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店里的啤酒就存放在厕所的后端,如果突然有些落寞,想要独处一下,可以取一瓶就喝上。厕间一壶酒,对影成三人。
按说,被这个伟大的厕所庇荫着,应该获得很多利益,赚很多钱。也或者他们都欠我家厕所一个人情,获得非常好的人缘才对。但是,没有用的。这么说吧,某天一位厕所常客坐在门口,不知哪里飞来一只大蟑螂,我一边尖叫,一边啪啪啪啪追着踩,到他脚边时,他居然抬起脚,轻轻地,给那只蟑螂让了个道儿。
我狂吼:天哪!你大爷的为什么不帮我!
他慢慢放下酒瓶,缓缓地看我一眼:……啊?……我去上个厕所。
这样的客人我还能指望什么?除了微笑着递上厕纸,也不能怎么样。
第一个店面后来由于物业的原因被收回,租下第二个和第三个店面时,客人们都在装修时热情过问厕所的事情。这还用说吗。晴天见公厕事业,又在另外的两个地方如火如荼地开张了。
唉,我好想发财啊。
∷终于又有男人约我了
吴志栋是开店以后我最早认识的小孩。
店还在装修时,木工师傅用机器削出各种木料,我准备做一个长椅放在门口供路人休息。整料削完后,多出很多小块的边角料。吴志栋就在那个时候撑着小踏板车路过我们。
他停下车,指着那些边角料问我:“这个你有没有用?”
接着他又撑车回家,拿了一个红色塑料袋来,把那些小木块一个一个,仔细装到袋子里,挂在他的车把上。然后谨慎地寻找他觉得合适的地方,停好他的车。然后蹲在我的对面,专心地看木工干活。
那是五月,快要放暑假了。即将到来的暑假使每一个小孩都喜形于色。稍大一点的也会假装抱怨一下:“期末考试很讨厌啦!”像吴志栋这种8岁大的男孩,对考试之类的事情可能还没有多少感觉。他很早就放学,然后就到我店里来,和我并排蹲在地上看工人干活。
他不喜欢聊天,但是他喜欢自言自语。最常念叨的事情是:“我最喜欢去海边,但是妈妈不让我自己去,所以只好来找你玩。”
有一次,他骑着踏板车风驰电掣地路过我们,喜气洋洋地喊了一声“我去找我姐姐玩!”我还来不及回答,他就唰唰地蹬着车子跑到我望不见的地方。
过了几小时他回来了,说:“我姐姐说她,不在家。”这是什么意思呀?我小心地问他:“那,下次再去找她?”他慢慢摇了摇头:“我永远也不会找她玩了。”难道这几个小时他都在敲门吗?我简直不敢往下想。
这样的小装修,不可能承包给别人做,除了要省钱,也为了一点点丈量桌椅的高度,宽度,舒不舒服,从这里看过去看到的是什么。喜欢坐在一边的人想看什么,想要和别人交谈的人,需要多大的空间。预想着每个地方会容纳的客人,他们和我之间的距离和交流是什么样,这是装修里很有趣的时刻。
因为是这样做,看起来很简单的装修花去了很多时间。也因为这样,吴志栋和我有很多时间相处。在这些时间里,他翻来覆去说的最多的还是那句:“我最喜欢去海边,但是妈妈不让我自己去,所以只好来找你玩。”
念叨了很多很多次,终于,我迫于莫可名状的压力答应了他:“等我忙完了就带你去海边玩,但是,你现在不要吵我,去别的地方玩吧。”
接下来,他就一直在骑车,从这头到那头,又从那头到这头,每次路过我身边,就停下来问:“你忙完了吗?”“才过去两分钟啊吴志栋。”“你忙完了吗?”“你有骑到那头吗?”“你忙完了吗?”“没有……”
电工师傅前后一共找了五个。真没想到这么麻烦。第一个师傅看了一下,报出天价,而且看也没看我一眼,就说:“做不做?不做我要走了没空在这里耽误!”第二个师傅一看就笑了:“这么点活儿?不做不做啦!”还有个师傅把老婆带来谈,一来就说:“先把钱付清吧!”我说:“没有听说过先收钱啊,这还什么都没干呢?我的店在这里我还能跑掉吗?”那个女人一听就尖叫起来,说他们夫妻二人,大清早跑过来,可不是为了赚这么点钱blablabla……我说什么也不肯答应,两口子嘴里不干不净地走了。
村里的清洁工也挥舞着扫把来质问我,为什么头一天弄出的垃圾没有自己扫干净,还掉到了街面上。连续许多天大清早被各种各样的人训斥,我不知道开一个这么微小的店,还会有多少困难。终于躲到厕所哭了一会儿,抹把脸,接着给下一个电工师傅打电话。
吴志栋又来了,扶着他的小踏板车,沉默地看着我。
我终于决心丢下手中的活,跟刚好踏进门,只是准备来溜达一圈儿的鱿鱼说:“帮我看一会儿,我们要去海边玩。”
他说:“去吧,终于又有男人约你了。”
过马路就是沙滩,路上行人匆匆,车水马龙。他紧紧抓着我的手,在宽阔吵闹的马路上对我大声喊:“糟糕了!我忘记换拖鞋!怎么办哪!”我喊回去:“我也不知道哇!”他认真想了想,说:“这样吧!我脱了鞋子和袜子玩,但是等一下你要帮我穿袜子哦!”我又喊:“你不会穿袜子吗?”
