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那大概是痛木了,木得很厉害,许多年后那种痛才慢慢反应过来。但还是痛得不太真切。我记得的最后一个笑容,是和他两个人在家里的小方桌前安安静静地吃饭,小桌子上方挂着的他的挂着白花的遗像。他忽然停下来,望向我很久,慢慢展开一个笑容,像放慢的电影一样慢,又像石子投入湖心的涟漪一样自然。慢慢伸出手,弯起食指在我下巴左边轻轻蹭了一下,那一点余温还很真切。这是时空错乱的记忆。真相是什么样子,我不知道。
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不要怕。当时他吐了血,我拿了一个杯子过来接他吐出的血。他费力地支撑起他的头,一点也没有吐到杯子外面。然后再躺下,手利索地一挥,沙哑地说:
不要怕。
那时候他已经很多天没有说过话。
当时只有我一个人坐在他床边,妈妈熬了无数夜那一天正好回家休息片刻,叔叔趴在病房的另一张床边睡着了。
我并不怕,我知道他和平时一样很难受,可能比平时更难受,但是我往下想不下去,因为我从来没有见识过死亡。我认为我可以安慰他。我用一根沾湿的棉棒擦擦他的牙齿,润一下他的嘴唇,还摸了摸他的脸。就那么坐着。病房很安静,阳光不错,一切正常。
后来医生过来例行询查,看了他一眼,摇摇头说:“通知家属吧。”
我非常疑惑,给妈妈打电话。妈妈像飞来的,看了一眼,就冲进了卫生间拼命呜咽。我很怪她,这样哭是很不吉利的。然后哥哥来了,我在那以前以后都没有见过那种惊恐的表情,眼珠凸起得要掉出来,张着嘴像一条被扔在沙滩上的鱼。他眼珠乱转,完全听不出是他的嘶哑声音,说:爸爸要死了吗?
然后很多人都来了,乱哄哄的。叔叔们、亲戚们、同事们,我只是坐在角落的椅子里瞪着妈妈。
如果不是他死了,我也会记得很多伤心的事情。不失去就不懂珍惜,这是常理。我隐约记得他也曾让我伤心,但他也是第一次做爸爸呀,第一次做的事情哪能什么错误都不犯呢?
我听说有的人,磨了半辈子的刀想要对付自己的爸爸,父亲是他们这一辈子最大的阴影。我很少看到一个男人和他们的爸爸相处得很好。他们对自己在父亲的阴影下成长的童年、少年,乃至现在,无法彻底原谅,长大以后变得温柔谦卑的父亲突然间不是对手了。这个事实被接受很难,失去抗争的生活变得更难。
我哥哥再也不提爸爸,甚至不爱提这个词。刚知道爸爸得了癌症的时候,他在江西一家电台做主持人,那天的节目他做不下去,放了一首张学友的《想和你去吹吹风》,然后关掉话筒在直播间里痛哭。我不清楚那是什么样的情景,但我知道他不再听这首歌。他做电台主持前还做过电视主持。但是因为太瘦,大家都觉得哥哥不上镜。有一回我和爸爸一起看到了电视上的何炅。爸爸突然说:这个小伙子,不是比张飞还瘦吗?哥哥在江西的时候,我们家偶尔能收到那个台。爸爸常拿着收音机,把天线拉到最长,走到阳台上向各个方向对来对去,寻找那个波段。
我身边没有什么人知道我没有爸爸了。我说不出口,我还是很难接受这个事实,而且我不能忍受不理解死亡的人那种反应。
他去世前还能说话那段时间,每天都叫我拿着本子,他口述一些文章叫我记下来。当时我竟然不耐烦。我怎么会蠢成那样呢?
