush,frail,gaunt,andsmall,
inblastberuffledplume,
hadchosenthustoflinghissoul
uponthegrowinggloom.
solittlecauseforcarolings
ofsuchecstaticsound
waswrittenonterrestrialthings
afarornigharound,
thaticouldthinktheretrembledthrough
hishappygoodnightair
someblessedhope,whereofheknew
andiwasunaware.
这里的三十二行诗尽管是托马斯·哈代诗作中被收入诗歌合集最多的一首,却不是他最典型的诗作,因为它过于流畅。也许正因为如此,它才经常被收入合集,尽管除了其中的一行,实际上任何一位富有才华或洞见的人都能写出这样的诗。此类诗作在英语诗歌中并不罕见,尤其在上世纪末。这是一首十分流畅、十分透彻的诗;其叙述平滑,结构保守,很容易使人联想到叙事谣曲;其情节清晰,十分连贯。换句话说,这里很少地道的哈代。那么此时恰是一个最好的时刻,让我来告诉你们什么是地道的哈代。
地道的哈代是这样一位诗人,用他自己的话来说,他“憎恶平滑的诗行”。要不是因为在他之前那六百年的诗风,要不是因为像丁尼生一样的诗人对他虎视眈眈,此话听起来会有些古怪。说到这一点,他的态度其实与霍普金斯相差不大,我还想说,他俩表达这一态度的方式也差异很小。无论如何,托马斯·哈代的确主要是这样一位诗人,他的诗行拥挤紧绷,充满相互碰撞的辅音和张着大嘴的元音;他的句法十分复杂,冗长的句式因为其貌似随意的用词而愈显艰涩,他的诗节设计令读者的眼睛、耳朵和意识均无所适从,其从不重复的样式前无古人。
“那您干吗还要把他硬塞给我们呢?”你们会问。因为这一切都是蓄意为之的,从本世纪后来那些年间英语诗歌发生的变化来看,他的诗也是极富先兆的。首先,哈代诗句那种蓄意为之的笨拙并不仅仅是一位新诗人为谋求独特风格而作出的努力,尽管这一愿望也发挥了一定的作用。这种表面的粗糙也不应仅仅被视为对后浪漫主义诗人那种音调上的高昂与优雅的反叛。实际上,后浪漫主义诗人的这些特性相当令人钦佩,说哈代或其他任何人“反叛”后浪漫主义诗人,对于这样的命题我们应当持保留态度,如果不是全盘否定的话。我认为,要解释哈代的语言风格,还存在着另外一种更为切实、同时也更为形而上的解释,而哈代的诗语风格自身便是既现实又形而上的。
形而上学永远是现实的,难道不是吗?形而上学越是现实,它就越是形而上,因为世间万物及其相互关系均是形而上学的最后的边疆:它们就是物质借以体现自我的语言。这种语言的句法的确十分复杂。我认为,哈代在其诗歌中所追求的很有可能就是用他的语言产生一种逼真的效果,一种真实的感觉,如果你们愿意的话,也可以说是可信的感觉。他大约认为,语言越粗糙,听起来就越真实。或者至少,语言越少雕琢,就越是真实。在这里,我们或许应该记起他还是一位小说家,虽说我希望这是我们最后一次提及他的这一身份。小说家们都会考虑这类事情,是吗?或者,让我们来一种更富戏剧感的表达:哈代曾是一位考虑这类事情的人,他因此才成了小说家。不过,这个成了小说家的人在此前和此后却是一位诗人。
现在我们已经接近了某些对于我们理解诗人哈代而言相当重要的问题,即我们觉得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或者更确切地说,他的思想是什么样的。此刻,你们恐怕只能暂且接受我的评价,但我希望在接下来的半小时里,哈代的诗句能够佐证这一看法。那我们就开始吧。我认为,托马斯·哈代是一个极具感知能力的狡黠之人。我在这里所用的“狡黠”一词并无负面含义,但或许我最好还是用“心思缜密”一词。因为他的确在缜密地构思他的诗作,不是作为一部小说来设计,而是完完全全作为诗作来构思。换句话说,他自一开始就明白一首诗会是什么样子,它最终会呈现出什么模样,他也准确地知道他的诗最终会有多少行。他的每一部作品几乎都可以相当精确地分解为呈示、展开和结局等不同部分,这与其说是因为它们的结构方式原本如此,不如说是因为结构能力对哈代而言就是一种本能。这种本能源自他的内心,它所体现的与其说是他对当代诗歌潮流的熟悉,不如说是他对希腊和罗马经典作品的阅读,这对于那些自学成才者来说是屡见不鲜的。
他身上这种强大的结构本能也说明了哈代的风格为何从未有过发展,他的手法为何一直没有变化。如果不考虑主题,他的早期诗作可以很方便地置于其晚年诗集中,反过来也一样,他对于其诗作的写作时间和归集相当随意。此外,他最强的能力不是耳朵而是眼睛,我相信,在他看来,诗作的存在方式更像是印刷品而非朗诵对象。他如果朗诵自己的诗作,可能也会结结巴巴,但我不认为他会因此感到不好意思,并尝试加以改进。换句话说,对于他来说,诗歌的宝座就在他的思想中。无论他的某些诗作看上去多么像是面向人群,可它们与其说是真的在寻求公开朗诵,不如说是营造了一幅幅想象中的朗诵场景。即便他那些最为抒情的诗作,也只是对我们称之为诗歌抒情的东西作出了精神手势,它们更愿意紧贴在纸上,而不是运动于你们的唇间。很难想象哈代先生对着麦克风大声朗诵自己诗句的模样,不过我想,麦克风当时尚未发明出来。