他已经顾不上回答我,因为沙滩到了。
他一下就甩开我的手,喘着粗气地脱着他的鞋袜,摇身变成一只欢蹦乱跳的小狗在沙滩上狂奔,瞬间已看不见踪影。看得我直发笑。
一看到他那么有力气,我就没力气了。我不可能以那样的速度和他追追打打的,再说他也已经不需要我。
沙滩和平时一样,许多小孩,许多大人,人们在玩沙子,在游泳,水,被浪花拍打脚背开心地笑。大海啊,那么大,那么多水,看着那么平静,却永不止息。虽然从不止息,却那么永恒。从不希望,也从不失望。我看着看着,也高兴了一点。
该回去时,我花了很久很久,找到他,说服他。
然后,他用最慢最慢的速度,一颗颗拣掉脚丫上的沙子。用最慢最慢的速度,穿袜子,还说:“哦!穿反了,我要脱下来重穿。”最后,最慢最慢地穿上鞋子,最慢最慢地系好鞋带。做这些的时候,他一直盯着沙滩上的其他人:“为什么他们可以玩那么久,我却要这么早回家……”
新约的师傅要到了,他却仍然那么不高兴,似乎会没完没了地磨蹭下去。我突然又觉得有点精疲力尽。
再后来,他又有一次来约我去海边。
我淡淡地说:“今天没有空。”
他沉默了很久:“你说你叫什么名字?”
“阿春啊,你不是知道吗?”
“我!不!知!道!因为,记住你的名字,也没什么好的!”
暑假随之而来,有一天他妈妈告诉我,他在出风疹,不可以出门。
店也终于装修完毕,我在暑假里最为忙碌,就渐渐把他忘了。
再后来他又来找过我两次,领着一帮小孩,在店门口对着我发射动感光波:
“biu~~biu~~biu~~biu~~~打倒怪兽!!”
他也有点伤心。我是这么觉得的。
∷秘密的书
有一天,我问李吃吃:“你说对不对?”
李吃吃从作业里抬起茫然的脸:“什么对不对?”
旺财说:“对!”然后转向李吃吃,“反正经理问的话,先说对,明白吗?”
然后他们互相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又低头看书了。
又一天我穿了件新衣服,到店里问在门口坐着的旺财:这件衣服好看吗?
旺财缓缓抬起头,凝视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美!美得,让我窒息!
我结结巴巴地说:不、不会吧……
他意味深长地微笑了一下,就低头看书了。
有一天茜茜说:老板娘……
我说:不许说我老!
她说:好的,板娘……
又比如:
攀攀,帮我倒杯开水吧!
好的!板娘!
谢谢啊。
这是什么话?!这不都是我们应该做的吗!
比如我在店里戴着耳机玩手机卡拉ok,他们就排成一排摇晃。还做出窃窃私语的样子:你听到刚才那个破音了吗?有多妙!——还有那个鼻音也不错啊……
甚至当我按时去上班的时候,他们竟然起立鼓掌,还动情地说:经理!你来了!我们好想你!
总之,我怀疑我们店的人私底下正在流传一本书,名字叫《如何拍老板的马屁》。听说第一章的标题是:“老板也是人”。但另一方面我又觉得他们只是把我羞辱够了,所以换了个玩法。因为他们以前是这样的——
我说芙蓉:胖子,你有三个下巴。
芙蓉看了我一眼说:你,一个也没有……
她“啪”打了个响指:全胜!又说:赢你好无聊。
可能现在的拍马屁新风气就是这样的原因促成的。
如果他们私底下成立了一个“如何拍板娘马屁学习小组”,那旺财一定是组长。他的段数令我敬佩。有一天我一头磕到还没完全打开的卷闸门上。我捂住脑袋,眼冒金星,并且急速地思考着如何应对即将到来的羞辱。
这时听到旺财用非常喜悦的声音大喊:
“经理!你!长!高!了!经理!经理!”
