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天不见晴天见

一生里的某一刻 张春 第1页,共2页

∷我们店的植物

我在厦门有一家小店,专卖冰淇淋和苦艾酒,名字叫做“晴天见”。

大家都觉得厦门的小店总是种满了漂亮花草。所以朋友们对晴天见的期许也是那样的——所以朋友们常常也给我们送些花草。

张小强给我送过一盆很漂亮的花,肉肉叶子的东西,我也不知道叫什么,坚持了两个多月花仍然开着。我很感动,决心为它做点什么。对于肉乎乎的叶子和那么多的花来说,原来带的土似乎太少了些。于是我就给它换了一个盆,加了一些土。仔细看了一下,觉得它的土不够,就到街对面的地上扫了一些土补到盆里。

土是这样的:对面的店装修完以后,有很多锯末没有扫干净。另外刚来这条街我担心灰大,每天都要洒点水仔细扫一遍,把浮尘都扫起来。这样起风的时候就不会有灰了。这样也收集了一些灰尘。灰尘加锯末,看起来是很细腻的土壤呢。

我细细掩好它露出的根,又浇上水,拍拍手大声说:小花花,好好长哦!过了几天,它越来越颓败,所有的花都在一时间枯了。我估摸着:“嗯,花期到了吧。”又过了几天,它的叶子也开始一片片掉。还有些没掉的,一碰就掉了。一片片,好像一声声叹息。

我又想:“莫非是一年生的草本,时间到了要死掉,等明年才发?”——所以我的朋友kyra告诉我它已经死了的时候,我就是这样告诉她的。

她大吼:no!no!我认为这些土都有问题!都必须扔掉!

然后把整盆都“当”的一声倒出来给我看。咦?根都烂了?咦?为什么是“当”的一声呢?

她拎起一大团奇怪的东西,冲着我大吼大叫:“@#%^@#^%#……”

唉,荷兰人的英语真是差劲,根本没听懂。她又挥舞着那团东西吼了一会儿,我微笑着说:听不懂听不懂。最后她满脸通红地瞪着我,指指我,低头翻手机,又指指我,翻出字典,写给我看:

水泥……

原来我之前补进去的土是水泥啊……

我们有一个兄弟单位叫曾青供,全称是曾厝垵青年供销社,那是一个执行力非常差的企业,门口的小花坛曾经种过三棵海棠和一棵冬青,还捡了几片别人扔掉的小栅栏插在里面。它的老板田主任,站在花坛前高兴地对我说:历时两年,曾青供的花坛终于装修完毕了!

过了不到一个月,花坛里就长满了杂草,再也看不出以前种过什么东西。我内行地教导道:这些草要拔掉,不然花长不好!曾青供的店员小卡摸着头说:啊?拔掉不是又要种?这个绿绿的也挺好的啊。

又过了几天,旁边谁家装修,他们的花坛又变成了一个建筑垃圾中转站。有时是一些瓷砖,有时是一些石块,有段时间还有半个马桶。这些人呢,实在是不能欣赏草的美丽,以为这个只有杂草的地方,用来放垃圾正好。我对田主任很同情。他虽然给自己起了个“主任”的外号,却毫无领导的风采,站在变成垃圾堆的花坛前发呆。

我们店的冰淇淋师蓉蓉就不一样,她就是很喜欢草的。蓉蓉养了一棵小薄荷在窗口,精心照料,每天一上班就来看,“咦,怎么越长越小呢?”

她不知道的是,在吧台工作的洵洵没事也去看,手指点着薄荷的叶子数:“1、2、3……嗯,再长大一点就可以做一杯莫吉托的鸡尾酒了。”渐渐地那棵薄荷就被吓死了。

茜茜小朋友送过一盆很小的仙人掌给我。我清楚地记得那是在元旦,然后我就忘记把它摆在哪里了。有一天店里好冷清,整个下午都没有什么客人,大家都在打瞌睡,我振作起来,愉快地提议道:我们来玩过年吧!