好吧,你们或许还是会问我干吗要把他硬塞给你们。因为正是这种无声、这种听觉上的中立——如果你们愿意这么说的话,正是这种理智较之于情感的优势使哈代成了英语诗歌中的先知,这也正是后来的英语诗歌所热衷的。他的诗以一种奇怪的方式传导出一种感觉,即它们在远离它们自己,似乎它们与其说是诗,不如说是在保持某种是诗的假象。这里就包含着一种新美学,这一美学强调艺术的传统手法,但这么做并不是为了强调突出或自我声张,而是相反,是将它当做一种伪装,目的在于更好地融入艺术赖以存在的背景。这种美学拓展了艺术的范围,使得艺术能够以最出乎意料的时机和角度挥出更为有力的一击。这里正是现代主义出了差错的地方,不过过去的我们就让它过去吧。
然而,你们不能通过我的话得出这样一个结论,即哈代是块难啃的骨头。事实上,他的诗完全没有任何难解的奥秘。他诗中的独特之处自然就是他对无穷的强烈渴求,而传统手法的限制不仅没有束缚这一渴求,反而使它变得更加强烈了。不过,这些限制的确会束缚普通的、亦即非自我中心的智性,而无穷正是诗歌的标准领地。除此之外,作为诗人的哈代是一个相当简单的命题,不需要任何特殊的哲学热身,你们便能欣赏他的诗。你们甚至可以称他为现实主义诗人,因为他的诗记录下了大量他所处时代的生活现实和心理现实,我们可以大致将这种现实称为维多利亚时代的英格兰。
但你们不能将他称为维多利亚诗人。能使他摆脱这一定义的远不止他实际的生活年代;另一个更为重要的原因则是前面说到的他对无穷的渴望,这同样也能使他摆脱除“诗人”外的任何定义。这个诗人要对你们谈一谈你们的生活,而他自己究竟生活在何时何地却不重要。当然,面对哈代,当你们道出“诗人”这个字眼时,你们眼前出现的不会是一个英俊潇洒、口若悬河的人,也不会是一位身患肺结核病的青年,在灵感袭来的迷狂状态中奋笔疾书,而是一个头脑清醒、日益冷峻的人,他秃顶,中等身材,留着小胡子,鹰钩鼻子,正坐在楼上的书房里,精心构思他那些虽说艰涩、却又冷酷的诗行,偶有所得,他便会发出笑声。
我之所以把他硬塞给你们,在很大程度上就因为这笑声。对于我来说,他是一个十分现代的人物,这并不仅仅因为关于存在的真理在他诗行中所占的比例超出了他的同时代人,而且还因为这些诗行所包含着的准确无误的自我意识。他的诗作似乎在对你们说:是的,我们知道我们是人工制品,因此我们不打算用我们的真理来诱惑你们,实际上,我们并不在意我们听上去有些古怪。不过,姑娘和小伙儿们,如果你们觉得这位诗人很难啃,如果你们觉得他的语汇老掉牙了,你们一定要记住,问题或许不在于作者而在于你们自己。世上没有老掉牙的语汇,只有降低的词汇量。比如说,这就是百老汇如今不再上演莎士比亚剧目的原因,较之于环球剧场的戏迷们,如今的观众显然更难理解诗人莎士比亚的语汇。那么,这就是你们的进步了;最愚蠢的事情就是用进步的观点去回顾历史。现在,我们转向《黑暗中的画眉》。
四
当然,《黑暗中的画眉》是一首世纪末的诗。但是请假设一下,我们并未看到诗尾标明的写作日期;假设一下,我们打开一本书,偶然读到了这首诗。人们通常并不留意诗尾的日期,更何况,就像我在前面所说的,哈代诗作的年代标注并不精确。因此,请想象一下,我们偶然读了这首诗,只在结尾处才看到写作年代。你们认为这首诗写的是什么呢?
你们会说这是一首山水诗,是风景描写。你们会说,在一个寒冷、昏暗的冬日,有个人漫步于风景之中,时而驻足,记下他的所见。这是一幅凄冷的画面,但一只鸟的突然鸣叫却打破了这凄冷,这提振了他的精神。你们会这样说,你们的意见也是对的。此外,作者也恰好希望你们这么想,因为他的确在强调这一场景之寻常。
为什么呢?因为他希望你们最终明白,一个新的世纪,一个新的时代,或是任何一种新的东西,全都开始于某个昏暗的日子,在这一天,你们精神不振,所见之处没有任何富有吸引力的东西。太初并非有道,而有一个昏暗的日子。(大约六年过后,你们就可以检验一下他的话是否正确了。)对于一首世纪末的诗作而言,《黑暗中的画眉》过于平淡,没有新千年的高调。这几乎与此诗标明的年代构成矛盾,这会使你们怀疑诗尾的写作年代是后加上去的,是后见之明。熟悉哈代的人很容易这么想,因为后见之明是他的强项。
不管怎样,让我们继续来看这首山水诗吧,让我们直接掉进他的陷阱。一切都开始于第一行的“矮林”(coppice)。他给出一个精确的植物类型名称,这会引起读者,尤其是现代读者的关注,这既体现了自然现象在说话人意识中所占据的中心位置,同时也表明他很熟悉这些现象。这个词还在诗的开头制造出一种奇怪的安全感,因为一个知道灌木、篱笆和各种植物之名称的人,就其本性而言,几乎不可能是凶悍的,无论如何也不会是危险的。也就是说,我们在第一行中听到的声音就是大自然盟友的声音,他的话语表明,这个自然很有可能是对人友善的。此外,他倚靠着矮林的门,这倚靠的姿势很少给人精神上的入侵感,如果说它富有某种含义的话,那也更像是接纳。更不用说“矮林的门”(coppicegate)本身就给出了一个相当文明化的自然,它已经习惯并几乎乐意让人通过。