他刚开始检查出癌症,到上海做手术,他们瞒着我和哥哥。但是一直哄我去上海考试。我不想考上海的学校,死活不去。后来妈妈告诉我,有一天她回到病房,爸爸一见她就落下泪来,指指隔壁的病床说:他女儿来了。
有一回他说,如果我还有60天能支配自己就好了,我有很多腹稿。
他跟我说:知遇之恩不可忘。
他还说:我家有女初长成。
他还说:老胡,这个女儿你没白给我生,就是我疼得太少了。
你让我说什么好呢。爸爸。
曾经,当我取得一点点小得可笑的进步,就会立刻跟家人吹嘘一番。因为我可以想象我爸笑得鱼尾纹全都皱起来,指着我的信对我妈说:“小东西,小东西,还有点用是吧……”而我在遥远的地方心花怒放。
不知道你现在在哪里,还能不能收到这些消息。而我只能像这样没有开头也没有结尾地谈论你。
∷哥哥和我
哥哥和我,不算是非常亲密的兄妹。
小时候他不喜欢我,常常揍我,寒暑假更是难过,因为大人都去上班了,只有我们俩在家。我还记得大概七八岁的时候,我拿着一把杀猪刀走到他面前跟他说:我要杀了你。他机敏过人,瞬间就明白什么是我最害怕的反应:他突然活泼地摇头晃脑起来,嬉笑着说,你来呀,你来呀!我气得手脚发软,刀也拿不动了。为数不多的几次反抗,再次以失败告终。
但其实我小时候非常崇拜他,小3岁的妹妹,天生就崇拜哥哥。他是镇子里远近闻名的神童和小大人。4岁直接上二年级,二年级就当大队长,开校会要站上小板凳,他才能够得着桌子上的话筒。4岁就和爸爸一起上台说相声,6岁在陌生的大城市里迷路,他冷静沉着地问着路自己找到妈妈。
我非常希望他带我一起玩。他发明了一个游戏,叫“妈妈接旨”,就是举着一块搓衣板喊妈妈接旨,然后说一大段半文半白、表扬妈妈的话。我就是那个跟在传圣旨的大官后面的、笑得前仰后合的小太监。
爸爸和妈妈吵架,问我们说,他们要离婚我们要跟谁?我顿时脑子一片空白,哥哥说:我们谁也不跟!我带着妹妹去流浪!我立刻应和:对!我跟哥哥去流浪!心里隐隐觉得,如果爸爸妈妈都不要我们了,可以和哥哥一起流浪好像也不错。
他还发明了制作粉笔的方法,把大院儿里一种紫色的黏土挖出来,砸碎,用一块破蚊帐筛出最细的粉末用水和匀,然后搓成粉笔形状的泥条,放在煤球炉子下面掏灰的洞里面烘干,就会变成可以写字的粉笔。他把这些麻烦的工作交给我,我一个人兢兢业业地做了一大堆,去向他讨好,他却已经不玩了。
他还发明了“录音机”的游戏。妈妈给我们俩一人一筒圆饼干。我舍不得吃,一直在舔第一块。他则立刻就吃光了,然后跟我说我们来玩录音机吧!怎么玩呢?就是假装他是一个录音机,饼干就假装是磁带。只要把饼干塞在他弄得扁扁的嘴里,按一下假装是开关的鼻子,他就会哼哼唧唧地唱歌。如果再塞一块,表示磁带翻面儿,他还会倒着唱呢!等我把自己的饼干全部都塞完,还在遗憾没有更多的磁带可以玩了。
就算是他用烟盒里的锡纸包着自己的屁,然后用胳膊夹住我的头,逼我闻他的屁时,我一边哭着挣扎,一边还是觉得用锡纸包屁,真是好聪明。
他还用废灯泡里面的玻璃芯加上鞭炮拆出来的火药做了一些小炮弹,用铁夹子固定,轰一只大蚂蚱。引信一点,那个炮弹玻璃四溅,蚂蚱还没死,我们俩脸上手上全都是血口子。数了数他的比我的多,就想,他还是很爱我的,他的位置比我的更危险。他威胁我说不许告诉爸妈,不然打死。简直好笑,怎么可能跟爸妈讲,讲了,你以后就不跟我玩了。
他对我的折磨罄竹难书。莫名其妙地挨打就不说了,叫我张狗,死狗,也不说了。我有一个橡胶的洋娃娃,是当成亲生孩子来照顾的。坐着怕她累,冬天怕她冷。为她梳头做衣服,还为她做了摇篮。上学的时候把她放在我的被窝里,被子掖得好好的,生怕我不在家的时候她会着凉感冒。但是他想折磨我的时候,就把她的头拧下来,哈哈大笑着一脚踢飞。我知道求他没有用,也哭不出来,那个情景对我来说,是无法言喻的惊悚和残酷。那个时候我真的恨透了他。