然后我们就大扫除了。

大扫除的时候在一个玻璃架子的顶上发现了那盆小仙人掌……哇塞,九个月过去了,它还像刚送来的时候一样,仍然开着两朵小红花。简直是不可思议。我起了疑心:这盆应该是假的吧?九个月没有理过它啊!

大家都围着它,用手拨来拨去……

“假的干吗要用真泥呢(翻盆里的泥土)?”

“那样才显得真啊!”

“你看它的刺这么软(一直戳),肯定是假的啦!(用力戳)”

“软的刺才像真的嘛!(接着戳)”

“你看这花!扯都扯不掉!太假了!”

“不要再扯了好吗!真的也扯死了!”

“要是做得这么真,那假的应该比真的贵吧!干吗要卖假的!你看你看,这么有弹性!(抓住一根拧来拧去)”

“听说义乌小商品市场就是这么牛逼啊!(抓住另一根,拧)”

作为老板一定要有魄力!我找来了大剪刀,夸嚓就剪了一根……

“……哇……”

“是真的耶……”

大家面面相觑,为了掩饰尴尬和内疚,都惊叹起来。

……那棵倔强的仙人掌,忍耐过寂寞的九个月,面对了七嘴八舌的争议,被大剪刀拦腰一剪,富有尊严地沉默着、屹立着,从伤口那里缓缓地流下了一滴眼泪……

后来,它就站在我的鼠标旁边,发出无言的控诉。作为植物界的忍者,希望它一定要在晴天见努力活下去,我保证再也不打扰它了。

∷燕子窝春天到夏天

春天,楼下的家具店门头上伸出一根多余的电线,两只燕子围着它飞,飞过去碰碰,停在附近叫两声,又飞过去碰碰。我微微一笑,胸有成竹地拍了张照片:小燕子,你要在这里做窝,我要每天都来拍一下,看看你怎么把窝搭起来。

接下来我像所有那种没心没肺的人类一样,立刻就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

等再想起来时,离春分已经过去了一个月,这条街上仿佛发生了燕子大爆炸,我来回走了许多遍,脖子都生疼,还是没数清楚这条街到底冒出了多少燕子窝。当时我遇见了一个朋友,他问:所以有多少个?白羊座言之凿凿的愚蠢本能发作了,我扶着脖子坚定地回答说:左侧22个。

我对这个数字是否正确实在心慌。因为它们的情况很复杂。有些燕子窝,像是去年留下的,因为上面布满了灰尘,下方的地面上也没有鸟屎。我琢磨着,为什么今年的燕子不直接去住那些旧房子呢?最多只要翻修一下不就好了吗?我感觉它们性格不是很内向,并不会觉得住别人不要的房子有什么不好意思。燕子们看起来青春洋溢,也许它们就是喜欢做窝,不稀罕省事不省事。

后来有天我的朋友老陈告诉我,他的老家是座在漳州的大房子,在堂屋的正中间房顶上,有一个大燕子窝,燕子每年都回来住呀。它们每年都来住,然后啾啾啾啾啾啾啾(这样读一下会觉得自己学燕子学得很像)地把窝里原来的羽毛干草都扒拉出来,铺上新的,孵一窝新的小燕子。他小时候每天早上上学前要干好几件事,比如清洗全家人的夜壶,还有给堂屋中间,燕子窝下方的地面铺上报纸,以免一地鸟屎。如果哪天忘记换报纸就会被奶奶骂。不知道燕子究竟有多长的寿命,十多年,年年回来的,是否还是那一对。如果是更年轻的燕子,那是按什么来挑选谁来继承家产呢?也或者燕子里面也有二手房屋交易,它们对房屋经纪燕子深沉地说:“我们家,在漳州,有一座老宅……”

燕子窝虽然大致相像,其实还是有很大区别的。有一些相当惊险地贴着天花板,有些架在某个横梁上,有的看起来很大,很结实,很深,对家园抱有殷切稳重的盼望。有的草草敷衍,又低又浅。这家是打算丁克吗?也或者只会有一位打定主意当光棍的燕子,随便住一住?看起来根本没办法容下四个蛋和趴窝的燕子妈妈啊。

