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都叫它“北河”。是辽河的一条支流,源自东部山区。跟别的河流不同,它是向西流的。在出山之前,被大伙房水库截了流,所以它的流量是可控的。水库蓄水时,河水就很清浅,可以蹚水过河。洪汛期,水库放水,它就成了一条大河,浊流奔涌,河面宽阔。水浅的时候,我们常去河里玩,最深处也不过是及腰深,水很清澈,能看到水底的沙石,还有小鱼……要是把头扎入水中,都能看到几米外的人腿和裤衩的颜色。那时水库放水事先是没有通知的,偶尔就会有人被水卷走。有钓鱼的人,有蹚水过河的人,也有在沙滩上晒太阳的人。水最大的那年,还卷走过一个刚高考完的高中生,他骑着自行车经过河堤路时,正好洪峰也过来了。上世纪八十年代末期,河水就开始变臭了。沿岸的那些工厂,都往河里排污,尤其是那几个炼油厂。河床上到处都是臭油,水浅时一脚踩上去都洗不掉。经常有被毒死的小白膘子鱼,漂在深灰色的水面上。就算是没有死,那些鱼也是不能吃的……破开膛,里面就会涌出一股极难闻的臭油味。等到水库放水之后,情况才会缓解,然后过不了几天又会被新一轮排污搞臭。不管怎么样,我们是不会去那里游泳了。九十年代中期,政府在穿过市中心北面的那段河道里修了几道充气橡胶坝,用来调节水流量。水库不泄洪的时候,那里就成了水上乐园,会有水上自行车或者脚踏船之类的让人玩儿。也是因为这些充气橡胶坝,在水不多的时候,你几乎看不出河是在流动的,那灰亮的水面实在太过平滑了。
诗人
有时候,某些理想,对于某些人来说,从一开始就注定是悲剧的结果。原因往往不是别的什么,只不过是天真。这样说,丝毫没有贬义,当然也没有要引申出无辜感的意思。就算是一个人满怀天真地奔向所谓的理想,最后的结果令人觉得可悲,却也并不是无辜的。说到底,没人是无辜的。问题不在这里,而在于谁也无法用什么看上去挺实在的结果来弥补自己内心的空虚。没错,我想到了一些人,不过这里我想谈的只是其中的一个人。由于时间确实有些久了,我忘了他是哪年哪月去世的,只记着我是什么时候知道他的。我还能想得起来他的样子,他的微微有些翘起的像要吹口哨似的单薄嘴唇,以及安静而充满距离感的眼神。
一九八八年,我忽然很想当诗人。捧着那本薄薄的普希金诗选,我闭门造车,一个冬天里写出了近百首看上去像诗的东西。妈妈的一个女学生听说了这件事,就让我挑几个寄给她父亲,他是日报副刊编辑部的主任,是个诗人。过了一些日子,诗人转达了他的意见,说是还可以继续写,比如写些散文。我写了童年的事。后来儿童节的时候,就用上了,名字被他改过,叫作《童年记趣》。他还寄来自己的书,是本诗集,上面有他的亲笔签名。他的字很圆滑,而他的人,却并不如此。
他是个比较典型的白面书生,言行缓慢,戴着金丝眼镜,经常自己出神。算起来,实际上我只见过他两面。只有一次是说了话的,内容就是他知道了我是他女儿老师的儿子。他根本没记住我的名字。当时他特意重复了一遍,表示自己会记住的,可是后来证明他并没有记住。那是几年后的事,好像六七年之后吧,在市内的一家新华书店里,我在买书,听到了有人对服务员说:“这本书卖得怎么样呢?”服务员说不好。那人说:“你把它放在最下面,怎么会有人看到呢?”服务员说,那你说放哪里呢,上面是鲁迅、巴金他们,难道要放在他们上面?那人就没话了。我回头一看,原来是他。
他并没有注意到我,迟疑了片刻,表情有些沉重地转身走了。这个场景让我心情复杂。旁边另外一位服务员看出了问题,说可能这就是他的书吧?那位服务员愣了一下,但坚持道,就算是他的,也还是那个道理啊。我当时就想,再怎么写,也不能这样出书。他的那几本书,都是无名的出版社出的,印得很糟糕,封面设计更不用说了。这样的书,他已经出了近二十本。据本地另一位诗人透露,他一直想加入中国作家协会,而那个协会是有标准的,要有不少于几本的书出版。那么他都出了这么多书了,为什么还不能入会呢?这里涉及的是另外的条款,他没能在有影响的刊物上发表作品,另外,这些书基本上是他自己买书号出的,而且都是报社印刷厂印的。这是他一辈子都没能打开的心结。不过,他有本书的前言倒是省诗歌协会的一位领导写的,称颂他有陶渊明的气质,像菊花一样平淡。