长大以后才知道,因为我一出生,妈妈顾不上照看他,而爸爸又很贪玩,带小孩的事情做得很少。也不管他了。神童就是能很快明白,灾难的根源就是那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臭烘烘的小孩。
我小时候曾经到大院儿的墙上写粉笔字骂他:张飞大王八。因为实在太害怕被他知道是我写的,不惜又在旁边写上“张春大王八”。我真是太机智,他果然一直没有发现。
我到底爱不爱他呢,这个问题很早就有了答案。大概不到10岁时,我得知一个传说:吃耳屎会把人毒哑。我收集了一些耳屎,准备给他下毒,但经过长时间的、反复的、审慎的思考,并没有那样做。
做这个决定的时刻,我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尽管前几年我知道了那是扯淡,但还是很想回到那个时候,拍拍小时候的自己,对她说:你做得对,为你骄傲,你在不到10岁时,就为自己的人生做出了一个至关重要的正确选择。每当我为自己的冷漠而惊心时,我就想起自己可以这样爱那个用整个童年憎恨和畏惧的人,就有所放松。
人们都说金色童年,但我的童年和少年大都笼罩于忧虑、恐惧和察言观色中。谁也不能说那是无忧无虑的。我初中他高中时,我们在同一个学校,我非常怕他,在学校里远远看到他就汗毛倒竖地躲起来,暗叫:完了完了!我哥来了!
而整个过去的人生中,第一个最为灿烂,专注,像一个小孩的时间,是在我初中毕业去外地读书,那是我第一次离开他。出生于节俭家庭的小孩,第一次手上有了一些零花钱,课业又很轻松,独立地交了一些自己的朋友。我终于有了一些空间自己成长,对自己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得以稍作思考了。虽然他也在那个地方读大学,但由于分离他似乎变得喜欢我多了一点。他听说宿舍的人欺负我了(我就是一直被同学欺负的那一类人),脸色阴沉地来找我,眼睛里面血红。我跟他讲,事情已经过去了。他点点头回去。一共只说了两三句话。后来我才知道,他是怀里揣着刀子去的。
还有一天宿舍快锁门了他来找我,带我去学校后面吃小龙虾。违反校规我有点害怕,他说:没有逃过学的学生不是好学生!就是那一回,他问我:妹妹你希望我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我说都可以吧。他说:不管我是亿万富翁还是要饭的,你都是我妹妹对吧!
我还非常清楚地记得,周围的人喝酒猜拳,bb机的声音此起彼伏,路上的霓虹灯闪个不停。那是多年来屈指可数的几个煽情的瞬间。
有那么几次,他骑车载我一起去学校,在后座他看不见我的地方,我神气活现地仰着头希望每个人都能看见。但,一跳下车,我立刻拉长脸,装出漫不经心的样子。怕被他知道我喜欢这样,就再也不让我坐他的自行车。
十多岁的某一年,我偷偷喜欢一个男孩,怀着“早恋”巨大的罪恶感,跟哥哥讲。可能是深夜两三点吧?他把我搂在怀里说:要是真喜欢就谈个恋爱嘛。我大哭,上气不接下气地哭吼着成长的委屈。但这个故事的后来,并没有电影里那么棒。过了几天,他打听了一番这个男孩的来龙去脉,怒气冲冲地对我说:你是什么眼光,人人都说他名声很差!我想,你为什么要听别人说呢,为什么不听我说呢。但我不敢说出口,不能忍受让他更加失望的假设。
他最后一次揍我,是在我16岁那年。在一个人很多的场合下,一言不合,仍然是劈头盖脸的一个大耳光。羞辱甚至退到了其次,被失望淹没了。已经处于青春期少女的我,对于自己是否值得被爱,有了巨大的失望。我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可以被轻易侮辱,却毫无反抗的能力。无从证明,为何仍然不放弃要他爱我,接受我的希望。