像这样勤于思考的结果,就是又忘记刚才数到哪里了。我放弃了这种复杂的劳动,和我的狗多比回到店里吃包子。我的家里和店里,都没有燕子来做窝,即使它们也会转几圈。甚至上次下完暴雨,还有两只肥麻雀和一只红脚的鸽子到阳台上的水洼里洗澡,但最后还是会走掉。上百度去搜“怎样让燕子来做窝”。搜出来的却全都是“怎样不让燕子来做窝”。我大吃一惊!多比也站起来,谴责地望着我,责备我打扰它睡觉。

夏天这个时节转眼又到来了。也就是说,我又把“观察做好了窝的燕子们下蛋孵蛋”,“观察小燕子出世过程”的打算,忘得干干净净。因为做了一个记不清的好梦,我早早醒来,去吃个一季一度的早饭。那些燕子窝里已经伸出了三四个小脑袋,一排。喔呵呵呵呵呵!

也有的伸出一个小屁股来。我猜它准备拉屎,想看看它拉屎哇哈哈哈哈哈……你到底什么时候拉屎……

幸好有多比打掩护,过路的人都和它打招呼:咦,狗狗?我得以比较从容。尤其是小孩子,会找多比玩,不会来烦我。不过到了最后那只屁股也没有拉屎。我也没有很失望,包子也已经吃完,我们就回家了。一只燕子叼着个很大的黑乎乎的东西从我们头顶掠过,我为它在心中欢呼:是肉啊!是肉吧!是不是肉?

于是追了上去!它停了下来,停在一根电线上,我看清楚了:是一只大蟑螂!

这个我的家里也有啊!为什么不去我家做窝呢?想不通。

也许燕子就像借物小人阿莉埃蒂吧。虽然需要一点人类的帮助,却并不想成为人类饲养的宠物。所以不管坐拥多少蟑螂,也是不行的。

街面突然又布置了一个剧组,好多人举着喇叭,反光板,毛茸茸的话筒,还有些不认识的东西,他们在拍戏。拍戏的动静儿可真大啊,每个人都在吼叫!清晨的凉气瞬间褪尽,夏日里火热的一天就这么开始了。我想,今天即使会发生什么坏事,只要回忆早上就好了。

∷夸一位好员工

我们店的酒保洵洵酱进步是很快的。

洵洵一开始来的时候连扫地都不会,两只手抓着扫把的柄,把垃圾往自己脚上打。后来学擦地,湿淋淋的拖把拎出来,站在水泊里捅来捅去,于是地板越擦越脏。但是有一天旺财君惊喜地告诉我,洵洵酱只用了一天的时间就掌握了吊扇如何调速的核心技术。并且因为终于学会了擦地和倒垃圾,所以这两样活干得非常积极。也因为这样,一些不小心掉进垃圾桶的重要零件,比如雪克壶的盖子,比如冰淇淋机的密封圈,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被扔进了垃圾箱。所以我司各种机器部件更新的频率也得以大大增加。

洵洵的优点也很明显,就是比如他充满自信地说普通话的时候,英语国家的客人能听成英语,法语国家的客人能听成法语,都可以聊得有来有去。这种技能实在是了不得。

本来希望大家每一位都可以了解掌握店里的每一件事。但是洵洵说如果他去卖冰淇淋,找钱这件事情要再请一个专员负责。

他是这样说的:你看,有一次,那天是卖五块钱的冰淇淋,他们要四个!给我一百块钱!这个怎么算啊你说我怎么办!他说:压力太大了,太大了,太大了,我会掉头发的。

然后店里的男人都沉默,女人都流泪了。

实在难以相信他曾经当过几个月的程序员。问及从前的工作,他只淡淡地说:每个星期开会的时候我的经理都要崩溃一次。听到这里我就说:我懂的。如果我是请他写程序的老板,现在已经变成了疯狗也说不定。

