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也曾问过自己,她之所以感觉如此低落,是不是因为懊悔药物所引起的僵硬让他最终摔倒之后无法在别人的搀扶下站起身来。僵硬是这种药的副作用之一。若是她允许他停药,是否就能让他在家中多留一些时日?这样能不能改变他死在一张陌生床铺上的命运?
有时候她也会躺在床上想起这世界上某个地方一定有人正在研制能够改变一切的药物。尽管她觉得心中苦乐参半,但埃德却肯定会欣喜若狂。科学的进步是他人生中最快乐的事情。科学的进步,还有康奈尔。还有她,她不得不承认。每每想到这里,她都会情不自禁地放声痛哭起来。
许多个夜晚,想起自己曾在无力为他的剧变找出任何解答时,简短地考虑过要和他离婚,她都感到一阵惶恐,不知自己若是真的这么做了,他的晚年会落得怎样的光景。尽管她绞尽脑汁,却还是无法想象他会生活在哪里,身边又有谁能够照顾他。随着时间的流逝,她开始相信自己是注定要陪他走到最后的。这一切正是她生命的全部意义——照顾自己的母亲、从事护理行业——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些都是在为她生命中更重要的一项事业做准备。只有这样想,她才能让自己再次安然地入睡。
这是他留给她最后的礼物:抛开她在自己人生道路上留下的遗憾。
她还是会经常到疗养院里去,因为她已经开始喜欢上了探望其他的病人。她会给他们带去饼干,和他们一起坐在电视房里观看晚间新闻或是重播节目,直到该回家了才起身。某些夜晚,她也会给本齐格太太读读杂志,不过大多数时候,她都会在大家变得有些焦躁不安时主动调换一个电视频道,不管当时正在播放什么节目。
一天晚上,当她正准备离开时,哈金斯先生推着成人学步车沿着走廊朝她走了过来。头顶上的照明灯早已在入夜后被关掉了,唯一的光源便是一盏昏暗的台灯。灯光照得他的病号服泛着雪白的光,让他看起来如同某种恶灵的信使一般。
“你好,哈金斯先生。”她在靠近他时说了一句。他停下了脚步,两只手扶着学步车站在了那里,然后朝着她举起了一只手,显然是想要表达什么感情。他说话的声音实在是太微弱了,以至于她不得不俯身靠了过来。
“没了。”她听到他像个婴儿般温柔地说着,“没了。”
她端详着他的脸,想要弄清楚自己想的是否就是他想要表达的意思。除非她把耳朵直接贴在他的嘴旁,否则是听不到他嘴里正在说些什么的,但她可以读懂他的唇语。他的确是在说“没了”,一遍又一遍,同时还摇晃着自己的脑袋。
她意识到,只要自己愿意,她完全可以把这一幕当作是某种象征。她决定不去顾及任何人的意见,因为她的生活中只剩下了她孤身一人。哈金斯先生是对的,她不能永远躲在这里,她需要一个人来示意她停下。
她吻了吻他满是胡楂的脸颊。“谢谢你。”她说,“晚安。再见。”她走过屏障,来到了门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这个地方在她的脑海里留下的最后一个画面是哈金斯先生灰白的后背。他迎着灯光缓慢转弯走回房间的样子就像是一只浮出海面一角的鲸。那个他和埃德曾经共享的房间里如今也只剩下他一个人了。她不知道他是否也会怀念埃德,她希望他根本就不记得埃德。
所有人都劝她卖掉这座房子,找个更小、更便宜的地方住下,在这次变故之后为自己存些钱备用。但她并不需要钱财。人寿保险的赔偿金已经足够她还上为了给康奈尔交学费和交付疗养院费用而支取的房屋抵押贷款了,甚至足够满足她的需要、为房子换上一个屋顶。虽然她没有太多的积蓄,但她还有房子和埃德的养老金,且只要她继续工作下去,就还有工资可以领取。她已经不需要支付任何疗养院费用了,也无须再雇佣塞奇,而康奈尔也眼看着就要毕业了。
除此之外,若是把房子卖了,她又能去哪儿呢?回到杰克逊高地去吗?她在那里早就一无所有了,何况她当初买下这座房子时就打算要死在这里。这个计划至今也没有改变过。
辛蒂·寇克力试探性地对她说:“这里有你前世难忘的记忆。”
那不是我的前世,艾琳心想。是我曾经为未来所筹划的生活。那才是在这里萦绕不去的记忆。那才是我几乎快要达成的人生。只要我不离开这个地方,我曾经计划的未来就不会死去。
她紧接着想到,我们在这个国家里已经迁徙过太多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