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节

白色流淌一片 蒋峰 第1页,共2页

李警官的同学叫付锐,一个中年矮胖子。他开警车来机场接我。我路上感谢他辛苦了。他挥挥手,说这点小事不足挂齿,他这阵儿又不忙,再说老李早打招呼给他了。然后他就聊起和李警官二十多年的同学交情,俩人早在警校就分好工了,以后一个抓犯人,一个关犯人。他说那真是好年代,大家都是爱这行才当警察的,不像现在,年轻人打从进警校,就算计着哪个警种的活儿少,油水多。往右拐弯时他侧身看我问:“你跟老李是什么关系?”

“就是他抓的我继父,这算警察和犯人家属的关系?”

“不是,他在外地还特意跟我打招呼,所以我好奇你们是什么交情。”

“说出来你都不信,我们几乎没什么交情。我在读清华,他一有机会就让我跟他儿子见个面、通个电话,聊聊人生理想、奋斗目标什么的。他儿子没兴趣,就是演给他爸看,弄得我也挺不安的。”

他哈哈大笑,点着头说:“是他,是他。”接着他讲起他儿子曾有过离家出走,老李主动申请,三天三夜把长春的黑网吧全扫荡一遍,硬是把他儿子给找出来了,正常仨月干完的活儿,他七十二小时一家都没漏,后来他们就一直拿这个开他玩笑。“小子太操心,还是生闺女好,”他感慨道,“但是费钱,穷养儿富养女。现在女孩子,你要是不供她读芭蕾班、钢琴班,以后大了跟别的女孩一比,都得怨我这当爹的没出息。”

说说他就自己回味起来了。我估计他肯定觉得自己女儿天下第一好看,虽然他只是个矮胖子。

“你读清华什么专业呢?”

“水利工程。”

“那是学什么的?出来干什么?”

我解释半天,他没明白,问题是还不放弃,追根究底地问我毕业具体干什么。逼急了我说:“我们系成绩最好的学长,现在是国家主席。”

“明白啦,明白啦。”他笑着说,“你呢?你不会也要做国家主席吧?”

“我想当画家。”我头一次跟外人这么说,感觉真好。

“我也喜欢艺术,我其实一直在创作艺术,攒好几个相册了。”他怕我不信,看看我,继续说,“杀人犯被判死刑,但不一定立即执行,你知道吧?”

“我今年知道的,有一个复核的程序。”

“对,你不知道什么时候复核下来,有的不到一个月,有的三五年了还没下来,在里面待得都有改判死缓无期的希望了。我的一部分工作就是,走到牢前告诉你,复核下来了。然后我等几秒,人生最后一个悬念,可能是,没通过,暂缓;可能是通过了,死刑!他们就眼巴巴地望着我。有些是,通过了,死刑!我第一时间把他的表情抓拍下来。什么反应都有,哭的,笑的,闹的,还有晕倒的。不过他们有一个表情是一样的,绝望。”

“有点残忍。”

“你说哪个?通知,还是拍下来?”

“都有点,你把相机挂脖子上,准备好了再告诉他们吗?”

“他们杀人的时候更残忍。”

我拿出烟,问他吸吗。他说戒了,闺女不让他抽。车窗开一道缝,他让我随便抽。我长吸一口,好多了,声音平静些问:“昨天夜里你这么告诉我继父的时候,你拍下来了吗?”

“他是例外,听不着嘛,只能看纸条,头一直低着,等抬头的时候,情绪都过去了。这样就不算艺术了吧。”

我把烟夹手上开始咬指甲。我问:“哪天执行?”

“正月初八,上班第一天。”

“但过年你们也要上班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