他说大学都是走读的,从未洗过衣服,做过最重的家务就是拿报纸。我问,那你现在自己住,洗衣服怎么办的?他说,就泡着,拿手指捅几下然后放在龙头下面冲就好了。我婆婆说,可以泡在桶里,然后进去踩会比较干净。他说,对皮肤不好的。我听了非常感动,毕竟在店里时他都在洗杯子了,这是多么爱岗敬业的一位员工啊。

说起洵洵的绝技那是人人要伸大拇指。他的绝技就是切柠檬。以前茜茜把一只柠檬开两半,扔进两杯酒里的事迹,已经不再能称霸晴天见。洵洵酱的绝技又有了进阶,他除了一开两半,而且由于心理压力,左手会死死摁住柠檬。所以洵洵切的柠檬片虽然平均都厚达三公分,但是仍能奇迹般地保证里面已经没有了柠檬汁。与此同时,他还会得意地招呼新来的攀攀:来来来,学着点。攀攀觉得受到了极大的侮辱,气得脸红脖子粗。

洵洵对我们店的贡献非常大。因为他,我们差不多每天都可以发现那么一两个普通人不易察觉的隐患。比如冰箱门忘了关啊,比如空调如果感到不够凉可能是开了制热之类的。这些细则未来都要写进员工手册的。我觉得麦当劳在创业初期一定也专门请了一批笨蛋来试错,最后才得以完善出一个事无巨细的手册供新人学习。这对企业的长远发展是非常必要的。觉悟到这一点以后,我们开门时不再紧张,而是如火如荼地展开了“猜猜洵洵今天又忘了什么”的竞赛,常有惊喜。

洵洵爱看书。好不容易清理出来的书架,不出一个星期又被他堆满了。伤春悲秋,每天都会去海边看日出,似乎是个很敏感的人。我请他看看我写的文章,他看了差不多两行,就摇着头说:我没有办法看下去。过了一分钟……居然还在摇头。这种时候还是很想杀了他的。但我还是忍住了。毕竟他是一位不可多得的好员工,原因我上面已经说过了。

他在微博的粉丝,进店以后已经飙升了20个,达到了117位之多。这件事让他非常苦恼:我都不认识他们,他们为什么会关注我呢?然后非常神秘地说:你说他们这些人,不认识我还要关注我,你不觉得这件事情很可怕吗?……太可怕了……简直太可怕了!可能是我那个房间的风水有问题,阴气太重!我每天都要下午两三点才能醒!(看完日出才睡觉还能几点醒啊!)

∷两个阿杰

野猪阿杰听说我开了店,在qq上恭喜我。那时候他已经离开厦门,回广州的家了。说着说着,不知道怎么就说起,要帮他做一个小展览。

我们是这样商量的:把店里其中的一面墙空出来,他把照片选好,洗出来,一张挨着一张贴上去。来看到这个小展览的人,有喜欢的照片,就可以拿走。我们都觉得,这是个很有意思的好主意。

阿杰说:我在广州洗好照片寄给你,不过你要给我钱哦,我没钱。

我:多少钱啊?

他:大概200块吧。

我:好,等你成了大摄影师,要记得我是你第一个个展的策展人哦。

他:那当然。说起来,第一次个展,还是有点激动啊。可惜没钱过去看。

我很警惕:我也没钱,你不要来了,我帮你看场子,跟你报告。

在我开店之前,村里就住了许多待业青年。这个海边的村子,名字叫曾厝垵。几年前我刚从北京来到厦门,心里想:我务必要住在海边。就在这里住了下来。

这是一个失业大村。也许是因为当时房租很低,正适合失业的人。又因为在海边。出了村,过个马路就是沙滩了。海边是这样的,即使无所事事,也不知为何显得很合理。

那时候交到两个新朋友,都叫阿杰,一个是小开阿杰,一个是野猪阿杰。

小开阿杰刚刚毕业,他和阿耀、阿伟三个人都住在我家楼下。他们都才刚刚毕业,有一搭没一搭地找着工作。

有一天阿杰回来说:“我找到工作了!”

