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大概十二点多快一点了,客人都入住了,没人再来敲门找我拿个牙刷毛巾了。我有些无聊,决定带着狗出去找芙蓉玩玩。穿过黑乎乎的渔港,去了她们店。只有阿春和芙蓉坐在吧台。我先是喝了杯咖啡,接着喝了杯“晴天见犟驴”。喝第二杯犟驴时,不知为什么和阿春聊起了以前的一个恋人。我随意地说着,并没有多少情绪起伏。喝到第三杯时,侧过头去看了眼阿春。她个子小小的,很深的双眼皮,整个身子转过来专注地看着我,两脚踩在我椅子下的横杆上。被这么看着,我有些紧张和尴尬,心里有些后悔,磕磕巴巴想换个话题。
“你得多难过啊。”她忽然说出这么句话。
我仓惶地看了她一眼,很害怕看到的是一张虚伪的表面挂着同情底下却是掩不住侥幸和笑意的脸。太多人脸上可以看到这种表情了,僵硬地压着的嘴角,深不可测的眼睛,和过度的高亢的让人分不清是惊讶还是喜悦的语调。
没有,她不是那样。只看她一眼,我就知道她是真的在为我难过,微微张开的嘴唇,傻傻看着我,眼神是无助的、茫然的,像目睹了车祸发生呆愣在马路旁的小孩。我慌了,装出的淡然被冲垮,前言不搭后语地又说了好些话。
这之后,我有好长一段时间不敢跟她说任何难过的往事。只说一些开心的、愉快的回忆。欢乐和痛苦,都可以在和她述说时看着她的眼睛再翻倍地经历感受一次。
是那么奇怪,这么长时间的点头之交,竟只是因为一个茫然无措的眼神,我就对她信任起来。这种信任仅靠直觉,没有朝夕相处,也没有患难与共。
有时我也很纳闷,为什么我这个坚定的“人之初,性本恶”论拥护者会这么轻易沦陷?她也不算是个好人啊,对来店里消费的顾客冷若冰霜。(并不是装的,最好进店后放下钱就马上走。)一次店里进来两个女生,我的狗刚好在叫,女生非常怕狗,惊叫连连,我赶紧把狗抱在怀里。女生还是有些害怕,阿春忽然转过头来,非常不耐烦:“那你们还想怎样?要它去死吗?”现场非常地尴尬,我抱着狗不知如何是好,讪笑着:“没事的,狗不咬人,只是爱叫。”她没事人一样继续玩手机。
她还特别喜欢别人损她的店。新店刚开起来时还没多少人知道,每天生意惨淡,我每次去都喜欢拿她们店里的一张大藤椅堵在门口,坐那晒太阳特别舒服。芙蓉有时看到会说:“你别堵店门口啊,这样客人来了怎么进去啊?”我若无其事:“那有啥啊,反正你们店一个客人都没有。”阿春就在旁边哈哈大笑。
阿春不仅喜欢讲故事也喜欢听故事,听的时候还特别专心。久了朋友们都喜欢找她聊天,每天听不同的人抱怨,再耗费一个晚上帮人家分析,想解决的办法。有时一个陌生人,只要稍微投缘,就可以聊半天。等人走后,她面色憔悴,无精打采,说:“今天实在是太累了。”
有一次我看网易公开课,一个老师在讲海明威的短篇小说《印第安人的营地》,营地里一个妇女难产,在房里痛得大声喊叫。男人们躲到了远远的地方,直到听不到妇女叫声的地方,默默地抽烟,妇女的丈夫因几天前砍伤了脚躺在双层床的上铺,持续听着妇女的尖叫。医生熟练地给妇女做好了手术。临走时发现上铺的丈夫已经自杀身亡。我把这个故事转述给阿春听,问她:“你觉得自己是哪种人?是和大家一样躲得远远的呢,还是感同身受自杀的?”
阿春愣了下:“我没想过这个问题……”
“我要想下这个问题。”
阿春陷入沉思。
有一次,我和阿春一起去海边参加一个外国朋友的婚礼。婚礼非常浪漫,新娘和新郎都是帆船教练,新郎打扮成加勒比海盗杰克船长的样子,在婚礼的最后扬起船帆载着新娘出了海。剩下的宾客们自己玩。沙滩上唱起了歌,大家跳起了舞。阿春那天穿着很漂亮的裙子,海风吹着裙角贴在她的腿上。她被邀请跳一支舞。有些腼腆,笑着。旋转,旋转,踩错步子也不知道,轻盈地跃动,幸福极了。
有一次,阿春告诉我一个梦。梦里的她坐在一栋老式红砖墙边长长的走廊尽头。走廊两边尽是绿色,风吹着,舒服极了。她听到远处有“噔噔”的脚步声,对面走廊尽头有个小姑娘在跑,左跑到右,右跑到左。她看了一会儿,认出那是十几岁时候的自己。一会儿梦里的她笑了,十几岁的自己正在试一双新鞋,跑动着,在听新鞋发出的“噔噔”的声音。她一路跑来,经过阿春身边时,看了她一眼。一种打量陌生人的不以为意的少年负气的眼神。扭过头,跑远了……
说这个梦时,阿春语气轻柔,像怕打碎它。
我跟着她一起看到了那条长长的走廊,耳中传来“噔噔”的新鞋子跑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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