这无数次试探和无数次失望,对我产生了很坏的影响。尤其在与异性相处中,在我感到不适时,很难做出有力的反抗,而是被害怕笼罩,让我在抗拒和争取之间,轻易地选择逃避。而在逃避的同时,将底线降得非常非常低:只要不引起注意就可以了,我不需要尊重。我有把握了解女孩,我知道女孩能感受到的,所有类型的失败,却感觉异性是一种极为叵测,并且本性残忍的物种。
又过了几年,这个恐惧得到印证。我和一个混黑社会的男孩子谈恋爱(是的,我青春期有黑社会情结,喜欢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小混混),那个男孩傻逼兮兮的居然给我哥写了封狗屁不通的邮件,大意是我要跟你妹妹谈恋爱,要打要杀请随便。
我哥没有回复他,而是直接给我发了几个字:
你不配做我的妹妹。
为什么他会知道我哥的邮箱呢,肯定是我告诉他的。收到这个答案后,我为自己曾怀有希望感到厌恶。真的应当以我为耻,脱离关系吗?我再次决心要远离他。
我不知道他爱不爱我,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们一起坐火车出门,车站临时宣布要改车。也就是说原来买的坐票都不算数,要座位就要抢了。他听完一言不发,抓起所有的行李拔腿就跑,仗着腿长,像跨栏一样跨过候车室的椅子。我想也没想立刻跟着跑,虽然跨不过椅子,却可以跨过椅子之间的缝隙。我们已经上了火车坐到了座位,所有候车的人都还沿着通道的长队往门口挤。他说他本来想自己先跑上去占座再来叫我,回头一看,我居然紧紧跟在他身后。他为此大感快慰,说再也不担心我在外面会有事。在那之前我甚至不知道他会担心我。我想,原来自己也是有一些能力的!和他有着一样的敏捷沉着,都对危机保持着警惕。更让人振奋的是,原来他是担心我的。
在那之后的很长时间里,我突然变成了一个不向往恋爱的少女。甚至不太像个女孩。我和朋友路过篮球场,一只篮球从她所在的左边向我们飞来。我不假思索,左手将她一把搂到一边,并伸出右拳把篮球打飞。她被我帅得惊呆了。我也惊呆了。我剪着很短的头发,拖着比自己还重的行李到处跑,跟骗子流氓斗智斗勇,认真读书学习,交朋友变漂亮,努力去经历果断勇敢的人生,挥舞着双手赶走害怕的东西,假装头顶上只有一大片望不到边际的蓝天。
我渐渐长大,暗暗计划着做一个有力的人。一次,因为一个记不清的争执,我气得浑身发抖,尽管已经过去了几个小时,仍然鼓起勇气,端起一锅粥走到他面前,泼到他身上,然后赶紧跑了。这时我已经快30岁。
奇怪,小时候怎么从来没想到这么做呢?知道要挨打,怎么不赶紧跑呢?打不过总可以跑,就算跑不过,也总可以逃掉几次吧?是因为懦弱而愚蠢呢,还是因为愚蠢而懦弱?
在我还没有现在这样,开始尽可能诚实生活的时候,似乎一直在尽量远离他。童年时总想离家出走,幻想等他老了我才回来,接受他悔恨的泪。后来我果然走了,越走越远,千里迢迢。我所选择的生活、结交的朋友、恋爱的对象,都尽可能地和他的标准不同。我们一年只见一两次面,甚至连网上也几乎不联系。某年端午节他突然打电话祝我节日快乐。我吓得不轻,一直盘问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最后挂电话时,我们俩都精疲力尽,狼狈不堪。
在事业方面,我似乎在尽量地接近他的希望。中专毕业要面临就业和考学,我问他:如果考上美院会怎么样?当时我们那个市还没有上央美的人。他神情震撼,望着地面说:考上美院,那你就是画家了啊。于是我被那个让他震撼的目标激励着,就去考美院了。
中间吃了很多苦头,终于收到美院通知书时,他攥着我的通知书,准备上街去裸奔。虽然后来被阻止了,但他还是在那天喝得酩酊大醉。醉到不带一丝烟火气地出溜到桌子底下躺着,桌子上面那些我宴请的老师们,还没怎么喝开。
但这一幕我不曾感到动人。我不知道自己对他不带条件的感情,能否反过来想。如果我考不上,或考上了也没当上画家,没有成为有成就的人,他会收回给我的赞扬吗?