有一位诗人在公园里搞了个讲座,听的都是年轻人,或者说文学青年。这位诗人身材高大,长发垂肩,表情木讷,显得比他更像个诗人,现在的。诗人讲自己在海边开会,回到房里灵感如潮水般涌来,顺手就写了几首诗,其中一首把手稿形容为雪白的浪花,被他收入抽屉里。随后就说到诗人的问题,认为有些人写了一辈子诗,可并不是诗人,有的人一辈子也没写诗,可仍旧是诗人。在场的文学青年们都觉得深刻而玄妙。后来有明白人悄然告诉我,这里说的写一辈子诗的人,其实指的就是他。那位诗人其实很通世故,此后不久的一次青年作家座谈会上,态度鲜明地对在场的人称颂他有晋人风度,是本地少有的诗人之一,并且再次说了那段深刻的放之四海而皆准的话,有些人,写了一辈子……他是最后发的言,心情很不错,谈到自己写诗的经历,年轻的时候拿着手风琴到河边靠着树,演奏的同时就构思一些诗。现在呢,则经常把白纸放在床头,有时候睡梦中想到了好诗句,爬起来就记下,常有惊人之笔。他举了个例子,在一个梦里,他将树叶比喻为春天的信号灯,为春天放行。他老婆当时被他开灯弄醒了,说他是老疯子。“可是不疯还谈什么诗呢?”他以此作为结束语。然后就是掌声了。
此后有几年没有听到他的消息。一位老同学见面聊天,聊到文学,自然也就聊到了诗,我就提到了他的名字。同学说起不久前的一件事,他到母校演讲,然后校长要求每个学生都要买一本他的诗集。很多学生不愿意,但也还是买了了事。为了让学生买得起,他还特意把本来就便宜的价格又降了几成,结果因为实在过于便宜了,有的学生干脆买来就直接把书丢到了垃圾桶里。他知道了以后很伤感,觉得现在的学生实在是越来越没有素质了。实际上,不买他账的人并不多,有相当一部分中年文学爱好者就以认识他为荣。有的比他还年长的,见面不见面的时候都称之为老师。经他提携的几位中年诗人,后来也到了报社做事。他去世后,他们写了不少文章纪念他,但那些文字实在不堪卒读,经常被引为笑谈。他们后来也不好多谈他了,好像为了在圈子里轻松些混下去似的,只是说他是个好人。这两个字评语,显然让他们都轻松许多,就像找到了一种摆脱他的方式。
他的死讯是从日报上看到的。他死于脑出血。他的追悼会办得很风光,宣传部的、文联的、作协的、诗歌协会的、报社的、文学老年和青年们,在作协食堂里摆了二十几桌酒席。除了上级领导讲话是比较散文化之外,其他的悼词用的都是诗歌形式,古体的,新体的。追悼会几乎成了朗诵会。参与朗诵的都是老一代诗人,情绪都有些复杂激动,诗也越发地不成样子了。以另一位诗人为首的青年诗人们则稳稳当当地在下面喝酒,据他们说死因是这样的:报社领导找他谈话,以他年纪偏大为由,建议他退居二线,指导年轻人,而不必亲力亲为了。他据理力争,声明诗人是不以年龄为界限的,更何况文学编辑工作需要的更多的是经验和热爱,而不是拉关系搞派对。领导觉得他这么说实在有些不像话了,就告诉他,这是组织上的决定,你要做的是服从。另一位诗人说,这是舍不得,这是他的命,其实呢,他是个挺单纯的人。说的时候,表情极为严肃。旁听的人们,也不由得表情严肃起来,面对这盖棺定论般的评语。
师傅
一九九〇年秋天,一群刚毕业的年轻人坐在阳光满地的会议室里,等领导把师傅们带来……而现在,我眯起眼睛,像当时那样,试着看那些散落在地板上的明亮光斑,似乎它们就是记忆的起点和终点。师傅们是一些看上去懒散而又不耐烦的家伙。在他们眼里,我们这些不安而兴奋的青年跟以往的那些并无区别。领导讲话时他们不得不严肃而沉默地坐在那里,偶尔看看我们中的某一个。我有些紧张,这是习惯使然,更多的时间里是低着头看着漆面斑驳的地板上明亮的水迹,刚到这儿的时候我看到有人在拖地板,拖布水淋淋的,这就是一天工作的开始?