我们问,怎么找到的?

他说:“我就去闲逛,走到一个房子门口,我想,哎,好像是一个公司?我就进去问人家,你们这里要招人吗?”

“人家都没写招人你就进去了吗?”

“对啊,反正也没事干。然后,有个人就指着一个格子说,你就在那边坐吧,先坐,开始上班吧!”

我们都惊呆了,又问,“所以那个工作到底是干吗的呢?”

他说:“我不知道哇,我已经辞职了。”

“……怎么说?”

“因为下午有个女孩子打电话约我去吃自助餐,我就走了!”

“这样啊……”

之所以叫小开阿杰,是因为他爸爸开一个蜜饯厂,但是阿杰觉得,自己这么年轻,难道就这么回家去帮忙了吗?那念完高中不就行了?阿杰有点想不通。

“原来是小开!”我惊呼道。

他们三个加上我,还有一些其他的人,午后才起床,然后就瘫在院子里开始抽烟,一直抽到肚子饿。

有一天我说:“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们要振作起来!要早睡早起!”

阿耀说:“早睡早起然后呢?要干吗?多抽点烟吗?”

问得很有道理,我无语了。

当时有个公司叫我去面试,我说再过些时候吧,我想玩够了再工作。

小开阿杰很勤快,看好了涨潮的时间,就跑去海边游泳,晒得又黑又亮。他游得很好,听说教会了很多女孩子游泳。他说,有些女孩子背着男朋友学会游泳,游得漂漂亮亮的和男朋友一起嬉戏。还有一些没有男朋友的,就会在游泳馆交到男朋友,遇到他还会开心地打招呼。

他这样一说,我就一直犹豫要不要请他教我学游泳。可能是想得太慢了,直到他离开了我也还没想好,至今也还是没学会。

我和小蛮两个都不会游泳,也跑去沙滩,在浅水里泡着。环顾四周,见每个姑娘都有一个壮汉把持着,不时发出银铃般的笑声,不免心生悲壮。

我问小蛮:“为什么我的身边只有你?”

“你以为老子想吗?!”

“……靠,扎头发的皮筋丢了!”我无望地拍了两下水。

她眼睛一亮:“那我们喊救命吧!”

我心头也不由得燃起一丝希望,对着弄潮儿们的方向喊了几声……声音越来越小……丢人。

会游泳又没有姑娘可以教的男人们,都拼命地游到了远处,爬上某艘停在远处的渔船,无所事事地望着海面,慢慢把自己晒暴皮。他们也听不见我们呀。

算了,夏天又浓又懒,连话也懒得多说,气都懒得生。总是不知道干点什么才好。天气再热,沙滩和海面上也都是凉爽的。到了傍晚,金色的夕阳回应着金色的海,有些微小的声音停留在空气里,仿佛它也是一种光。

其实,四季都很寂寞啊。但夏天,却用夏天自己把日子使劲儿地充满了,寂寞得歪歪扭扭。

夏天的夜里,村里的每条小路上会有莫名其妙的花香暗暗飘浮。到妈祖生日那天,村里所有的年轻人都喝醉了,因为节日规定必须要从这一家喝到那一家。

厦门的夏天,几乎从四月就开始了,一直持续到十一月中旬。当一整个漫长的夏天终于过去时,就仿佛大梦一场。

野猪阿杰想当一个摄影师,那一年他就住在村里,梦游般地拍了一整个夏天。

我总是看到他挎着四五个沉重的相机,从他龙眼树林边的房子里走出来,摇摇晃晃地走到小卖部买可乐喝。

他住在后面的一片龙眼树林里,虽然听起来蛮不错,其实树林边会有很多蚊子和小虫。那是间小平房,屋子的墙壁很薄很热,也没有空调。家里啥也没有,连马桶都没有,是个蹲坑,还不能冲水,要用盆接水冲厕所。

如果去找他玩,唯一招待我的就是烈日。

阿杰有两个板凳,放在家门口晒太阳。我去,就把好一点的有靠背的那张让给我坐,他自己去坐没有靠背的那张。

一开始我被晒得火冒三丈:“为什么要晒太阳!这可是夏天啊!”

