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种普通的食物最好吃的时刻

一生里的某一刻 张春 第2页,共2页

刚刚摘下来的蚕豆,家家都要在新煮的饭上面焖上一层蚕豆。饭熟了,蚕豆就熟了。大人们会用针线把它们串成项链和手镯给我们戴上。这时候出门,每个小孩都挂了那么几串,玩一会儿就摘一个下来吃。新鲜蚕豆是嫩绿色的,糯糯的有一点甜。虽然连皮吃掉也可以,可是挤出来吃更好玩。

即使是随便一块菜园边,都会自己长出一两根蚕豆苗。当我发现它是蚕豆苗时,一般都因为它已经开花了。紫色的蚕豆花像只蝴蝶,中间还有一只黑黑的眼睛。它的花瓣非常柔嫩(不过有多少花不柔嫩呢?但它真的特别柔嫩),就像两只小手轻轻捧着什么东西。蚕豆是很招蝴蝶的,歌里也有这么唱来着:东风呀吹得那个风车儿转呀,蚕豆花儿香,麦苗儿鲜。

因为盛产蚕豆,所以我的老家有吃蚕豆酱的习惯。煮鱼,炒青菜都会放一点。我没有去过酱场,也没有见过柏杨先生说的大酱缸,家里却做过。酱是不是就是腐烂的东西?因为我能记得家里有晾在栏杆外面、用竹筛装的蚕豆酱,黑压压的酱上停着黑压压的苍蝇。可是蚕豆酱很鲜美,安庆有一种蚕豆酱牌子叫“胡玉美”,没有谁家灶台上不备上一瓶。后来我走南闯北,惊奇地发现竟然外面的人没有听说过,不但不知道胡玉美,甚至没有人知道蚕豆还可以做酱。

蚕豆上市时,一定有一道菜是蚕豆米汆肉片汤。只有两种料:剥完皮的蚕豆和红薯粉捏过的肉片。嫩绿的蚕豆肉,浮沉在更浅的绿色的汤里,香气扑鼻。

蚕豆最地道的做法还是炒着吃。在安庆地区,炒货都是用沙子炒的。现在想想真是个聪明的办法。花生、蚕豆这些一粒一粒小颗的东西,如何能保证它们在锅里受热均匀呢?我真想不出,除了将它们埋在沙子里,还能怎么做。

沙子要经过精挑细选,不能太脆,不然加热以后就会碎掉。不能太大,不然不能把它们包围住。太小?又会挤到花生或蚕豆裂开的缝里。我家有一包沙子,每一颗都差不多大,一颗一颗发亮乌黑,过年都要祭出来炒点什么。也许我下次回家我应该问问妈妈,它们原来是什么样子?是不是黄色的大河沙?还是哪个神秘的地方弄来的特殊的黑色沙子?

它们经过了细细的筛选,太大的拣出来,太小的漏掉,家家都有这么一包传家宝。把晒干的蚕豆和沙子一起放到锅里翻炒,蚕豆一直被炒烫的沙子烫呀烫呀,慢慢地越来越热,直到一颗颗爆裂开来,再晾凉,装到麦乳精的空铁罐里,盖好。装一把在口袋里,就像装了一碗饭。

但是,这样炒出来的蚕豆非常地硬,又叫“铁蚕豆”。因为实在是太硬了,以我一向不怎么样的牙口,有时候一整天都含着一颗,还无法将它咬碎。万一能咬碎,脑袋都会震动。“咯嘣、咯嘣、咯嘣”。听别人吃蚕豆,也是很好玩的。

后来市场上有了一种叫五香蚕豆的东西,吃起来是酥的,又甜,又咸,有时候还会辣,就是没有炒蚕豆本来的香。我觉得那不是蚕豆,就像薯片不是土豆。

我的外公对蚕豆很有感情,他说,某一年的大饥荒(老人们总是经历过好多次饥荒)他还是个孩子,帮着大人推一板车沉重的东西上一个坡。推到一半时由于太饿几乎要晕过去。这时,他在地上捡到一粒蚕豆,连皮一起吃了。然后,就有了力气。