第二行中的“灰白如幽灵”(spectregray)原本或许会让我们警觉——如果不是因为四音步诗句和三音步诗句的正常交替及其民间谣曲般的余音的话(这种余音盖过了“幽灵”〈spectre〉一词中的鬼魂意味,竟然使得我们听到的词更像是“光谱”〈spectrum〉而非“幽灵”,我们的思绪随之飘向了色彩而非孤魂野鬼的王国)。我们在这一行里获得的感觉是一种被抑制的忧郁,而且它还奠定了全诗的韵律。在这里处于押韵位置的“灰白”(gray)一词其实释放了“幽暗”(spectre)中的两个e,像是发出了一声叹息。我们听到的是哀伤的eih,这与两个单词间的连字符一同,将“暗影”变成了一种色彩。
接下来的两行,即“冬天的残渣暗淡了/白天那只变弱的眼睛”(andwinter'sdregsmadedesolate/theweakeningeyeofday),使这四行诗构成一个紧密的整体,这一结构方式贯穿着这首三十二行诗作的始终;我想,它也能让你们了解到这位诗人关于人类的某些总的看法,至少是他关于人类栖息地的看法。白天那只变弱的眼睛,大约是指太阳,它与这些冬天的残渣之间的距离使得后者不得不紧贴地面,呈现出“冬天”应有的白色,或者是灰色。我能清晰地感觉到,我们这位诗人此处所见是几间乡村居所,我们在此看到的是一处山谷风景,这能让人忆起那个人间景象让星辰同悲的古老修辞。“残渣”(dregs)当然就是残余,就是喝完精华之后留在杯底的东西。此外,“冬天的残渣”(winter'sdregs)这个词组能让你们感觉到,这位诗人已毅然挣脱乔治诗风,两只脚都站在了二十世纪。
至少是一只脚,因为这首诗写于世纪之末。阅读哈代诗歌的另一个乐趣,就是能看到他所处时代的语汇(即传统语汇)和他自己的语汇(即现代语汇)始终在跳着双人舞。这两者在一首诗里相互摩擦,未来得以侵入现在,同时侵入了语言业已习惯的过去。在哈代这里,不同风格的摩擦如此醒目,这能使你们意识到,他不会紧紧抓住任何一种现代风格特征不放,尤其是他自己的现代风格。一行真正出新的、具有穿透力的诗行后面会跟着一连串老掉牙的东西,你们或许连它们的祖先都记不住了。作为例证,我们来看一看《黑暗中的画眉》第一节的后四行:
缠绕的藤蔓茎秆探向天空,
就像被毁竖琴的琴弦,
在附近出没的所有人类
都已潜回家中的火炉前。
第一行诗所具有的相对高级的意象(事实上与弗罗斯特的《柴堆》一诗的开头很相似),很快便退化为一个世纪之末的明喻,即便在写作此诗的当时,这样的比喻也会散发出陈腐的赝品气味。我们这位诗人为何不在这里寻求一种更新鲜的语汇呢?他为何心满意足于这种十分维多利亚式,甚至华兹华斯式的比喻呢?他显然有超越他所处时代的能力,可他为何不作这样的尝试呢?
首先,因为诗歌尚未成为一项你死我活的竞争。其次,这首诗在此时尚处于呈示阶段。一首诗的呈示部是最奇特的部分,因为在这个阶段,诗人们大多尚不明白此诗接下来的走向。因此呈示部往往会很长,在英国诗人那里尤其如此,在十九世纪尤其如此。就总体而言,在大西洋彼岸,他们拥有更多的参考对象,而我们在这边则主要是参照我们自己。除此之外,再想想写诗的纯粹快感,想想将各种回声纳入诗节的快乐,你们便会意识到,某人“超越其时代”这样一种看法尽管不无赞誉色彩,实际上仍属后见之明。在第一节的后四行里,哈代显然是落后于其时代的,他丝毫不在意这一点。
事实上,他很喜欢这一点。这里的主要回声源于谣曲,“谣曲”(ballad)一词来自ballre,即舞蹈。这是哈代诗学的基石之一。应该有人来统计一下谣曲格律的作品在这位诗人创作中所占的比例,这极有可能超过百分之五十。至于这一现象的原因,与其说是年轻时的托马斯·哈代有在乡村集市上演奏小提琴的习惯,不如说是这位英国谣曲诗人迷恋血腥和惩罚,迷恋死神舞蹈的特定氛围。谣曲调性的主要魅力恰恰就在于其舞蹈属性,如果你们愿意的话也可称之为游戏属性,这种属性自一开始便彰显其狡黠。谣曲以及广义的谣曲格律会对读者说出这样的话:瞧,我并不完全是当真的。诗歌是一门十分古老的艺术,不可能不利用这一机会来展示其自我意识。换句话说,这一调性的无处不在不过是恰好吻合(“覆盖”是一个更佳的动词)了哈代的不可知论世界观,同时也论证了陈旧句式(“在附近出没”〈hauntednigh〉)或老套韵脚(“竖琴”/“火炉”〈lyres/fires〉)出现的合理性,除了一点:“竖琴”(lyres)一词会使我们注意到此诗的自指层面。
这一层面在下一诗节中充分体现了出来。这一节是呈示和主题叙述的结合。一个世纪的终结在这里被表现为一个人的死亡,这人似乎躺在那里供人吊唁。为了更好地赏析这一手法,我们还必须注意到托马斯·哈代的另一门手艺,即他还是一名教堂建筑师。在这一点上,在将时间的尸体放进万物的教堂时,他采用了某种十分出色的技巧。他能得心应手地运用这一技巧,这首先是因为他在那个世纪中生活了六十年。就某种意义而言,他同时拥有这座庞大的建筑和建筑内部的大部分内容。这双重的熟稔不仅来自特定季节的特定风景,而且来自他一贯的自我贬低——到了六十岁的年纪,这种自我贬低显得更加可信了。