又过了很多年,我算了算其间有六年的时间,我根本就没画过画,一直在和美术毫无关系的行当里工作。在最低落的时期我甚至告诉自己:你根本就不喜欢画画,你没有做过一件诚实的事,你只是在反抗着一些虚无的东西。
直到去年我患上抑郁症,回家休息并渐渐康复,又重新开始画画了,我意识到,自己是喜欢画画的。他端着我的画,由衷地说,画得真好。是的,我知道那是由衷的。因为我相信了自己,就相信了他。临走头一天晚上,他拍拍我说:张狗,保住狗命,无所畏惧。
有一个时期,我觉得他就像家里的阎王。特别是喊他起床。他以前可以一口气睡几十个小时,并且睡得六亲不认,如果强行喊他,就会像疯狗一样暴跳如雷。我无法理解一个人怎么会因为起床这种事,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和亲人搏斗,并且不惜对着家人瞪着血红的眼睛发狂嘶吼。等后来我患上抑郁症时才理解。当你抑郁时生无可恋,全世界都是敌人。不能躺在床上就只能去死了。只是他少年时我们都不知道抑郁症这个东西,一直在用散漫任性来责备他,让他的日子加倍难过。他的暴躁在某种程度上其实保护了他,在他对自己无可奈何时,用彻底的自私抵抗所有不能接受的东西,无论对错。我猜想他有过一段很长时间的抑郁症。直到我亲自经历时,这些疑惑才慢慢解开。
我和妈妈还有哥哥说起这童年阴影,就要埋怨一会儿爸爸。生活里有这样的遗憾,总得怪点谁。我们互相责怪过以后,就一起怪爸爸。爸爸已经去世了,“谁不在就说谁坏话”,这就是八卦的真谛吧。
爸爸去世那一年,他在另一个省份的某个电台做电台主持人。他在节目里放了一首《想和你去吹吹风》,然后关掉麦克风在直播间痛哭。我正在考大学,猛然间觉得命运之轮朝我滚滚而来,碾轧着我全部的精神。除了立在原地茫然等待,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两个敏感的年轻人张口结舌,仿佛被捞上岸扔在沙堆里的鱼,眼珠乱转,空洞无物。他问我:爸爸死了吗?你才19岁,你真可怜。
该怎么谈论失去父亲的伤痛?这个世界真实的规律是怎么样的?那些神秘的发生,有答案吗?何时,何地,才能被我们找到。所幸我们有两个人,即使我们仍然无法互相陈述,仍然知道世上至少有一个人明白这一切。在被命运一次次碾轧时,才意识到我们的痛苦是交叉的。
有一次我和哥哥说话,然后各自发呆。过了好几分钟,他突然自言自语说“寇珠”。而这个时刻,我竟然也正想到寇珠。我几乎正要开口说出这两个字,他就说出声被我听见。寇珠是电视剧《包青天——狸猫换太子》里的一个宫女。我们之前聊的事情跟这个电视剧没有半点关系。也就是说,我们说了一会儿话,然后思绪乱飞(每个人都会有这样的时候)。但是那一刻我们俩的速度、频率、思路完全一致,然后在同一时刻,想到了寇珠这样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这件事让我很震惊,觉得血缘真的很神奇。
还有一次他问我,如果他处于一个受胁迫的情况,不能对我说话,做手势,任何事,我只看他神情眼神,能不能观察出那种状况。我想了想觉得一点问题也没有。尽管我和他在一起生活的时间非常少,但是那种默契似乎是存在于血里,距离和时间无法阻隔。
他为我做的事很少,但想为我做的事情很多。他在我婚礼的前一天拍着新郎的肩膀说:你对我妹好一点……这个妹妹……我很看重……然后嚎啕大哭,再也说不下去了。
