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许知道他在哭,他继续说:“你现在还小,不明白我在说什么。你把这些话先记着,以后你撑不住了,就给自己背一遍,你又能熬过一个月。你现在跟我说一遍,等我长大了,一切都好了。”
佳明不说话,摸摸姥爷手臂,大声哭起来。
“别哭!你跟我说,等我长大了,一切都好了。”
老许听着他哑着嗓子学了一遍,老许让他再说十遍,永远不忘记。后来他恍惚了,身体瘫在墙角,耳边响起各种声音。他知道自己不行了,他怕死在佳明面前,撑起手臂说:“你上去吧。每上一层楼,就跟姥爷报一下楼层,让姥爷知道你安全。姥爷在这儿等你。”
“那我下去查查现在是第几层吗?”
他想笑,笑不出来,说:“不用,从这儿算,没有姥爷的第一层。”
佳明上去了,头两层他还听得到,后面佳明的声音逐渐模糊,但没事,有声就是没危险。老许闭上眼睛,过去的好多事都浮上来。他想起十八岁第一次扛枪,二十五岁参加长春的百日围城,解放后和玲玲她妈结了婚,生了儿子,等到三十了又响应号召,抛家弃子去了朝鲜,然后,什么都没了。
楼上没声音了,老许用最后一丝气喊了两声佳明,想上楼去找他。站不起来,他双手扒着楼梯往上爬。跟狗一样的爬,他想起老王了,他那样了还活着,他却不行了。
他早该死的,要不是那天夜里闹肚子,就和战友一起埋在南朝鲜了。他半夜起来,几趟茅房跑了半宿,他蹲着看见一百多架飞机投着炸弹呼啸而过。他呆了,当年打四平也没这么吓人。屁股都没擦他就跑回去,营地不见了,整个营二百多号人全都烧没了。
他被摇醒,他以为自己已经死了,是佳明,从上面下来,手电筒照得他影影绰绰的。他问:“到顶了吗?”
“没有,我爬到十五层又下来了。姥爷,我怕你死了。”
“去,上去!我就在这儿等你,你上去!”
他听见脚步一点点远去,光没了。他喊外孙一声:“佳明?你还记着姥爷教你的那句话吗?”
“记得。”声音从楼上传过来,“等我长大了,一切都好了。”
“再说一遍!”
“等我长大了,一切都好了!”
营地炸平了,他穿着短裤哭号着在废墟乱翻,没有枪,没有军装,没有证件,他什么都不是了。眼睛哭干了他平躺下来,头顶一片夜空,真美,那么多的星星在他泪水里一闪一闪的。
九十年代的夏日清晨,许佳明第一次站在花园酒店顶楼的旋转餐厅,等待第一束阳光照进他身前的落地窗。那时的落地窗还没有玻璃,早上清爽的风吹在他脸上,令他摇摇欲坠;那时的餐厅还无法自行旋转,他可以沿着边缘伸开双臂自己旋转一圈。他俯瞰地面,把自己生活了七年,以后还要生活十二年的每一个角落都牢记在心。
他那时不会懂,成年后他回到长春,拿出第一笔收入,住进花园酒店,乘着电梯上来的夜里,他知道这一次的登顶对他有多重要。他的童年只有一条路,这条唯一的成长之路又有座梯子卡在那里,那座梯子如此之陡,高过花园酒店,直通云层。有姥爷的守护,他在梯脚站了两年不敢上去。也就是从那一天,从那个大雾弥漫的清晨,他向上跨出了第一步。
姥爷告诉他,等他长大了,一切都好了。为什么?怎么才能长大呢?梯子挡在他面前,他在旋转餐厅看着远方的群楼,左眼看,换右眼,他们还在那里;如果目标足够远,他们就不会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等着他过去。你们都别动,等我从这边上去,再从梯子那边爬下来,我就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