萌芽和降生的古老脉搏
皱缩得又硬又干,
地上的每一个精灵
都没了热情,像我。
他的余生还有二十八年的时光(在这段余下的岁月中,他于七十四岁时再次结婚),这个事实并无任何意义,因为他不可能预知此类后事。一位好奇的读者甚至会紧盯着“皱缩得”(shrunken)一词不放,并在“萌芽和降生的脉搏”(pulseofgermandbirth)中觉察到某种委婉的意味。不过,这或许既琐碎又牵强,因为这四句诗作出的精神姿态比任何个人的哀愁都要更宏大,更坚决。这四句诗以“我”(i)字结束,“没了热情”(fervourless)之后那个长长的停顿使“像我”(asi)两字显得尤为奇特。
呈示部到此结束,这首诗如果到此为止,我们也能得到一首好诗,一幅描绘大自然的速写,许多诗人的作品集里充斥的正是这样的诗。因为,许多诗作,尤其是自然主题的诗作,其实就是未能抵达其目标的被拉长的呈示部,它们之所以半途而废,是因为诗人从已完成的结构自身获得了愉悦。
此类事情在哈代身上从未发生。他似乎永远清楚他的目标是什么,愉悦对他而言既非原则亦非诗中的有效成分。他不太追求响亮的诗句,他诗行的排列相当松散,直到全诗中那具有冲击力的一行,或曰全诗的要点突然出现。因此,他的呈示部通常并不十分悦耳,如果有例外,就像在《黑暗中的画眉》中这样,那也更像是侥幸收获而非有意为之。在哈代这里,一首诗里的主要收获总是来自结尾。他通常会给你们造成这样一种印象,即诗句对于他来说只是交通方式,赋予其合理性、或许还有神圣感的仅为这首诗的目的地。他的耳朵很少好过他的眼睛,但他的耳朵和眼睛又都次于他的思想,他的思想强迫他的耳朵和眼睛服从他的思想,其态度有时还十分粗暴。
于是,此刻呈现在我们眼前的是一幅绝对凄凉的画面:被各自的死亡结局所掌控的一个人和一片风景。下一诗节给出了关键:
突然有个声音响起,
在头顶的萧瑟细枝间——
一曲饱含热情的晚祷,
唱出无尽的欢乐;
一只年老的画眉,憔悴瘦小,
蓬乱着浑身的羽毛,
决定就这样把它的灵魂
投向越来越浓的黑暗。
对于任何一位喜爱哈代的人来说,这段诗都是一座宝库。让我们来看一看这首诗的主线,看看我们这位诗人想干什么。他想给你们指出一个出口,让你们步出上一诗节的死胡同。死胡同只能从上方越过,或是退回去。“响起”(arose)和“在头顶”(overhead)这两个词向你们说明了我们这位诗人所选定的路径。他在这里选择了全面的飞升;实际上,他选择了顿悟,带着鲜明的宗教内涵完全飞离了地面。但是,这次起飞的引人注目之处,却是与“一曲饱含热情的晚祷/唱出无尽的欢乐”(inafullheartedeversong/ofjoyillimited)一句的抒情释放如影相随的拘谨。这种拘谨你们在由“晚祷”(eversong)和“无尽的”(illimited)这两个词构成的长短格中也可以感觉到:这两个词都以停顿开启,吐字仿佛一口呼出的气息;仿佛这些诗行开头还是断言,之后在他的喉头却消减成了修饰语。
这里所体现出的与其说是一位不可知论者在诉诸宗教词汇时通常都会遭遇的难处,不如说是哈代本人真正的谦卑。换句话说,信仰的起飞在这里还受制于一种引力,即说话者尚不能确定他是否有权拥有这些飞升的手段。“一只年老的画眉,憔悴瘦小,/蓬乱着浑身的羽毛”(anagedthrush,frail,gaunt,andsmall,/inblastberuffledplume),这当然就是哈代的自画像。他那只众人皆知的鹰钩鼻子以及秃顶上翘着的一簇头发,的确使他看上去像一只鸟,尤其在他上了年纪之后。(“憔悴”〈gaunt〉是他十分钟爱的一个词,是他真正的签名,即便这仅仅因为这个词完全不具乔治诗派的味道。)
无论如何,这里的这只鸟除了举止很像诗人外,还具有诗人的五官特征。这就是我们这位诗人获得的一张通往鸟类情感世界的门票,由此便产生出了二十世纪英语诗歌中最伟大的诗句之一。
原来,这只外貌并不十分诱人的年老画眉
决定就这样把它的灵魂
投向越来越浓的黑暗。
说到用词方面的选择,没有比这里的“投向”(fling)更好的字眼了。考虑到鸟和诗人之间暗含的相似,这两行诗所表达的便既是鸟儿面对现实的姿势,也是诗人面对现实的态度。如果我们一定要给这种态度的哲学基础下个定义,最终我们无疑会在伊壁鸠鲁主义和斯多葛主义之间举棋不定。幸运的是,对于我们而言术语学并非一个最紧迫的问题。一个更为紧迫的问题是必须把这两行诗吸收进我们的体系中——比如说,为一年中的黑暗时光构建的体系。
这首诗如果在这里戛然而止,我们也能获得一则非凡的道德训诫。这样的事情在诗歌中很罕见,但的确存在。此外,动物王国(尤其是鸟类王国)在诗歌中的优越性也由来已久。事实上,信奉这一优越性的观念就是诗歌最独特的饰物之一。《黑暗中的画眉》中十分突出的一点就是,诗人其实在与这一观念抗争;他先接受了这个观念,随后却又试图在这首诗的发展过程中将其抛售。不仅如此,而且在这样做的时候,他几乎就是在抗争自己最为成功的诗行。他的目的何在呢?他的动机是什么呢?