旺财的研修还一直在精进中。那天我没事干在店里吹牛逼:现在的客人还不太懂珍惜啊,这么早期就到我们店真是碉堡了,以后等我们集团壮大了,像我,大老板!全世界飞来飞去的,哪还有客人能见到我呀!
……然后大家都沉默了……一时间每个人都忙忙叨叨的开始煮咖啡,聊天,擦桌子。
旺财挺身而出:那时候,我们这种高管,客人也见不到了好吗!
我心花怒放。
最近他的路数好像有所改变。比如那天看到我,说:经理,我觉得你这个发型略挫。
我最近在留头发,头发的长短到了生死不能的地步。天天拿发夹别到头顶,还在城里被一个两尺长的小孩羞辱,他叫我奶奶。在城里受辱就算了,回到店里不能忍!我阴恻恻地看着他。
他冷静地说:经理,我觉得对经理最重要的就是真诚。
又开心了起来。
我们洵洵不一样,我叫他看我写的文章,他说“看不下去看不下去看不下去”。
我向他咨询应该用什么面膜,他摆着手说“没救了没救没救了”。
我喝了两杯酒他就狂笑。
他说莫言要是拿诺贝尔奖,他就吃掉莫言的书,到现在也没吃。
他还说要是以后罗琳能得诺贝尔奖,就把“哈利·波特”一到七全都吃掉,出了续集也吃掉!作为疯狂的哈利波特粉:
忍!无!可!忍!所以过完年我要把他解雇。
∷小姑娘
有一个小女孩常来店里玩,有时候会说:你昨天又没开门啊!我昨天来找你没找到!
她有个非常调皮吵闹的弟弟,但是她很疼他。我常看见她帮弟弟打着伞走在路上,自己暴露在阳光下或者雨里。
如果有其他客人来,她就悄悄退到角落里。
如果我在四处转悠,她总能准确地递上一样东西,问:“你是在找这个吗?”
她很喜欢笑,一逗她她就笑个不停。还总是劝我不要抽烟,说她爸爸都听她的话,把烟戒了。
她自己把头发梳得很整齐,有空就到店里来,把我的书一本一本看过去。
她有时候还自己带着棋盘,和弟弟坐在门口下象棋。每一次她离开的时候,都把自己和弟弟弄出的垃圾仔细地收拾干净。
你说,她是不是很可爱?是不是很喜欢我?
有几天,她每天都来报告——还有3天期末考试,还有2天期末考试,明天期末考试……考完了!
我向她热烈地祝贺,因为6年级的暑假是最长的暑假,而且没有作业!!
可是有一天,她正在店里教我玩qq农场。突然闯进来另一个神情严肃的小女孩,立正,字正腔圆而清脆地对着她说:×××,你的数学不及格,老师叫你星期三去补考!——然后她就神气地出去了。
(为什么每个人的一生中都总会遇见事儿妈女班干呢?)
我喜欢的小女孩一下子就灰了。低下头不看任何人。她肯定认为所有人都听见了,但她不知道其实没人在意这个消息。过了一会儿她喃喃了两句什么,就出去了。
从那天到现在,她再也没来过。
∷今天的几位客人
一个胖乎乎的小男孩,是这样的:他牵着妈妈的手,远远地就望向我,直到他和妈妈走近,走到了门口。妈妈弯腰问他:是不是想吃冰淇淋?他含着笑点点头。妈妈就对我说:要一个冰淇淋!我说,好。妈妈又问:多少钱?我说,今天是抹茶的五块。妈妈把钱交给小男孩,说:自己拿去给阿姨。
我把冰淇淋递给他的时候,胖乎乎的小手非常有力,快速地紧紧握住冰淇淋,颠颠地举着它跑向妈妈。妈妈说慢点慢点有没有谢谢阿姨?他非常潦草地说了句谢谢就不理会任何其他事物了。
我早料到会这样,所以特地帮他打得尤其结实。而那只有力的小手碰到我的手时,我完全get到了他的心情。他全神贯注地盯着看起来非常好吃的冰淇淋,我知道那一刻对他来说,全世界都不存在了。
大人吃冰淇淋的第一口,一般都会先把尖尖抿掉。而小朋友会举得很高,伸出全部的舌头整个舔上去,然后因为感到太冰而缩起脖子。
一个少女,她连续几天每天这个时间都来,满面笑容地用两只手递给我一张钞票,说:要一个冰淇淋——不知道今天是什么味道的?