大概他常常用这段故事教育儿女:蚕豆是非常好的粮食。因为我分别听我的妈妈、我的大娘和我的小舅说过这个故事。故事的结尾总是:蚕豆是一种非常好的粮食。

也可能是这个故事的原因,我六七岁时离家出走,为往后的生活做万全的打算,准备好了一辈子的干粮:泪眼婆娑地将四个口袋都装满蚕豆,想着“我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妈妈回忆起外公时,总说“我爹是个福老头”,因为他80岁时还有满满一口好牙,并且能够吃蚕豆。因为他一直都可以吃最喜欢的炒蚕豆,所以他这一生都是个有福气的人。

哎!我!怎么也不能想清楚蚕豆究竟是什么时候收获的呢!确实应该还是春天吧?因为我总是记得戴着蚕豆项链时阳光明媚,轻风里带有花香。面前的小孩们都穿着薄夹袄,高兴地挂着好几串青蚕豆,你尝尝我的,我尝尝你的。头上还顶着一朵纱巾扎的大花。应该是在春天时,我才长出了那么多头发吧?

∷上艺校那会儿

上艺校那会儿,学校门口有很多地摊。课那么少,我们是多么的清闲啊!下午一点半上课,两节,三点半就下课了。常怀着“一天的生活才刚刚开始”的美好心情,奔向学校的大门口。

凉皮是我们下午课后的主食。那是一种奇妙的食品!是一张薄薄的有韧性的粉皮,切成条状,然后放上煮熟的海带丝、豆芽菜和生黄瓜丝,拌上蒜汁,最后——重头好戏——浇上凉皮爷爷的秘方调制的料汤。夏天是凉的,冬天是热的,卖凉皮的不止一家,唯独凉皮爷爷家的,咸香辣正正好,最够味。一般我们在旁边看到这一步的时候,口水就要下来了。一块钱一份!多么好的东西啊!凉皮爷爷皮肤白白的,总是笑眯眯的。哪怕是摊上小何这样贪婪的顾客:多搁点汤——多搁点海带——多搁点黄瓜——多搁点豆芽——多搁点……她那份,赶得上别人两份的分量,他都不会露出半分为难的神色,还是笑眯眯的。我还专门跑去讲坏话:爷爷你肯定很怕小何来买凉皮吧?他还是笑呵呵地说:没关系呀!

我们都很喜欢他。

那时候好像很能吃,也偶尔担心发胖的问题——但是肯定坚持不到马燕买东西吃以后,她也是一样。凉皮爷爷家旁边是炸串,小鱼、土豆片、年糕、香蕉,竹签穿着,都可以炸来吃。我们比较富裕一点的时候,就会炸上一大把。我最喜欢的是年糕和藕片,单价五毛。马燕的爱好比较贵,她喜欢吃火腿肠和香肠,要七毛和一块钱一串。

马燕如果看到这篇文章一定会骂我——没错!其实我也喜欢吃炸火腿肠!只不过一般都是抢她的……

这类丢人的事情做过很多。当然,不全是我一个人干的。比如有一回上语文课,讲《记一次大型的泥石流》,老师念课文,最后一句是:“像一锅煮开了的粥。”这勾动了我和马燕的心事,纸条传来传去:

“我们下课去吃麻辣烫,我要:

3串白菜×3毛

2串豆腐泡×4毛

2串包心菜×3毛

1碗粉丝×1块

加起来是——你有几块钱?”

“等一下去了再说,那今天要不要到食堂买烧麦?”

“可能吃不下吧?”(很犹豫地)

“吃得下吧?”(也很犹豫地)

然后老师大声问:你们两个?!哦?在数饭票!是听到“一锅粥”就饿了吧?

两个人面红耳赤地,心想老师真厉害,这也猜得到。

姜小春,艺校最有名的老师之一,表演出身的他最痛恨的事就是别人不好好听他朗诵。

我们传纸条都用专门的练习本,有好几本。说出来真是难以置信,内容大多数都是:你饿了吗?我饿了!等一下去哪里?你有几块钱?