这很难说清,也许他并未意识到自己的成功,他对形而上的热衷妨碍了他意识到这一点。关于他为何要在这里继续写作第四段,还有另一种解释,即与他的这种热衷相近的对称感。有些诗人爱写富有形式感的诗作,他们总是认为四段八行诗要胜过三段八行诗;我们不要忘记,哈代还是一位教堂建筑师。四行诗节就像是音调上的建筑砖石。作为建筑材料,它们会生出一种秩序,这一秩序被分成四份时最为和谐。对于我们这位诗人的耳朵和眼睛而言,十六行的呈示部自然要求此诗余下的部分至少也要拥有同样数目的诗行。
更客观地说,一首诗所运用的诗节结构在决定此诗的长度方面不亚于诗歌的叙事情节,甚至有可能超越后者。“如此喜悦地鸣叫/并无太多的理由”(solittlecauseforcarolings/ofsuchecstaticsound)一句既是结局,也是对前面二十四行诗不得不作出的一个音调上的呼应。换句话说,一首诗的长度即它的呼吸。第一节是吸气,第二节是吐气,第三节是吸气……你们猜一猜第四节目的何在?就是为了完成这一循环。
请记住,这是一首以展望未来为主题的诗。因此,它必须保持平衡。我们这位主人公虽然是个诗人,却并非乌托邦主义者,他也不能允许自己摆出一副先知或预言家的姿态。主题本身的性质决定了其内涵十分含混,因此便需要诗人在此表现出清醒,无论他就性格而言是悲观主义者还是乐观主义者。由此而来的便是第四诗节那绝对出色的语言内涵,以及法律术语(“理由……写明原因”〈cause…waswritten〉)、现代派的超然(“尘世万物间”〈onterrestrialthings〉)和典雅的古词(“远近”〈afarornigharound〉)这三者的混成。
“如此喜悦地鸣叫/并无太多的理由,/远近的尘世万物间/也未写明原因”(solittlecauseforcarolings/ofsuchecstaticsound/waswrittenonterrestrialthings/afarornigharound),这一句所流露的与其说是我们这位诗人的格外乖张,不如说是他对于他在一首诗中使用的所有层级的风格用语的不偏不倚。哈代对于诗学的总的态度中含有某种吓人的民主意味,这可以归结为“有用便好”。
请注意这一节的哀歌式开头,前一行中“越来越浓的黑暗”(growinggloom)使得这一特质更加鲜明。音调仍在不断提高,我们仍在寻求飞升,寻求步出死胡同。“如此喜悦地”——停顿——“鸣叫/并无太多的”——停顿——“理由……”。“喜悦”(ecstatic)一词道出一声惊叹,恰如停顿之后的“鸣叫”(sound)。
就声响层面而言,此为这一诗节的最高点,甚至连结尾的“它心知肚明,/我却一无所知”(whereofheknew/andiwasunaware)都要低几个调性,低几个阶梯。但我们看到,即便在这个最高点上,这位诗人也依然在控制他的声音,因为“如此喜悦地鸣叫”是“无忧无虑的晚祷”(afullheartedeversong)的降调之结果。换句话说,对鸟儿声音的描写降了级,世俗语汇替代了宗教语汇。于是出现了这句可怕的“尘世万物间/也未写明原因”(waswrittenonterrestrialthings),其中那种脱离任何具体事物的超然似乎表明了某种俯瞰的高度——它也许属于“白天那只变弱的眼睛”(weakeningeyeofday),或者至少属于那只鸟,因此,我们接下来便看到了这个古色古香的、也可以说是非个性化的“远近”(afarornigharound)。
但是,这里的非具体化和非个性化既不属于前者也不属于后者,而属于这两者的融合体,而熔炉就是这位诗人的大脑,你们愿意的话也可以说就是语言本身。让我们更仔细地讨论一下这十分独特的“尘世万物间/也未写明原因”(waswrittenonterrestrialthings)一句,因为它从一个此前并无任何一位诗人到过的地方悄悄潜入了这首世纪之交的诗作。
“尘世万物”(terrestrialthings)这个词组表明一种非人类性质的超然。通过两个抽象概念的接近在此获得的这一视点,严格地说是无生命的。证明它属于人类创造的唯一证据是,它的确是“写出来”的。这会使你们产生这样一种感觉,即语言能够作出如此排布,最终将人类贬谪为——在最好的情况下——一个抄书吏。是语言在使用人类,而不是相反。语言自非人类真理和从属性的王国流入人类世界,它归根结底是无生命物质发出的声音,而诗歌只是其不时发出的潺潺水声之记录。
我绝对不是说,托马斯·哈代在这行诗里想要表达的正是这个意思。更有可能的是,这行诗想通过托马斯·哈代来表达这个意思,而他答应了。他似乎对自己笔下流出的文字感到有些困惑,于是便试图抑制这一感觉,其方式就是使用这个维多利亚时代常用的语汇“远近”。但是,这个词组却注定会成为二十世纪诗歌的语汇,其影响越来越明显。从“尘世万物”到奥登的“必要的凶杀”(necessarymurder)和“人工的荒芜”(artificialwilderness)仅相隔二三十年。仅仅由于“尘世万物”这一句,《黑暗中的画眉》便可被视为一首世纪之初的诗。