他说:“我觉得自己太白了,像头白猪一样。”

“晒太阳就不像猪了吗?”

“晒黑了,起码,也会像头野猪啊。”他慢悠悠地说。

作为村子里为数不多的几个有了工作的人之一,我,是一名拥有冰箱的尊贵的青年。那是一台二手的迷你冰箱,只能放几瓶可乐和半个小西瓜。如果可乐喝完了,我就放点泡面进去。

玻璃瓶装的可乐是可乐里最贵的一种,阿杰是舍不得买的,他的钱都得留着买胶卷儿。所以他常常到我家蹭可乐喝。

有一次,我们一如既往地沉默地吹着电扇,喝着可乐,他突然说:不白喝,不如帮你拍照片吧。

我疑惑:哎?你们摄影师请模特儿,本来是应该要花钱的吧!

他说:那可不一定。

我说:可是你又不去洗照片。

他说:现在没钱洗照片,不过拍更重要。先拍嘛,只要拍了,总有一天会洗的。

还没当过模特儿呢,本来觉得很新鲜。

但是,所有的模特儿都这么造孽吗?还是只有这种暴晒风摄影师,是这样用模特儿的?

我穿着最热的裙子,烈日下,爬到树上,躺在墙头上,钻进杂草里。

拍了一圈儿下来觉得快要死了,眉头想必拧成了麻花。最后终于拍完了,我疯狂地撩起整个裙子晾腿和挠蚊子包,恨不得喜极而泣。

阿杰倒是很满意,说:可以,最好是等你老了,脱光了再拍一组。

我呸。

展览在开张当天布置完毕。很简单,就是用图钉把照片钉满一面墙,用纸盒剪了一个展览标题刷上颜色。开展的第五天,也是开张的第五天,有一个记者路过看到了,觉得很有意思,就在报纸写了一下这个小展览。那是我们第一次上报纸。

那天晚上阿杰在线上问我:穿内裤在海里的小孩那张照片,被人要去了吗?

我告诉他:被那个小孩自己要去啦!

阿杰发了好几个哈哈哈,说:那好!

那个小孩当时问我:“这是谁拍的啊?”我说,“是一个每天挂着很多相机长着大胡子的叔叔,你记得吗?”他说:“我知道了!那个叔叔。我每次去海边都遇见他。”

我把要照片的人分为三类:居民(原住民)、村民(我这样的外来户)和游客。

游客们看到照片,有的觉得很新鲜:“咦这是哪里拍的,在这个村里吗?”还有人对着照片去找那个地方。居民们(大嫂、老人家或者小孩儿)对着照片指指点点说:这是我外婆家旁边……这是公厕边那段栈道……这不是那个谁谁吗……村民们看到了自己家的狗小时候的照片,看到一两年前的自己和一些熟悉的人,笑着议论那时如何,现在如何。还有人来看的时候,发现身上的衣服,和一年前照片里的衣服一样。

阿杰在那个夏天总共拍了100个卷儿,这次选片的时候选了不少纯风景的照片,我不是很理解,觉得不够典型。不过现场看,这些照片也很受欢迎。有个女孩拿走的时候说:真好看,我以后也拍拍看。

我想他要是自己听到了,一定很高兴。

当一个策展人是很不容易的。为了让后面的人能看到多一点照片,最开始来的观众,要帮他们钉张纸条上去,表示这张照片已经被要走了。要不停地解释这些照片可以被拿走,又要守住那些被要走的没有被拿错,还要卖冰淇淋,每天都会很多次找错钱,我的心都要操碎了。