徒弟们一个个地被师傅带走了。领导要求徒弟们要把师傅的本事挤到自己手里。而我感觉我们这帮刚离开学校的小孩其实很像等待被领养的孤儿。本来是一位眼神有光的师傅令我颇有好感,然而最后来到我面前的,却是另外一个人。我跟着他,穿过陈旧狭长的走廊,下楼转到外面柏油马路上,阳光下是师傅们带着自己的徒弟回休息室的场景。我走在他的身旁,有些局促。他随口问起我的父母都是做什么的,声音柔软而平淡,他步履散漫,我悄悄打量着他腰上挎着的那套工具,显然是用的时间久了,才那么陈旧而光滑,我们不知不觉就走在了后面。
他是他们中看上去比较有文化的一个。工作服很干净,眼神温和,头发没梳理好,不过也不算潦草。我的失望无疑与他左脸那块胎记样的东西(暗红色的、有点类似于我们吃过的那种薄薄的猪肉脯,形状有些不规则)有关,也与他的温和态度有关,那时我们总是喜欢厉害的人,会在潜意识里轻视温和之辈。那一天到处都是阳光,即使是阴影都像青色明净的玻璃一样舒服。那时我还不知道我这辈子只有这么一个师傅。在巨大的休息室里(是一套废弃装置所在的五层楼建筑的顶层,整个休息室空间有六米多高),看了看外面那些沐浴着日光的银亮圆柱体装置之后,坐在那些大小不一的金属箱子旁边的铁条椅上,他都跟我聊了些什么呢?我几乎没怎么听他说话,而是尽量地在适应他的脸。其实,那是良性的血管瘤,年轻时被蒸汽击伤的后果,治过几次都不见效,只好死了心。之前,有个同学私下里告诉我,这个师傅是这里技术最不好的。这又无形中让我多了些失望,听着他讲这说那的,这失望丝毫也没有减弱。从他的眼神以及语气的变化里,我能感觉得到,他似乎对我的情绪是有所觉察的。师傅不过是个名分,要是你觉得别的师傅好,也不是不可以跟他们的。他并没有这么说,这是我猜的。
他是个宽容的人。师傅们喜欢拿他的脸开玩笑,他并不在意。对什么事他都能一笑了之。他喜欢点评别人,比如z师傅技术在整个厂里是最好的,但人很浮躁,喜欢耍小聪明;h师傅修电器的功夫很少有人可比,但为人孤僻、少言寡语。然后他认为自己的技术不如他们,但比他们有文化(有专业技术中专文凭),只是因为性格直率,说话不注意,得罪了领导,错过了机会,所以对那些所谓的技术也就不在意了。后果虽然是涨工资几年都轮不上他,可他觉得这样也挺好。最重要的就是,他私下里告诉我,你自己要觉得好。他喜欢下象棋、看闲书、抽烟。他愿意这样做一个自得其乐的人。不过你不能学我,他说,在我这里,你能学的,就是不去计较那些没意思的小事,你就好好看书吧,技术学点就得,学得再好也没出息。也正是他的这段话,感动了我。我成了我们那拨同学里最不务正业的人。他们跟着师傅到车间里的时候,我则常常一个人待在休息室里看书,或者躺在铁条椅上睡觉、晒太阳。那座外人很少留意的五层建筑无异于一个世外桃源。师傅总是说没事,你看你的书,有事我再叫你。除非人手不够,否则他是不会叫我的。那时也确实没人会跟我们计较这些事,那是个变化缓慢得几乎可以有田园牧歌的时代。同事们觉得我跟师傅般配得无可救药。
他的理想就是某一天能把女儿送到爱尔兰去读书,他有个外甥在那边打工留学。他愿意放弃安稳的工作跟过去刷盘子洗碗。外甥的妈妈,也就是他姐姐,是个有钱人。除了我,他从不对别人讲这些。他喜欢看那些关于政治秘闻或者奇人异事的书。这可以让他在众人面前吸着烟侃侃而谈。在谈的过程中,他能获得很多乐趣和自信。那时他就会吸很多烟,每一口都吸得很深,仿佛这烟可以调动那些累积于腹中的故事细胞。他喜欢重复这样的一种观点:所有的人都跟猴子似的,都有个红通通的屁股,扒开裤子是一样的,名人的屁股红得比我们这些普通人还要厉害,而且更容易看到,因为他们爬在高处嘛。这时候,其他师傅就会嘲笑他是嫉妒心理使然。有人会很不屑地说,老百姓嘛,管好自己的屁股就得了。他就会极力辩论,举出一些例证,甚至说出一些单位领导的丑事。于是有人就会用那种漫不经心的语气提醒他道:“你呢,这辈子没别的缺点,就是反动,外加嘴巴没门。”他昂起头反驳道:“反动了又怎么样,谁能把我怎么样呢?”那人就会说:“是啊,没人能把你怎么样的。”说到这个份上,话题也就结束了,大家会很默契地不再接他的话头,顾左右而言其他,留下他自己待在那里不尴不尬的,没台阶可以让他自然地下来。在他们眼里,他始终是个一事无成而又自命不凡的人,有时可怜,有时让人厌烦。