哈代对这一词组的无生命声音作出了应答,这个事实显然表明他对谛听此类声音做好了充分准备,这并非因为他的不可知论(这个理由或许也很充分),而是因为每一首诗实际具有的上升矢量,即它对顿悟的追求。从原则上讲,一首诗在一张纸上向下蔓延,也就意味着它在精神上向上腾升,《黑暗中的画眉》就完全符合这一原则。在这一过程中,非理性并非障碍,这首谣曲的四音步和三音步格律就显示出某种十分近似非理性的东西:
于是我想,它幸福的
晚歌里一定颤动着某种
神圣的希望,它心知肚明,
我却一无所知。
让我们这位作者走近“神圣的希望”(blessedhope)的,首先就是在三十行交替出现的四音步和三音步诗行中不断积累的那股离心力,它既要求声音上的结局,也要求精神上的结局,或是两者的合二为一。就这一意义而言,这首写于世纪之初的诗作所诉说的就是它自己,就是它自己的构成,幸运的是,这种构成也和十九世纪一样正在走向其结局。实际上,一首诗给了新世纪一个它自己的、关于未来的版本——虽然这个版本未必理性——以此使这个世纪成为可能。抗拒一切障碍,抗拒“理由”的缺失。
而这个新世纪——它很快也要结束了,对这首诗也回报甚多,就像我们在这间教室里所看到的这样。无论如何,就预言来说,《黑暗中的画眉》就比,比如说,叶芝的《第二次降临》更为清醒,也更加准确。画眉比雄鹰更可信,这或许因为,这只画眉出现在哈代先生面前的时间要早二十年;又或许因为,单调比尖叫更能呼应时间自身的话语。
因此,如果说《黑暗中的画眉》是一首关于自然的诗,那也仅能说它只有一半是,因为诗人和鸟儿均为自然之产物,而这两者间只有一个,用通俗的话说,还心存指望。这首诗的内涵更像是对于同一现实的两种接受态度,因此这显然是一首哲理抒情诗。希望和无望显然被公平地置于此诗,两者间并无等级差异,这两种情感的承载者则显然存在差异,我想指出,我们这只画眉是“年老的”(aged),这可不是没有原因的。它见多识广,它那“神圣的希望”与希望的缺失同样合理。最后一行中将“一无所知”(unaware)孤立出来的那个停顿十分有力,足以使我们的遗憾噤声,并赋予最后一个单词以一种坚定的意味。毕竟,“神圣的希望”是面对未来的的,因此,这里的最后一个单词便是由理性道出的。
五
十二年之后,但依然在那位爱尔兰诗人的野兽动身前往伯利恒之前,英国邮轮泰坦尼克号在处女航中因撞上冰山而沉没在大西洋中。一千五百余人遇难。这大约就是被托马斯·哈代的画眉引来的这个世纪中诸多灾难中的第一桩,这个世纪也将因为这些灾难而臭名昭著。
《两者相会》(theconvergenceofthetwain)就写于这场灾难发生两周之后,然后又很快在五月十四日发表出来。泰坦尼克号是四月十四日沉没的。换句话说,关于这场灾难之原因的激烈争论,对航运公司的司法调查,幸存者的可怕叙述等等,所有这一切都发生在这首诗的写作之后。因此,这首诗可被视为我们这位诗人的一种本能反应。此外,此诗首次发表时还有一个副标题,即《泰坦尼克号失事有感》(improvisedonthelossofthetitanic)。
那么,这一灾难究竟触动了哈代先生的哪根心弦呢?职业批评家们通常认为,《两者相会》是诗人哈代对现代人那种认为技术万能的自我欺骗发出的谴责,或是一曲哀叹人类因过分虚荣、追求奢华而遭报应的悲歌。确切地说,这两个主题在这首诗中并存。泰坦尼克号本身就既是现代造船业的一个奇迹,也是现代人浮华虚荣的突出体现。不过,我们这位诗人对冰山的兴趣似乎并不亚于邮轮。恰恰是冰山的形状,即锥体,预示了此诗的诗节构造。对于此诗的内容而言,“冰的形状”(ashapeofice)之无生命的本质也起到了同样的作用。
与此同时也必须指出,锥体也会让人联想到船,因为这也是帆的标准形态。此外,考虑到我们这位诗人曾做过建筑师,这一形状于他而言可能还暗指教堂建筑或金字塔。(毕竟,每一场悲剧都会制造出一个谜。)在诗中,这座金字塔的基座就是六音步诗行,诗行中间的停顿又将这六音步划分为两个三音步,这实际上是能够使用的最长音步,哈代先生十分偏爱这种音步,或许是因为他自学了希腊语。
虽说他对具象诗(它自亚历山大时期的希腊诗歌流传至今)的偏爱不应被估计过高,但他在诗节结构规则方面的用心仍足以使他意识到其诗的视觉维度,并作出相应的选择。无论如何,《两者相会》的诗节设计显然是有意为之的,它由两个三音步诗行和一个六音步诗行(在英语中通常恰好由两个三音步构成,这也是一种“两者相会”)构成,将它们连接为一体的是行末的三联韵。
一
在大海的孤寂中,
在远离人类虚妄的深处,
远离将她塑造的生命的骄傲,她静静躺卧。
二
钢铁的炉腔,先前是柴堆,
燃烧着她火蜥蜴的烈焰,
冰冷的水流穿过,将它变成潮水的悦耳竖琴。
三
一张张镜面上,
原本映着达官显贵,
如今海蛆蠕动,丑陋黏滑,无声冷漠。
四
博取欢乐的珠宝
本为刺激感官,
如今黯然静卧,所有的光泽都已消逝。
五
双目圆睁的鱼儿在近旁
凝视镀金的齿轮,
它们问:“这自负的家伙在这里干吗?”