学校后面的宁国路那时候还不像现在这么繁华,那家麻辣烫店是一个干干净净的阿姨在那开的,芜湖人。手艺太好了,怎么吃都不会饱。但是生意似乎不红火,我们没毕业她就不见了。真可惜。她家对面是家羊肉泡馍,吃不大惯。

顺便说一下,每个艺校的人一定都记得食堂的烧卖。那可真是做得好啊!蒸得喷香的酱油拌糯米团子里,有时还能发现一两个肉丁!早上多打几个放到中午下课吃,凉了都不腻,还格外有嚼头。可能放了腊肉汤一起蒸的吧?哎!也是个秘密呀!

还有饼哥的饼,那也是一绝。饼哥的摊子比较远,要穿过整条宁国路和菜场,而且他的生意特别好,总是有很多人围在他的炉子前面,抓个塑料袋子,举起来从上向下一抖,呈张开状,谁也不会说话,都盯着炉门,等着新鲜的饼出锅,哄抢一空。

饼哥之所以叫饼哥,不光是因为他卖独占鳌头的好饼,也因为他脸上挂着一副大得像张饼的眼镜,带着落魄知识分子的孤独又骄傲的神情。我们猜想他是一位迫于现实的高考落榜青年。

因为饼哥的饼难得,所以每次我和马燕去,都会受大家拜托,艰难地买一堆回宿舍。并且在去的路上,握着拳头一起兴奋地喊:饼哥!饼哥!

门口只在早餐时候出来的“艺术家”大叔的蛋饼,就是不吃光看也很享受。先是将锅面涂上油,舀出一大勺稀糊糊的面倒上,用个特制的竹子工具做圆周运动两三圈,就把那摊糊划拉成了一张均匀的大面饼,在锅把上磕破个鸡蛋,一只手就能掰开,捣捣就和在了面饼里。撒上蒜叶、小葱、榨菜末子、香菜叶子,用块铁皮铲子撩起,翻面儿略煎,包根油条或者香肠,卷巴卷巴对折,再抹点蚕豆酱——成了。干净利落,眼花缭乱。我手里两个小小的菜包还没吃完呢。哪怕是早上那种紧迫的时候,买艺术家的蛋饼准没错,排队也不会迟到,很快的。

他讲究卫生,不碰钱,让我们自己从木盒子里拿找头,或者只用拿小竹耙的小拇指和无名指轻轻夹着。那些工具好像都是他自制的,很难描述。

这种小小的吃吃喝喝的事也能做出它的花儿来,真是很聪明。

他长得很像我们的系主任,皱巴巴的衣服也像,最像的是发型:长长的没有型的发型。美术系主任号称是全校最有艺术气质的人了。所以大家叫他“艺术家蛋饼大叔”。

最奢侈的藕粉粥,也只不过两块,不过分量很少,只有一次性的水杯一小杯。但是本钱应该也是比较高的,除了甜滋滋的藕粉外,里面还有芝麻、花生米、山楂糕、核桃仁、红豆、薏米,可能还有我没记住的东西吧。好不好吃?有照片为证:就是我们在小姐姐那吃藕粉粥的时候马燕偷拍的,看到的人,第一反应都是:一口好牙!自己看了也好笑:怎么乐成这样呀,瞧那个滋润劲儿。剪的“清凉小子头”,灰灰毛衣里面是件现在绝对不穿的花衬衣,很土,并且只翻了半边领子。

现在想起来,关于在艺校那几年的记忆,大部分是和吃有关的。总是记得去门口灿烂阳光下的路边摊,去学校食堂,去迢迢路远的宁国路,去工大的湖边,去城隍庙,淘到又好吃又便宜的东西,总是笑逐颜开的样子。

我那时候之所以没取得什么成绩也没干成什么坏事,没谈过恋爱但交到好朋友,大概就是那些物美价廉的好吃食的关系。

人只能一直朝前走,不能回头看,否则就会像我一样,在某个长大成人的清晨,坐在电脑前写下这些文字并默默地想:再见啦,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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