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错了,应该是我一把年纪才被许佳明上了人生第一课。我一直以为面对陈主席这样的领导,就算不主动巴结,但也犯不上招惹他,真出点什么事,就安身立命躲着走。我没想过做人还可以像许佳明这样,一生负气成今日,来做神州袖手人,吃亏受气一辈子,到老了也就是天桥下面把手插在袖子里的窝囊废。
不用说,《上海地下》被拿下,许佳明也没出现在之后的先锋展上。还好时代在进步,美协不至于用大字报补在空位上。我以为我见不着他了,又一堂生动的课,一个年轻人,有没有才华另讲,至少因为自己的冒失,画家之梦破碎。
大概是第二个星期五,警察在夜里给我打电话,他说他是浦东北蔡分局的,跟我确认我叫李小天,说我有个朋友喝多了,躺在路边不省人事。我那时刚睡着,满屋找烟想清醒一下,我问他是哪位朋友。他说是北蔡派出所的。我说我知道,我问我朋友是哪位。那边沉默几秒,好像责怪我听不懂人话,重复一遍说:“你朋友喝多了。”
我明白他意思,喝多了,一问三不知,所以问不出姓名。可是他们怎么认识我,怎么确定那是我李小天的朋友?我在家把烟抽完,照他们给的地址开车过去。夜里不堵车,刚进北蔡镇就能看见警车打着双闪停在路口。
两个警察在路边等我。其中一个说,你朋友在车里睡着了,吐得满车都是。我还是疑惑,帮着他们把人拖出来,翻过来一看是许佳明,一身污秽地躺在路边。我说:“我认识他。”
瘦点的警察露出奇怪的表情,苦笑一声说:“你当然认识他!”
“我只是见过他,一面之缘,这不是我朋友。”
两个警察相互看看,问我打算怎么办。为什么要问我?我敬他俩一人一支烟,提议他要是酒精中毒,就送到医院;要是没什么事,就把他送到酒店去。胖点的警察说他没中毒,不过他身份证、钱包和手机都没了,住不了酒店。我说既然丢了,不是正好报警。这时他们不高兴了,瘦点的说:“报警也是等他醒过来,让他自己报。”
就这样,半夜两点钟,我们三个围着地上的许佳明站成一圈。他俩都明白,只要我把他弄回去,这事就解决。可是我不想,我一再跟警察解释,我跟他不熟,仅仅是几天前见过一次,还把我领导得罪了。说着说着,我想起来有个事还没问:“你们是怎么找到我的?”
瘦警察是打电话找的我。当然是给我打电话,我怀疑之前电话里的就是他,我问哪位朋友,他说北蔡派出所的,我问我朋友是哪位,他说你朋友喝多了,逻辑缺根筋,总给些最简单直接的废话答案。我精细点问他:“你们是怎么找到我李小天的?”
胖警察回到车里,翻了半天找出一张皱巴巴的名片。离老远我就看到那是星巴克那天给许佳明的,真是的,后屁股兜揣一礼拜,上面还印着我李小天三个字。我反过来问警察:“如果我不管他,你们拿他怎么办?”
他们告诉我,弄到看守所睡通铺,等他醒来,再看要不要报警立案。可是喝多又不犯法,再怎么说,我也不忍心把他送进看守所捡肥皂。折腾到家已经快四点,我把他拽到床上,自己在客厅上网耗时间。挺到八点实在扛不住,我将他摇醒,把床给我腾出来。许佳明恍如隔世一般看着我,快想起我是谁时,我让他不要讲话。我说:“我叫李小天,我们认识,但你什么都别问,也别跟我解释什么,大门在客厅右手边,你随时可以走。”
太困了,话没讲完我就睡着了,大白天还做了个奇怪的梦,好像我在庭院养了虎狼一类的凶猛动物,等它们长大了在院子里窸窸窣窣地等开饭,我反倒不敢出门了。
醒来后许佳明果然还在,失忆似的站在落地窗前。洗漱过后我打电话订餐,问他要不要吃点东西。他摇头,但也没有告辞的意思。等餐的时候我们面对面地不说话,快餐来了他就看着我一个人吃。这令我很不自在,没吃两口我放下筷子。我想我是不是应该跟他聊点什么,打听他为什么喝这么多酒,碰着什么伤心事。可是我过得也不好,管不了那么多。我扔给他一支烟,整个过程还是没话说,后来我忍不了了,直接问他:“你为什么还不走?”
他反问我去哪里。我说回北京,或者是去我家以外的任何地方,随便。之后他抓头发,坐立不安,长吸一口气说:“我现在什么都没有。”
我忘记了,我们本来就该是路人,走在街头都不用打招呼,此时却要面对这种尴尬。我数出一千给他,告诉他不用还了。那年头火车还不需要身份证,卧铺票往返都够了。他接过钱说声谢谢,问还能不能再跟我要一张名片。我重复说道,不用还了,你好自为之。他在门口停留几秒,转身下楼。
我那时其实想说来着,我想说我不了解你,不在乎你这几天经历了什么,昨天夜里你睡觉时,我好好地搜了你的画,你挺不错的,不需要喝那么多酒,不需要把那么多痛苦放在心上,你的才华和精力应该消耗在更有意义的事情上。可是我说不出口,我们还陌生,我难以脱俗地为这个冰冷世界添砖加瓦,以后如何,大家自求多福,我愿你好,但总还是大路朝天,各走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