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就住在那间小平房里,混成那个片区第一地保,知道这一带所有八卦和所有野狗的住处。认识不认识的问题少年家长会千里迢迢赶来抓这根救命稻草,请他帮忙照顾自己那些让人操心的孩子。一直是那张除了笑就是不笑的,不老也没年轻过的脸。
他总是说昨天又喝醉了,但是我从来没见过他喝醉的样子。他总是温顺地坐在那里,站在那里。
有回他跟我和他的小朋友一起。
先对着我:“她今天心情不好。”
然后对着小女孩:“全班同学都不理你,你会不会觉得不开心?”
“哪有!不是全班人都不理我,是我平时当成朋友的那几个!”小女孩白了他一眼,“神经病!”
他就“哦”,往后一靠,嘻嘻地笑。
我没什么耐心听小朋友的心思,特别是那些穿着校服烫头发文身一天三包烟逃课砍人堕胎的孩子。我没办法理解他们,他们也不屑和我交流,会定定地打量我:“你干吗不说话你很酷哎?”
f却会用无限的耐心和天真的办法帮助他们,比如为了一个问题少女的快乐,请求一个问题少年可不可以好好爱她……
有那么一天,他的一个小朋友沉静地跟我说:阿春姐姐你要常常去看f,我觉得f很孤独啊。
看起来,他们在一批一批地长大成熟,开始面对更复杂的人生,f不长大,在原地等待自己从孩子变成一个死人。
我不了解他们之间是什么样的感情,但是这种感情占据了f的大部分。他常常跟我抱怨说,我就是他们的垃圾桶!他们总是有事情就来找我!还会哭!他们不知道我自己都搞不懂自己的生活!
然后悄悄看我的反应,立刻转脸笑嘻嘻地说:你不愿意听这种无聊的事哦!
我是这样理解他的抱怨的:在我这样一个成人面前,装出懂世故的立场。但是很吃力。
他总是不停地说话。
他说害怕:“心里怕得直发抖啊!”
拍拍胸口:“停下来就会疯掉!”
想起那些对时间流逝无动于衷的人我总是心惊。他们究竟是非常天真还是非常怯懦还是非常智慧,还是另一个比人类更善良温柔的物种?
我不知道答案,也没有深入他们生活和内心的欲望。但是对于那样的人来说,是否被人理解,答案不答案,不一定是个问题。至于究竟应该对自己提出什么样的问题,也许他们愿意花很长很长的时间去想,对其他事情不太在意吧。
作者“张春”的其他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