我是逐渐开始喜欢这个师傅的。在我参加工作之前的那么些年里,从没有人像他那样宽容地善待我。他的那个铁箱里摆了很多书,他喜欢的,我几乎都不怎么喜欢,而我喜欢的他又几乎从来不看。他不怎么喜欢回家。每天下班后,都待在休息室里找人下棋,或者抽烟看闲书。老婆打来电话催他回去,他会不高兴。他下棋几乎没有对手,时间长了人家都不愿跟他下了,他就有些怅然,有时甚至不得不有意输几盘。他赢了棋不是什么新鲜事,输了棋才是大家都开心的事。每次下棋的时候,他的对手一方总会聚集很多人帮忙支招,难得赢下他两盘,就皆大欢喜地取笑他。有时候他输了棋也会很不舒服,但随后就释然了,会自嘲一下。下棋么,他告诉我,也就是图一乐儿,太认真了就没意思了。后来有人找来个年轻高手,跟他下了十番棋,说不为别的,就是要赢他这张嘴。当着很多人的面,他输了,输得很彻底,几乎没有赢的机会。从那以后,他就只字不提下棋的事了。棋瘾犯了的时候,就看棋谱。无论别人怎么引诱他,他也不为所动,自称水平不够。我们经常在一起待到很晚,他愿意听我讲讲刚读过的书,只是他时常走神。我们有时喜欢一起站在窗口看外面寂静的厂区夜晚,那些装置上亮起很多小灯,星星点点的,而天空与地面则都是黑暗。他时不时地会弄出一包好烟或者好茶叶与我分享,都是他姐姐送给他的。
他的老婆是个很神经质的女人。这是他的说法。我不知道什么是神经质。是脾气不好?他摇摇头,说没那么简单的。到他家里去时,他老婆很热情地端茶递烟,然后又做了饭。她有些歉意地表示,论做菜,还是你师傅在行。他的女儿是个很安静的小姑娘,总是躲在自己的房间里看书,长着一双梅花鹿的眼睛,在不远处悄悄看人。我看到一个和睦的家庭。后来他送我出来,对我说,家庭就是这样的,别人,从表面上永远看不出什么。我不明白他要说什么。有一回我路过他家,在晚上,看到他家灯亮着,就去看他。刚进到屋子里,我就意识到来得不是时候。他老婆在哭,满面泪痕,头发凌乱。他满脸怒气,什么也不说。他女儿的房间门关着。我离开了。第二天他解释说他的女人很不懂事,被他教训了,涉及的是老人的事。这件事过了挺长时间才通过他老婆的口说了出来。他说了谎。原来是他一直在跟一个女人通信。她在收拾库房的时候发现了这个秘密。他们争吵。他打了她。她说他指着自己的脸告诉她,如果没有这张破脸,他是不会跟她在一起的。她对我说这些事的时候,他也在旁边,麻木而沉痛。
她很爱他。他觉得无所谓爱不爱。自从这张脸变成这样,他对我说,我就什么都没有了。这块斑,就是我的命。这辈子也就这样了。那个与他通信的女人,是他在另一个城市读中专时不同班的同学,曾是个很秀气的姑娘。她并不认为他的脸是个解决不了的问题。临毕业前他去拜访了她的父母,他们觉得他是个很不错的年轻人,但他的脸相,他们以及亲戚朋友们都不能接受。上火车之前,她在入站口对他说,我们保持通信吧。这通信,断断续续保持了二十多年。他说她最近得了一种病,头发都掉光了,丈夫也离开了她。他请了假坐火车跑去看望她。在医院里,她嘱咐他,回去跟老婆好好过日子吧。过了一段时间,他老婆告诉我,你师傅学好了。我看到的情况是,他不抽烟了,也不看书了,每天按时上班回家,不参加任何集体活动。他开始发胖了,肚子也起来了。
后来,也就是我做他徒弟的第三年春天,我调到了机关工作。他非常高兴。单位里的同事们给我送行,他喝了很多酒。最后在马路上,他拉着我的手说:“你师傅我,确实不像个师傅的样儿,什么都没教给你……”我说你一直在鼓励我看书,对我很宽容。他很难过地拍了拍我的肩头说:“其实人活着很不容易的,你知道么?”我说我知道的师傅。“不能光看书的你知道么?”我说我知道的师傅。说完,他转身就走了,那感觉仿佛我马上要上炮火纷飞的战场,而他则要去当战俘。一转眼就是十来年过去了,他提前退了休,他女儿做了发型师,师母则是失业在家了。对了,我离开他之前,他特意送了我一套书作为纪念,四十卷本的马恩全集,几乎就是新的,没怎么读过。据说是一位领导退休前丢在仓库里的,被他捡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