我从没想过,如果妈妈只生了我一个会怎么样,如果我是个独生女会是什么模样。根本没有办法去想象。这件事无法列一个清单,上面写上好处和坏处,对比着去考虑。有一个这样的哥哥,是我命运的一部分,是我生命的一部分。如果剥离他去假设什么事情,就相当于去编造另一个人的故事。理性能说明的事情非常有限,这是我对这种命运的看法。
我从未用年龄,容貌,事业,家庭这些标尺去衡量我的哥哥。他在我眼中永远会是那个挣扎着成长的少年。或许在别人看来,我们很不一样。但实际上深藏于内心的温柔、脆弱、冷漠,是非常接近的。我们远隔千里,各自独立,但是命运交织着从来没有疏远过。有时候在我的里面看见他,有时候在他的里面看见我。如果每个人的生命都是一条河,那我和哥哥的血,就是这两条河里流着的,相同的水。各自奔流,去向难测,但河里生长出来的东西,永远可以轻易辨认出来。甚至连相互失望的时刻,都是这样:那条河,也是我的河;对彼此的厌恶,就是对自己的厌恶;对彼此的爱,就是对自己的爱。
我不肯告诉他,我希望他向我道个歉。我也知道他非常悔恨。悔恨到了无法跟我说一个“对不起”的程度。
可是,命运的河,流淌到了现在。
他刚刚生了一个女儿,他的女儿小名叫张小好。张小好有一半的特征像哥哥,也就有点像我。她好奇地看着我,这个还很陌生的姑姑。我却像早已交谈过似的,将她抱个喜欢的满怀。我突然觉得我和哥哥一下就讲和了,我个人的所有困难都突然隐退,内心深处存放着“永远不会原谅他”的那个空洞,突然被那个粉红色的小宝宝填满。
有一回好好生病,嫂子着急地打电话给哥哥。哥哥在日记里写:“好好,我接到你妈妈的电话时,正得意洋洋地骑着电动车去上班。你说这是怎么回事呢?你爸爸我,不是从来都不管别人,别人也管不了我吗?这样浑身是刺的一个小子,怎么突然就成了你们娘儿俩的依靠呢?我以前不知道什么时候才算准备好了要一个小孩。现在我知道,就是当我怕死的时候,就准备好了。”我在千里之外读到这一段,跌在椅子里久久说不出话。这种温柔是那样陌生,但又好像我早就知道它会在那里,一直都在。我明白了一点事情:无论走多少弯路,怎样回旋倒退,有多少深藏在心里的挣扎,但天性始终引领着我们前行。
上次回家,我给张小好唱《摇篮曲》。很奇怪,张小好特别喜欢听那首歌,一边听,一边手乱划,脚乱蹬,咯咯笑个不停。那些婴儿的笑声就像一支无坚不摧的军队,轻易荡平世间的芥蒂,你会突然鼓起勇气,不去担心要承受多少挫折和深情。
我哥拿手机在一边录像。我唱着唱着,就不敢再抬头。因为我知道他在呜咽,不出声地哭得浑身哆嗦。他看着我长大,我也看着他长大。
那个时刻,我隐隐理解了为什么妈妈会生两个孩子,或许比妈妈本人的理解还要多。甚至觉得理解了人类繁衍的意义。也许就是这些存在于普通人之间的,细密的悲欣交集。这个世界,似乎正是因为构成得并不完美,才这样值得一活。而所有的救赎,就是无条件地爱自己,爱别人。爱一个粉红色的婴儿,爱自己曾不断反抗的哥哥,并且无惧地生活下去。
∷在杯盖里喝茶
过年去了爷爷家荒废的老屋,外公帮爷爷家打的门窗也都被贼卸下来偷光了。
小时候觉得爷爷家太大了,他们惹我生气,能在各屋之间躲一整天。我缩在某个地方能听见爸爸拉开一个个抽屉和火柴盒,问:在不在这儿?在不在这儿?等我笑出声来他就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
爷爷的卧室在一楼,他总是靠在藤椅上,端着一杯茶叫我:唱个茅厕里的姑娘给我听听?我就急得要哭,说:是阿里山的姑娘呀!