我说:今天是抹茶的。她用欢呼的语气说:好的!要一个!可是之前说其他口味的时候,她也都是那样热烈的响应。她一头长发,露着雪白牙齿的笑容,因为背对着外面的阳光,我见到她的样子总是在逆光里,散发着春日的香气。她收到冰淇淋,或是收到找零时会微微鞠躬,使得我也不由得对她微微鞠躬。即使她已经离去好久,留下的好闻气味仍然久久不散。我会悄悄留意她品尝到第一口冰淇淋时的神情,当她如期露出满意的样子时,我也会对自己感到满意。
两个大叔,工作似乎是保洁,因为他们来的时候,街外面总停着一辆保洁车。作为两位大汉每天光顾来买冰淇淋他们总是显得有点不好意思。所以当奶牛(冰淇淋机)才刚启动,还没做好冰淇淋,要等上二十分钟时,他们总是背对着我,站在避风坞的岸边,沉默地抽着烟望着船,也不交谈。也或者他们会端坐在椅子上,两只手分别放到膝盖上,身体正而直地端坐着。一开始我有一点点担心,因为他们理着寸头,嗓门非常地大(堪称巨大),闽南语我又不怎么听得懂。看起来像是两个急脾气。后来我渐渐发现,他们堪称最有耐心的客人,为了等冰淇淋做好,似乎可以一直等下去。
有一对老两口,其实没有到店里来买过什么。但我心里也把他们算作是我的客人。天气比较好的时候他们就出来遛弯儿,到我店门口就休息一会儿。这是我很骄傲的一个设计,每次装修新店,我都会安排一些放在露天可供路人休息的椅子,哪怕因此牺牲一些营业的空间。
每次来都是老太太扶着老头坐下。老头比较严肃,从来没见到他笑。老太太每次和我目光相接的时候都会冲我点头笑,让我觉得她见到我挺高兴。今天天气暖和,终于回温了。今天老头不用人扶,自己坐下了。他们晒了一会儿太阳,大概是嫌热,换到了小巷子里另一张背阴的长椅上。
已经是夕阳下山的时间,太阳照进了店里的地面。多比睡了一整天,站起来向前,向后各伸一个懒腰,然后走到水边去观察退潮时飞来的白鹭。
∷情侣们
客人里常常有情侣。他们相处的方式各种各样,挺有意思的。
有个女孩存了个甜筒的钱,叫我在她要寄出去的明信片上,画一个抵用券,签上我的名字。她说,会有人来领这个冰淇淋。后来她告诉我,那个人,他不会来了。那一天,她还花去一整天的时间写信给那个人,写完以后端详着,还觉得不够整洁,誊写了一遍,又誊写了一遍。
又一天,她打扮得很美,花裙子,翘边的白帽子。拍了几张照片,脸红扑扑的,鼻尖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显得很可爱。不过她还在担心够不够美。不知道是不是拍给那个人看的。
我们设计那张明信片的时候花了好多心思,还开了好多玩笑。那些都是原创的浪漫。她边写还边说:说不定是我们一起来领甜筒呢。
离开厦门后,她就兴冲冲地到越南找那个人去了。她在日志里写着:湄公河浩瀚美丽……
又后来她从越南寄了一张明信片给我,正面是一个越南男人骑着摩托车,摩托车上满载青色的香蕉。背面写着:见识过湄公河的浩瀚美丽,我想去的地方又只剩厦门。那人不会去了。
听说陈升做过一件很煽情的事,演唱会的票提前一年预售,一对情侣一张票。一年后,果然好多人身边的位置是空的。
收到那张明信片时,像肥皂一样滑溜溜的我的心,也不禁为那种似乎永远也过不去的年轻,和微不足道的痛苦而伤感。
店里除了卖冰淇淋,也卖国内很少有地方卖的苦艾酒,也会吸引一些很特别的客人。有喝酒的地方,比光吃冰淇淋的地方故事又多一点。比如有一对很甜蜜,那个女孩说的一些话我还记得:
——我觉得和他一起很新鲜!
——他喜欢暴走(那男孩每周末在周边徒步16公里),我们就一起走路,很有意思!两个人不逛街,不看电影,也不花钱,就走路。
——我觉得他很幸福!他非常喜欢他的工作!