店对面那时候是一堵很长很漂亮的围墙。阿杰说那是他在村里时每天都要经过的地方。我们都希望,将来大家都有钱一些时,能在那堵墙上再办一次照片展,送出一些大幅的照片。没有一个门要跨入,每一个路过的人都能看,随便看看或停下来仔细看,画里画外那样的情景,想必会更有感情吧。

阿杰现在成了一个蛮有名的杂志社编辑,也许可以拿出几千块钱做那样一个展览了吧?但是并没等到我们有钱起来,那堵墙早就被拆掉了。我们也几乎没怎么联系,这样也很好。

大概三周的时间,一共78张照片被慢慢拿完,那堵墙渐渐一点点变空。我又钉了一些其他的装饰上去。人来来去去,物品也来来回回。只有夏天,还是那样永恒漫长。

∷为什么我店厕所变成了公厕

这件事我一直百思不得其解。

我们第一个店在路边,而且这条巷子算是村里的主干道。每天大家吃饭,上班,下班,出来玩,来来回回的,然后就变成了一个驿站。我站在吧台里面,经常会有这种对话:

“春爷,给杯水喝!”

“春爷,无线网密码是?”

“春爷,蹭根烟。”

“春爷,店里手机信号比外面好哎!”

“春爷,借个指甲刀。”

“春爷,我待会儿买了沙茶面/拌面/烧烤/米粉端这儿来吃啊,那边太热/太冷了。”

“春爷,你这有老干妈吗?”(旁边的人惊呼——太过了太过了。然后我不争气地真的掏出了一瓶……)

当然,频率最高的还是:“春爷,借个厕所。”

我们店实在太小了,厕所的隔音又不怎么样。有时候他们进厕所,我不得不帮忙调大音乐的音量。特别是老外,喝醉了连门都不关啊。在吧台里就可以看着那哗哗的背影。但我很淡定。

其实刚开业的时候,我对厕所那半个两平方(因为顶上是个楼梯的斜坡)很有野心。因为洗手盆的下水管道是自己装的,我把下水直接接到马桶里,所以有很多管子外露在墙角。我想过在那里捏一些超级马里奥。顶上不是斜坡吗?我想在那儿整面镜子,然后再画一些画儿挂厕所墙上。蹲盆后面的区域要挂上好看的帘子,连洗手盆上方的废弃热水器:那一坨方铁,都准备漆了画成马里奥里面的砖墙。有一个泡茶壶摔坏了,我和墨墨商量着要利用它上半部分可以转的特点,做成一个极其精美奢华的旋转木马,然后陈列在厕所里!

那将是一个双年展级别的厕所啊!

但是我很快就发现,朋友们不在乎那个瑰丽的厕所双年巡展,现在他们已经很满意了。比如说曾青供(全称是曾厝垵青年供销社)的田主任吧,当他的客人想要借厕所的时候,他会热情地说:晴天见有,去那里吧!db吧的客人们喝多了走肾,也会挤到我店来排队。旁边奶茶店的老板乐乐,更是把店关了到我家安心地喝水,上厕所。(注:他们家都是有厕所的,有的还不止一个。)就算是我店的客人准备转战其他地方,最后也要恋恋不舍地“上个厕所再走吧”。

这究竟是为什么?

有时候当朋友们穿过整条街,千里迢迢赶来上个厕所时,我不禁扪心自问:如果没有这个厕所,我还有没有朋友了?

这个厕所究竟有什么好呢?那么小,剖面还是个三角形,蹲在里面的时候还要时不时被敲门。外面的人在问:谁在里面啊!“是某某某!”——你自己就赫然听到,整屋的人都知道你在上厕所了。会不会是这种狭小给人以安全感呢?只要出声招呼一下,没人敢趁你上厕所说你坏话。会不会是这种狭小给人以温暖感呢?——就算在厕所,也是和朋友们在一起。又会不会是这种狭小给人以“我在场”的参与感呢?这样就不会因为上厕所而错过什么精彩的笑话。又会不会是当店里人声鼎沸时,进入厕所会有一种闹中取静的疏离感呢?——看,在这喧嚣红尘,我独霸了这方净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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