想起他总是想起喝茶。
爷爷喜欢喝浓茶,他总是用一个玻璃大杯子泡茶,里面有大半杯都是茶叶。他杯子里的水非常苦。所以我爬上他的大藤椅,坐在他腿上要水喝的时候,他总是用杯子盖给我倒一点,吹一吹。因为水少,就没那么苦了。吹一吹,也不烫了。我就摇着脑袋挤眉弄眼地说“好苦好苦”,然后说:还要喝一点茶……他就给我再倒一杯盖。想起来总是觉得:啊,心满意足。
爷爷膝下全是儿子,儿子们又都是生儿子,只有我一个孙女。听过他唱歌的大概只有我一个,那还是首情歌,他教我唱来着,歌词是这样的:对面山上姑娘,你为什么还不回家乡,回家乡……
他是一个小镇的镇长,也并不爱吟诗作赋,舞文弄墨,总是穿着白色的老头背心或蓝色的中山装坐在藤椅上,想必从来不会给人什么浪漫的印象。可是他曾领着我到后院,从十几棵光秃秃的橘子树上,找到唯一的一个小小的青橘子指给我看,说:张春,你看,今年结了一个橘子。
爷爷家的后院其实有快一亩。以前种着橘子树、毛桃树、泡桐树、竹子,还有一片菜地。现在全部长满了细竹子走不进去。
他家院子里还有许多松树,到了夏天就有油脂沿着树干流下来,慢慢凝结成一块。那些是不是就是松香了?或者琥珀?总之,我就把那些黄莹莹香喷喷的东西当成松香了。
淌松香的时候,满院的知了都在叫。泡桐只要两年就长很高,开紫色的花,很香。细竹子是很秀气的,我那时候就知道细竹子生成一丛的样子像烟一样,很好看。
在那些树上除了可以摘到松香,还能摘到整个脱下来的蝉的衣服。有许多个暑假的宁静的中午,大人们都睡了,而我在那些大树的树荫之间,听着蝉鸣寻找宝藏。松香摘了许多,要送给爸爸擦二胡的弓弦,蝉壳也拣了一大堆,在地上摆成各种姿势。玩一中午太累了,就打开吊扇,躺在竹床上睡觉。醒来的时候口水总是流满堆,脸上被竹床压出许多印子,摸上去一楞一楞的。
那时候爷爷也已经睡醒,坐在藤椅上用大蒲扇扇凉风,外面的蝉还在叫个不停。我就爬到他腿上说:爷爷我要喝茶。然后伸手去够他的杯盖。
好像我一生下来他就那么老了,我想不出他年轻时的样子。他有6个儿子,听说生到我五叔的时候,我爷爷一听说又是个儿子,扭头就出去哭。我爸爸是老大,所有的弟弟他都带过。有一回他给五叔摇摇篮,哄他睡觉,摇着摇着突然生气,就把摇篮掀翻在地上,走了。(为什么又是五叔呢。)
等我哥哥出生时,叔叔们都来瞧热闹。“又是个男孩!”据说我六叔这么嗤之以鼻。
儿子又生的都是儿子。我是好不容易超生来的。可是作为家里唯一的姑娘,不知道为什么,也不是很会撒娇,我甚至没有乳名。家里人也大都是连名带姓地喊我。爷爷带我去找那个橘子时,说的也是:“张春,你看,今年结了一个橘子。”
我奶奶是远近闻名的泼辣妇女,也许就是因为没有生过女儿,她真是个一点也不温柔的奶奶。她会在夏天光着膀子喝啤酒,然后打个很长的嗝,说,我就是喜欢嗝这个气,舒服。我总是觉得很惊悚。爷爷也管不了她,视而不见。奶奶打麻将,打到不耐烦就把牌一推嘴里喊着和了和了!然后把麻将牌揉成一团,伸手要钱。这么说来我奶奶堪称赌王,因为她根本就不会输啊。我看到都是叔叔们和她打麻将,和外人打又不知道是如何。
奶奶她不疼爷爷,也不疼儿子,也不疼孙子。算起来对我算好的了,至少从来没打过我。剩下所有的人都被她打过。我就亲眼见过她把爷爷从堂屋掀到院子里,然后把他的藤椅扔出去。
我爷爷大概都不知道温柔的滋味,幸好他天性大方,从不和我奶奶计较,他并不阴郁,但也不和人亲热。他不是个含饴弄孙的爷爷,不主动伸手抱他的孙子们,也不会向儿子们示弱。只有爬到他腿上说“爷爷,我要喝茶”的时候,就是我和爷爷最亲近的时候。他小心地倒出来,我专心地看着那个杯盖变满,叮嘱说“快要满了”。然后喝一点杯盖里的茶,装模作样地说:呀,好苦的茶啊。他则握住他的杯子,询问地望着我。