——他们巨蟹超闷的,那时候约我看完电影也没有任何表示,最后还是我逼他表白。
——哎!我就是很馋的,吃的馋,酒也馋,烟也馋,什么都想尝一下。(男孩说:所以我要跟在她后面吃两倍的东西,因为她只尝一下,剩下的就丢给我吃。)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那个小伙子时不时伸出手摸摸她的头。我感到他有时候想克制不要去摸,但还是没有忍住。有一刻我脱口而出:她好爱你呀。她笑嘻嘻地使劲点着头,好像什么也不担心。然后接着说自己为什么爱吃生蚝:“因为小学课本里有一篇课文叫《我的叔叔于勒》……就一直很想很想……后来才知道原来那种好像很高贵好吃的‘牡蛎’就是生蚝……”大家都笑起来,他当然又摸了摸她的头。
另外一次,是很酷的一对。女孩穿着非常辣的低胸装,小伙子剑眉星目,两个人的皮肤都晒得黝黑发亮。他们坐下来,边喝边历数他们喝过的酒。“那次在荷兰……那次在印度……那次在威尼斯……”两人你一杯,我一杯,酒量不相上下。听起来他们的旅行就是世界各地去找好酒。他们家里有一个小酒吧,装满了各地收集的酒。我想这好酒又会喝的两个人,真是天生一对。
还有一对,一个是台湾女孩,一个是中美混血的帅小伙,再过两天就要告别了。喝到第六杯苦艾酒(平均在65度以上的烈酒,这真的已经非常多了)他们关掉大灯,把自己的ipod接到音箱上放音乐,转圈圈,跳舞,凝视,长吻。说真的,店这么小,实在有些催情。但我也不想干瞪眼显得太慌张,所以尽量不停地洗洗这个擦擦那个,当我不得不看他们时,就装出高手的微笑、悠远的眼神。
还有一对,有句话让我印象很深刻:你知道我追他有多难吗!我天天把自己灌醉跑到他房间去睡!!睡了四天才搞定!然后那个男人忍不住笑了:我最喜欢她就是她傻乎乎的。
偶尔翻看店里的留言本,翻到其中一页,只有一行字,但是每个字都是用不同颜色的笔写的:愿天下所有人都好似我俩日日都开心。我翻到这里就禁不住微笑,甚至鼻子发酸了:这是甜得溢出来了,幸福淌得满地都是啊。
也有叫人肝颤的情侣。那是一个瘦瘦矮矮的中年男子和一个脸蛋光滑的离子烫女孩。离子烫女孩拖着长音说:哎呀,你都没有送过我礼物。中年男子架起成功人士的二郎腿,说:“冰淇淋也要花钱啊!这不是还给你买了这个小口琴吗?——你要好好珍惜我送给你的东西哦。”(随手插播广告:本店出售定制款4孔八音小口琴,10元/个。)
店里有一位常客叫马克,他是一个荷兰人,他的工作是帆船教练。他实在很爱冰淇淋,特别是很爱我们的冰淇淋,有空就会来买,并日复一日地劝说我,把他最爱的咖啡和冰淇淋放在一起,做一款咖啡冰淇淋。我们研究了好久,终于搞出了我们都满意的味道和口感。为了感谢他严格地挑剔这款冰淇淋,并且一直为它提出建设性的改良建议,我告诉马克,我家的咖啡冰淇淋对他永远免费。
马克很开心,后来他的中国女朋友从珠海来和他团圆,又经常一起来店里。两个人一起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吃冰淇淋,聊天。后来他们在沙滩上举行婚礼,也请我们去参加。
那个婚礼我很喜欢。邀请我们的电子邮件,要求女士着比基尼,男士着沙滩裤,自己带酒。主持人有中英文各一个,讲了一个小公主在城堡里长大,后来却爱上海盗的故事。马克穿着海盗的衣服冲了出来,到处找他的公主。新娘子出场后,他单膝跪地,问她愿不愿意嫁给自己。然后在欢呼声里,执手将她领到海边,那里停着他的帆船,帆船上都用彩灯装饰起来了。乐队奏起了派对的音乐,马克把新娘安顿在船上,然后蹚着水将船推下海,扯起帆。船驶向远处,漆黑的海面突然升起大簇的礼花。大家都在礼花的映照下笑着、喊着,随着音乐开始喝酒和跳舞。后来听说,马克在船里悄悄装了一个摄像机,把他们两人单独在海上的那段海誓山盟拍了下来。好浪漫呀。我也在那天翩翩起舞。就算跳得不好,也很开心呢。
说到底,我只是个卖冰淇淋的人,因为开了一家小店而分享许多悲欢离合,还挺幸运的吧。不是每个被路过的小店老板,都可以成为客人生命里的某段见证不是吗?
