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文

一生里的某一刻 张春 第2页,共2页

有一天她和平时一样从球场边经过去图书馆,球场上跑来一个男孩对她说:“明天下午的这个时候你不要从这里走了。”说完转身就走,她惊了,连忙拦住问为什么。那个男孩不耐烦地说:明天下午我们有比赛,你再从这里走,队长就不说了,也会影响我们其他队员的发挥!

如果她平时站在某个的栏杆边,远处就会立刻有人聚拢围观。

她的系主任很无奈。因为如果有外系的男生到她们那一层楼找她,就会被他们系的男生推搡到办公室,打报告,说明会见事项、会见时间,由系主任签上名,这才见得到她。

她上大本的时候就有很多硕士和博士师兄的床头贴着她的照片。有的宿舍甚至作为图腾放在门上。

她在学校的外号叫“公主”,上至校长,下至校工都这么叫她。

她写的诗令我这个也算博览群书的人目瞪口呆,她还翻译过英文的基督教护教书籍。

看到这你一定以为她的生活如鱼得水、八面玲珑吧?其实不然。她对于这一切也非常不安,她认为这些很可能是有一个操纵者在捉弄她,不是一个普通的坏家伙,而是命运那一类的破玩意儿。所以她并不像我们认识的那些学校里的交际花一样过得游刃有余。她很沉默,默默地穿过操场,默默地走向食堂、图书馆、画室。好像在担心着什么,显得有些可怜巴巴的。穿男人的灰秃秃的大衣服,尽量避开大家的耳目,试图谈论严肃的话题。

我们曾经面红耳赤诚恳地做关于架上绘画的前途的交谈,充满热情地考虑艺术活动是一种辛苦的农民般的劳作还是阳春白雪高于生活的创造。结果我全都忘记了。这说明我已不再拿这些问题当真,我猜想她也和我一样,不会再和谁争论了。

她给我写的信越来越少,偶尔来封信里面说她在篮球场发现了一块鱼化石,说学校后面开了一大树樱花,说等我去看她的时候她要带我去吃三个单身汉烤的铁板鱿鱼,他们会站在风中喊着:铁板鱿鱼铁板鱿鱼铁板鱿鱼……她说的都是些孤独的事。

收到这样的信也是很多年前了,现在已经完全没有,仿佛她已经陷入了长久的思考。

我是了解她的心境的,所以我跟她一起从来不会有一般跟美女在一起的压力,而是一种保护的焦虑姿态,希望她不要再被误解伤害。

旁人看来她是个少有的幸运儿,健康、美丽、才华横溢,出生在最早小康的富裕家庭,人生走得很顺利,书一口气就念到硕士。老老小小男男女女各种各样的人都喜欢她。她的人生实在没什么可抱怨的。可是她又总是沉默,令人费解的沉默,使得那些嫉妒她的人有理由讨厌她。

她高兴起来会很突然,像清晨房间里悄然的唯一的一缕阳光,范围很小,也不温暖,但是含着振奋的希望。她说的笑话很冷,没有技巧没有包袱,不会令人乐不可支,那是一种深藏在内心世界中的难以为人理解的幽默。举个例子,她说,学校的一根柱子上深深地刻着两个字——宿命。你看,心酸的人。然后局促地一笑说,那是我刻的。听的人愕然或者礼貌地笑笑,或者嘲讽地短促大笑一下。只有我可以真心明白地笑笑。

所以我们很想念彼此,期待着见面时会心一笑。拥有一切的人无从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就算知道那也只是命运的一部分,完全没什么可说的。以为自己拥有一切和一无所有的人差不多,其实过去和未来都是不可知的、被控制的,这还不可笑吗?人生就像竹篮打水一场空,不把篮子拎出水面,就以为篮子是满的。生命的形式本身很幽默。我懂她的意思。

但是她会在瞬间就默然无语,像一个气球突然之间撒了气,或者一辆高速行驶的赛车“吱”的一声,寂寞地停在路边。

也许她对自己的痛苦感到羞于启齿,毕竟世界的很多地方还在发生着灾难,她身边的大多数人也没有她那样的生活,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浅薄得没有资格痛苦或欢乐了。强颜欢笑也不行,愁眉苦脸也不行,于是没有选择,只能像镜子一样沉默。

我认为她心里有无限的悲哀和矛盾,但是她不能倾诉,不能抱怨,不能解脱,不能为这些悲哀做点什么。我敢肯定我看得到她的心:两手一摊,头歪到一边,说——你看,我找不到一种方式陈述一切。

也许这就是长大吧。如果长大就是这样的话,那就没有我们小时候想象过的那样好。

但她,仍然是这个世界少有的一等一的好姑娘。一个纯粹的人,一个高尚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硕果仅存的一个怀着充沛深情的浪漫主义者、现实主义者、自然主义者。


作者“张春”的其他小说

在另一个宇宙的1003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