妈妈在睡觉前会用保温杯倒一整杯热水,那个杯子保温性能不是特别好,到了第二天早上估计还剩四五十度,有一点点烫口,醒来时全喝下去。她总是说早上喝一杯这样的热水非常舒服,而那个杯子,也不怎么漂亮,但是她走到哪里带到哪里,有快十年了吧。
我很小就离开家了,和妈妈在一起的时间变得很少。睡觉前我跑去妈妈的床边赖一会儿,就会喝一点那个杯子里的水。倒在杯盖里,喝一点。
为什么觉得就那么好喝呢。不烫也不凉,又很干净,杯子的外壁,因为用得太久变得异常光滑,握着觉得特别趁手。她装作生气,叫我再去添上,不要喝光就不管。跟妈妈在一起的时候,我这个非常讨厌喝水的人,似乎会多喝很多水。
有一次去学游泳,加菲教练叮嘱我,天气冷了,要带个保温的杯子喝热水。整个夏天我都没有学游泳,这样一直怨叹到冬天。加菲觉得我有她这样一位游泳教练朋友,却不会游泳,老是瞎扑腾,觉得非常不爽。我都没有交给她学费,她硬是在自己的休息日大清早,开着车到家门口来,接我去游泳馆。我说怕水太冷,她就借给我教练才能用的、能在水里保暖的鲨鱼服。回来的路上,我说正是紫荆花、羊蹄甲盛开的时候,有几条街都开满了呢,她就调转车头送我去可以看花的街。
这样一来,我要是不好好学,太对不起她了。这个压力好可怕。虽然加菲高大美丽长发飘飘像仙女一样漂亮,到了泳池戴上泳镜,她就不笑了,眉头皱得紧紧的,语气也很严肃,显得有些严厉。刚开始我有点儿怕她。主要是怕我自己不争气,怎么也学不会,对不住人家的心意,也许以后她就讨厌我了。可是昨天她问我:你带杯子了吗?我嬉皮笑脸地说,没有,我没有保温杯呀。她就把自己的杯子递给了我。热腾腾的水里还泡了两个红枣。
我冻得浑身哆嗦,赶紧收拾起来去温水里泡汤。她又将杯子添满,把全身浸没在温水里,开始对我啰嗦运动员保养的那一套。她每次都要给我讲点运动的知识,怎样观察自己新陈代谢啊、什么动作改善什么疼痛啊、吃东西注意什么之类的。昨天讲的其中一项,就是叫我喝些红枣泡的水。其实加菲是个很内向的姑娘,她说这些的时候,只是说:“我是很不耐烦专门去喝什么东西的,不过这个我自己试了,真是有用的。”
那是一个白色的秀气的保温杯,为了保温有一个中空的透明夹层。因为水热,红枣泡得有一点点烂了。红枣在里面泡过的热水,并没有甜味,但是有点儿香。不烫也不凉,喝下去终于出了一点汗。又觉得:呀!好好喝啊。我又美滋滋地将她的水喝光,突然不怕她了——就是爱我呀,我一定是值得的吧!我应该感到安全才是,又为什么要惶恐呢。
我说,我也要买一个这样可以保温的杯子!泡红枣喝!
回去的路上,洋紫荆的花因为下大雨掉了一地,车和行人都很少,路面虽然湿却异常干净。我捡了两朵,深紫的漂亮花瓣上沾满晶莹剔透的雨水。我们看了一会儿,加菲说:不然你画一张这个花给我,我可以夹在杯子外面那层。我嘴上雀跃地说:好呀,就画这个。心里雀跃地想着:我也爱你!
后来我买了一个蛮好的保温杯,杯盖也可以用来喝水,保温效果也很好,大小也适合我的手,颜色也喜欢。暗自确认道:我是一个有杯子的人了。去吃早饭时,还买了红枣。
我还要确认许多东西:是一个有合适棉衣的人,是一个有合适电脑的人,是一个有合适拖鞋的人。那些东西都必须与自己息息相关,难以替代。总有一天,周围的物品变得正正好,不多也不少。如果每一样东西都可以这样确认,生活会变得渐渐安全,那时一切都将正好。而即使是原先已经破碎的自己,也将被一点点搭建。这时的搭建,不再是大兴土木,而是水滴石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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