∷时光
今天沙坡尾的新店收到了本钱。
这是很理想的一天,一单一单,没有刻意找high的客人,也无须太多交谈。可能是久违的好天气让人们带着平静和感恩的心情吧。
我想讲件事。
昨天,店里来了个特殊的客人。四年前我租下第一个店面的时候,她就住在楼上。只是从装修到开张,我都没有见过她。过了个把月,她终于出现了,原来她去了外地。
那个时候,她染一头金色的短发,皮肤特别白、特别爱笑。初次见到她,她喝得醉醺醺的,说着流利的英语,和一个外国老头搂搂抱抱回家来,边笑边歪歪倒倒地说着什么。
第二天,她拿了瓶红酒下来到我店里送我。说:我出去了一趟,回来楼下开了个这么可爱的冰淇淋店,真是太开心了!
没过多久,她走了。后来我才知道,她去了荷兰读艺术系的交换硕士。
昨天,我正在扫地,她站在门口,说:是你。
我愣了一会儿才认出她,我也说:是你呀。
我们寒暄了几句。她在国外待了四年,刚回来,正领着一个外国人逛厦门。居然不小心又逛到了我的店门口,并且互相认了出来。她的金发变成了黑色卷发,的确老了一点,神情也沉郁了一些。
那个女孩在我印象里有一头金色短发,皮肤雪白,笑起来眼睛细长,总带着一点无忧无虑、像夏天一样的浪荡气氛。那个有着浪漫艺术家气质的女孩子,我看不到了。
面前的女孩沉郁了一些,但是也成熟了许多。她没那么爱笑了,也没有那么爱提问了。也许她和我一样,试着多去看看,而不是急于发表意见了。
因为内向,我们只寒暄了几句,我说你坐会儿,我把地扫完。就假装忙碌起来。拖地时我在想,过了四年,我还在扫地,会给她什么感觉呢?我自己是什么感觉呢?我不知道。
不知道她初见我时,我是什么样子,现在看我,又有什么变化。如果她是镜子的话,我想我自己也是。
这些城市里的小店,还有小店里的老板,在流动的时间和世界里就像一个小小的坐标。我们过自己的生活,以他人为镜,照出自己的样子,但更多的时候,客人们也会到这些小店里来照照我们。城市里人们川流不息,很多人离开后再回来,除了那种相熟的小店已无处可去,实际上,这些小店就是他们在那个城市的饭厅、客厅、书房和音乐室。
她看我在那里假装忙碌,过了一小会儿,说,先走了。她仍然不愧是一位艺术家,她没有说以后来玩。我也没有说。
今天,店里的熟客是带着男朋友回来的荷兰姑娘kyra,我给他们泡了大麦茶,我们这里那么平常的东西,他们俩却惊喜极了,说这种茶有“veryverynicesmell”。
还有两个新客人,这是两个小姑娘,看起来还很稚嫩。我为她们推荐了两种酒,对她们说,女孩子应该在安全的情境里,试一试自己的酒量,去享受它。还有一句我没有说:对自己多一些把握,也就多一点自由。多一点自由,就得以多触摸一点这世界。
我不想打扰她们,和她们聊了一小会儿,就自己走到外面去了。留下她们有点欣喜地交换品尝着彼此的第一杯烈酒,让她们偎依着去享受她们的成长。
这就是今天发生的事。我不疾不徐、缓缓地收到了保本的营业额,在门口最后一位客人付完钱后,正好达到那个数字。我仔细地清洗冰淇淋机的每一个零件、把杯子一个个擦亮,在收银机上最后一次按完收账,它啪的一声弹出,发出今天最后的声响,我的狗用前爪扒拉着我的胳膊,望着我,问我可不可以到腿上来睡觉。
这就是一天即将过去的讯息。时光很快,也很慢。
门前的潮水,太阳的方向,还有渐渐累积到保本数额的钱,提醒着我,像这样过去了一天。
或许生活并不难,我应该再有信心些。因为它就是一个个的人,一天天,就这样累积起来的。
想到今天开门打扫的时候,昨天捡来插的那朵蔷薇花苞开了,开得那么柔嫩芬芳,我捧着它闻了好久好久。一定是神在用它抚慰我的心,让我在漫长的一生中,又收拾到值得受苦的一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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