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个废物我是怎样跑步的

一生里的某一刻 张春 第1页,共2页

大概一年前我哥开始跑步,然后跟我说跑步的种种好处。废话,我知道好多事儿都有好处,可是我干得了吗?比如跑步,对我这样一个身心俱废的人来说太鸡巴难了,我才不跑呢。

后来得了抑郁症,更废了,吃药住院都行不通。我看到有个人也说吃药住院不如跑步。唉,我一咬牙,换上鞋子就去跑了两回。

奇怪的是,我哥知道了就叮嘱我:不跑也没关系的。

后来我就跟自己说:真的是最后一次啦!明天我就放弃了!

哎,断断续续地真的跑下来了。现在隔几天不跑还有点不得劲儿。

我可是一个时时刻刻都在疼痛的脊柱炎患者,一个最大的爱好就是躺着的人,一个跑200米就想吐的虚弱废物,一个意志极度薄弱的失败者。我能做的事,世上简直没有人不能做了。

我发现了一个秘密,跑步这件事最难的并不是当时,而是“要坚持下去”的压力。去掉这个压力,节省了自我羞辱和反自我羞辱的精力,总之只做一次,随时随地原谅自己,这事就不难了。

我哥跟他的朋友炫耀自己现在跑了多少多少,那个朋友淡淡地告诉他,自己是先心病患者,但是从四年级起每天沿合肥包河跑一周。然后我也渐渐发现周围有些人根本没提过跑步,但其实一直在跑。

世上可能有两种人,有的人要做什么事,就有极其坚毅的意志,克服一切障碍,坚定地做下去,并且认为那是应该的,不把这种事当一回事。有的人又懒,又想更好,永远都在上进的压力和自责里挣扎,被失败感深深笼罩。

我和我哥就是后种人。一生都在痛斥自己:

这点事情都做不到,你还能做什么!

不积跬步,何以行千里!

做不到这件事,你必然一事无成!

斥责到一定的程度我们就安慰自己:好,我就是个废物。

这能叫安慰吗?想到任何想要的,都觉得没有资格得到。觉得人生太痛苦太艰难了,一点意思都没有。

但是发现“明天就放弃”这个法宝后,事情真的就变得不一样了。

比如戒烟,也是很痛苦。觉得自己根本没有能力摆脱这个痛苦,所以更绝望。一绝望更想来一根绝望之烟。

为什么我敢在这里说烟的事了?(我以前可是在晴天见小组里把“烟”设为违禁词的,因为怕我妈看见。)因为我跟我妈说过了。我说妈,你别难受,你一难受我就更想抽,但凡你看不到的时候我恨不得一口气来5根。

这个事情商量好以后,我突然不怎么想抽了,因为我没那么孤单焦虑,所以不怎么需要抽烟了。

烟瘾还是在,我想抽的时候就美美地、好好地、尽情地来一根。从这时候起抽烟变成了一件很愉快的事。我这才发现在此之前由于那种被烟瘾控制的无力感,我并不曾真正地享受过它。当我享受它,使它变成一桩美事后,那些焦虑烟、孤独烟、痛苦烟、自虐烟就都不想抽了。因为那种坏情绪,不适合做抽烟这么快乐的事啊。

最近回到了合肥的家里,晚上跟我哥一块儿去跑步。

跑完回来,我哥拿起烟盒:“其实做完运动抽烟危害更大。”

我:“但是跑步回来那一根尤其爽。”

他:“而且刚才吸了半天氧气。”

我:“所以现在来一根算是赚到的。”

他:“走。”

就这样,竟然,突然之间,我的烟量从一天二十五根以上,毫无痛苦地锐减到了三四根。无数次地尝试戒烟并且失败以后,这真是奇迹。就那三四根,抽到一半觉得不舒服就扔掉,因为:“待会儿还想的话,再抽就是了。”要是以前,再难受我也会忍住头晕口干,坚持抽到烟屁股。

啊,人的看法真是一直在变化的。

最早我认为,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就是自由。

后来我发现,想不干什么就能不干什么,才是自由。

又后来我发现怎么想都没有用:因为两个都做不到。我还是不自由。

又后来我发现,原来放弃压抑,把原本要摆脱的事情当成礼物时,哎,越来越接近自由了。

归根结底,就是要忠实于自己真实的感受。人生可能并不是用来承担痛苦,期待不定时出现的希望微光。它可能是用来享受的。领悟到了这一点,就发现痛苦和快乐没有本质区别。

我哥说支持他跑步的一大动力,是小区里下晚班回来的一帮制服妹子。远远看到妹子们过来了,他就希望自己像只矫健的鹿迈开健美的长腿,英俊地穿梭在丛林里。耐克和阿迪达斯广告里的人都是那样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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