六
这个嘛:在为这造物
装上劈波斩浪的翅膀时,
那无处不在的意志,操控一切
七
为如此喜气洋洋的她,
选中一个不祥的伴侣,
冰的形状,在另一个遥远的时间。
八
漂亮的轮船长大了,
亭亭玉立,花容月貌,
冰山在朦胧寂静的远方也已长大。
九
它俩看上去毫不相干,
凡人的眼睛无法预见
它们在后来会如此地亲密无间,
十
也看不出征兆,他们
注定会在路上相遇,
之后成为命定大事的双方,
十一
直到岁月的纺者说“时辰到!”,
每一个人都听到,
两人完婚,两个半球都被震惊。
i
inasolitudeofthesea
deepfromhumanvanity,
andtheprideoflifethatplannedher,stillycouchesshe.
ii
steelchambers,latethepyres
ofhersalamandrinefires,
coldcurrentsthrid,andturntorhythmictidallyres.
iii
overthemirrorsmeant
toglasstheopulent
theseawormcrawls—grotesque,slimed,dumb,indifferent.
iv
jewelsinjoydesigned
toravishthesensuousmind
lielightless,alltheirsparklesblearedandblackandblind.
v
dimmooneyedfishesnear
gazeatthegildedgear
andquery:“whatdoesthisvaingloriousnessdownhere?”
vi
well:whilewasfashioning
thiscreatureofcleavingwing,
theimmanentwillthatstirsandurgeseverything
vii
preparedasinistermate
forher—sogailygreat—
ashapeofice,forthetimefaranddissociate.
viii
andasthesmartshipgrew
instature,grace,andhue
inshadowysilentdistancegrewtheicebergtoo.
ix
alientheyseemedtobe:
nomortaleyecouldsee
theintimateweldingoftheirlaterhistory,
x
orsignthattheywerebent
bypathscoincident
onbeinganontwinhalvesofoneaugustevent,
xi
tillthespinneroftheyears
said“now!”andeachonehears,
andconsummationcomes,andjarstwohemispheres.
你们看到的的确是一首公开信形式的应景诗。实际上,这是一篇演讲词,它会使你们产生这样一种感觉,即它似乎是从讲台上传出的布道。开头一行,即“在大海的孤寂中”(inasolitudeofthesea),无论在听觉还是视觉上都十分开阔,它在暗示海上天际线的宽广以及自然元素的自治程度——这种自治状态也能感觉到自己的孤寂。
但是,如果说第一行诗是在扫描宽广的表面,那么第二行诗,即“在远离人类虚妄的深处”(deepfromhumanvanity),却把你们更远地带离人类世界,径直带入这一绝对孤立的自然元素之内心。第二行诗实际上是一份邀请,邀请你们去进行一次水下之旅,全诗的前半部分(又是一个漫长的呈示部!)本质就在于此。到第三行诗的末尾,读者已经投入了真正的潜水探险。
三音步是个棘手的东西。它在声音方面或许很有效果,但自然会对内容有所约束。在这首诗开始的时候,它帮助我们这位诗人建立了他的调性,但他却急于展开这首诗的主题。为着这一目的,他写出了第三行。这是一行容量相当大的六音步,他在这行诗里的确采用了一种直奔主题的急性子方式:
远离将她塑造的生命的骄傲,她静静躺卧。
这一行诗前半段的突出之处在于其重音的累积,同样也在于它引入的东西,即那个夸张的抽象概念,而且是以大写字母开头的。“生命的骄傲”(theprideoflife)在句法上自然是与“人类虚妄”(humanvanity)联系在一起的,但单凭这一点却于事无补,因为首先,“人类虚妄”这个词组没有大写;其次,较之于“生命的骄傲”,它在观念上仍显得更为直白、耳熟一些。接下来,“将她塑造的”(thatplannedher)这一词组中的两个n会使你们产生一种话语被卡在瓶颈的感觉,这种词汇似乎更适宜于一篇社论而非一首诗。
没有任何一位深思熟虑的诗人会试图将所有这一切都置入半行诗中,因为这几乎完全无法诵读。另一方面,如我们指出的那样,当时还没有麦克风。实际上,“远离将她塑造的生命的骄傲”(andtheprideoflifethatplannedher)一句尽管有韵律显得机械之危险,却仍然可以大声读出来,甚至会造成某种略有些错位的重音效果,不过这显然需要付出一番努力。问题在于,托马斯·哈代为什么要这样做呢?答案就是,因为他相信,那艘沉入海底的轮船的意象以及他的三联韵将拯救这一诗节。
“她静静躺卧”(stillycouchesshe)则的确是对此行前半段重音累积的一种出色的再平衡。“静静”(stilly)一词中的两个l,作为一个“流质”的辅音,几乎能让人感觉到那艘船轻微摆动的船身。而韵脚则强化了这艘船的女性特征,这一特征已在“躺卧”(couches)一词中得到强调。对于这首诗的目的来说,这一提示的确非常及时。
在这一诗节中,首先是在这一诗节的第三行,我们这位诗人的举止能让我们对他产生什么印象呢?能让我们觉得他是一个精打细算的人(至少他很善于计算他的重音)。此外,左右诗人之笔的与其说是一种和谐感,不如说是他的一个中心思想,他的三联韵首先是一种结构工具,其次才是一种音调上的要求。至于韵脚,它在这一诗节中尚未令我们感到十分震惊。这一诗节最好的东西就是其高度的功能性,它与一首十五世纪的出色诗作构成呼应,后者曾被归在邓巴的名下:
无论我生活在哪一阶层,
死亡的恐惧在折磨我……
“所有的基督徒们,你们看:
这个世界只是虚妄,
它充满着种种必然。
死亡的恐惧在折磨我。”
inwhatestatesoeveribe
timormortisconturbatme...
“allchristianpeople,beholdandsee:
thisworldisbutavanity
andrepletewithnecessity.
timormortisconturbatme.”
很有可能,这几行诗的确就是《两者相会》一诗的写作动机,因为这首先是一首关于虚妄和必然的诗,同样也自然是一首关于死亡之恐惧的诗。不过在《两者相会》中,令七十二岁的托马斯·哈代感到不安的恰恰是必然:
钢铁的炉腔,先前是柴堆,
燃烧着她火蜥蜴的烈焰,
冰冷的水流穿过,将它变成潮水的悦耳竖琴。
我们的确在这里进行了一次水下旅程,尽管韵脚并不出色(我们又遇见了我们的老朋友“竖琴”〈lyres〉),可这一诗节的出众之处却在于其视觉内容。我们显然身在轮机舱,整台机器在海水的折射中微微颤动。这一诗节的出彩字眼其实是“火蜥蜴的”(salamandrine)一词。除了其神话学和冶金学方面的内涵之外,这个四音节的、蜥蜴般的修饰语还能奇妙地让人想起与水截然相对的另一种物质,即火。火熄灭了,却似乎在折射的维系下继续燃烧。
在“冰冷的水流穿过,将它变成潮水的悦耳竖琴”(coldcurrentsthrid,andturntorhythmiclyres)一句中,“冰冷的”(cold)一词使这种转化显得更为突出。但就整体而言,这行诗之所以十分有趣,却是因为它似乎含有一个关于此诗创作过程的隐喻。表面上,更确切地说是在表面下,我们看到了波浪涌向海岸(或海湾)的运动,后者看上去就像是竖琴的琴身。因此,波浪便成了被拨动的琴弦。动词“穿过”(thrid)是thread的古体(或方言体),它不仅将声响和意义的织物从一行传至另一行,同时还在音调上让人意识到这一诗节的三角形设计,即一段三联句。换句话说,我们在这里看到的从“烈焰”(fire)到“冰冷”(cold)的发展过程,就是一种能显示出普遍意义上的艺术家自觉意识的手法,考虑到此诗所体现出的面对大悲剧的处理方式,这更能暴露出哈代的自觉意识。因为直率地说,《两者相会》缺乏“热烈的”情感;考虑到遇难者的数量,在这里表露出这样的情感似乎是合适的。而这却是一首地地道道的非感伤诗作,在第二诗节,我们这位诗人暴露出了(很可能是无意之间)他是如何做到这一点的。
一张张镜面上,
原本映着达官显贵,
如今海蛆蠕动,丑陋黏滑,无声冷漠。
我相信,正是因为这一诗节,此诗才获得了社会批判诗作的名声。这里自然有社会批判成分,但它却是最次要的一点。泰坦尼克号的确是一座漂浮的宫殿。舞厅、赌场、客舱本身就是穷奢极欲之体现,它们的装潢富丽堂皇。为了传达出这一点,诗人使用了动词“映着”(toglass),这个动词既可使奢华翻番,同时却也泄露出了奢华的单维性:它浅薄如镜面。不过我认为,在哈代先生描绘的这个画面中,他所关注的与其说是戳穿富人的假面,不如说是揭示目的和结果之间的差距。海蛆在镜面上蠕动,这里所体现的并非资本主义的实质,而是“达官显贵”(theopulent)的对立面。
那一连串描写海蛆的负面修饰语向我们透露出了关于哈代先生本人的许多信息。因为,人们要想理解负面修饰语的价值,就永远要试着首先将它们用于自身。作为一位诗人,更不用说作为一位小说家了,托马斯·哈代可能不止一次这样干过。因此,这里的一连串负面修饰语就可以、也应该被看作是反映出了他对于人类之恶的等级划分,最深重的罪恶排在最后。而在这一行的最后,而且还处在押韵位置上的就是“冷漠”(indifferent)一词。这使得“丑陋”(grotesque)、“黏滑”(slimed)和“无声”(dumb)都成了次要的恶。至少在这位诗人看来是这样的。人们不禁会想,这一语境中对“冷漠”的谴责或许是指向诗人自己的。
博取欢乐的珠宝
本为刺激感官,
如今黯然静卧,所有的光泽都已消逝。
此刻或许是时候了,可以指出我们这位诗人在这里采用的这样一种一帧接着一帧的类似电影的手法,而且他如此行事是在一九一二年,远在电影成为每日的——更确切地说是每晚的——现实生活之前。我记得我在什么地方说过,发明蒙太奇手法的是诗歌,而非爱森斯坦。若干一模一样的诗节在同一张纸上的垂直排列就是一部电影。两三年前,一家试图打捞泰坦尼克号的公司曾在电视上播放了一段他们拍摄的沉船录像,那些镜头就很像我们在这里谈到的东西。他们看重的显然是船舱里的东西,其中可能还有约瑟夫·康拉德刚刚完成的一部小说的手稿,作者当时借助这艘邮轮把手稿寄给他的美国出版商,因为这艘船除了其他的长处外,还是一种速度最快的邮政运输工具。镜头不停地在船舱里来回绕圈,被各种财宝散发出的味道所吸引,却一无所获。托马斯·哈代的活儿却要出色得多。
“博取欢乐的珠宝”(jewelsinjoydesigned)一句中的两个j和两个s的确熠熠生辉。第二行(toravishthesensuousmind)中三个嗖嗖作响、嘶嘶有声的s也是如此。不过,最佳的头韵用法还是出现在第三行(lielightless,alltheirsparklesblearedandblackandblind),在这里,“刺激感官”的音调趋平,而诗行里所有的l均在“光泽”(sparkles)一词中劈啪爆裂,在“已消逝”(blearedandblackandblind)处将珠宝变成了此行结尾时泛起的无数气泡。头韵就这样在我们的眼前自我消解了。
较之于在这一行里读出关于财富之短暂易逝的布道,更值得我们去做的就是去赞叹诗人的别出心裁。即便诗人的确想布道,他的重点也应该是悖论自身,而非社会评判。写作《两者相会》时的托马斯·哈代如果年轻五十岁,他或许会稍稍强化此诗的社会批评锋芒,虽说也未必一定如此。但他已经七十二岁,自己也衣食无忧。在泰坦尼克号沉没时丧生的一千五百人中还有他的两位熟人。但在他的水下旅程中,他并未去寻找那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