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几个小时之后,他把胶带纸送了回来,看到父亲还坐在同样的位置上。起初康奈尔以为父亲肯定是睡着了,随后却发现他正清醒地盯着墙壁。康奈尔问他正在想些什么。

“要想得到这些证书,肯定要付出很多的努力。”他的父亲回答。

康奈尔第一次前往火车站、准备赶赴机场飞往芝加哥时,他的母亲正在上班。他是多么希望她能够请一天假来送送自己啊。他往两只肩膀上各放了一个军用筒状行李袋,然后背起双肩包走出了大门。他的父亲正要步行到镇上的教堂里去,于是两个人便一同上了路。当他们跨过横亘在斯普兰布鲁克公园大道上的那座人行天桥时,康奈尔看着两边来往的车流,思索起了一个问题:一张包含了所有小路的地图上到底能够容纳多少条道路和高速公路?想必它看上去应该很像是一张河流的地图,或是一张循环系统的示意图。于是他停下脚步看了一会儿,脑海中又出现了连他自己也解释不清的那些不成熟的想法了,他知道这些想法会在他远赴大学之后变得锐利清晰起来。在那里,他将摆脱极其单调乏味的人格习惯、生物学的错误结论,获得照亮经验的纯粹理性。

到达距离火车站一个街区以外的布朗士河桥畔时,他的父亲停下了脚步,靠在了石墙边。起初他以为父亲又在胡思乱想了,随即才开始猜想他是否在模仿自己几分钟以前的所作所为,于是放下了其中的一个包袱,在汽车飞速驶过时拽住了父亲的袖子。“爸爸!”他的语气比预料中还要恼怒。他的父亲摇了摇头,指了指脚下的河水。“这是什么?怎么了?”康奈尔这才看到,原来是一只青蛙正蹲坐在岩石上,慵懒地晒着太阳。也许这里是青蛙的栖息点。也许他的父亲以前也曾见到过它,所以才想起要去找它。看到康奈尔也发现了这只青蛙,他似乎很高兴。父亲拍了拍手,吓得青蛙跳进了河里,在水面上留下了一圈涟漪。

隔着半个街区,他看到12点23分的火车已经驶入了火车站,如果他紧跑两步,还能追上这趟火车。站在骄阳下的父亲驼着背,看上去似乎有些不安。康奈尔还可以乘坐下一趟12点55分的火车,甚至是再等一趟,反正他还有足够的时间可以赶上飞机。

他带着父亲走到了铁路下方一家名叫“推磨的奴隶”的咖啡馆。他一整个夏天都耗在了这里。

“两杯‘大脑冰柜’。”走到柜台前时他开口说道,说罢才发觉自己就像个傻瓜一样。他的父亲即便注意到了这一点,也毫不在意。康奈尔买了一个可供两人分食的玉米玛芬蛋糕,然后拉着父亲在里面的一张桌旁坐下,慢悠悠地吃喝起来。

“很抱歉我要去那么远的地方。”

“玩得开心点。”他的父亲回答,“学些你想学的东西。”

“我会想你的。”

“忘记这一点吧,过你自己的人生。”

室外,热浪从车身向四周辐射开来,晴朗的天空中烈日当头。小镇里洋溢着夏末的活力。距离13点23分还有20分钟的时间。

“你能自己回去吗?”

他的父亲点了点头。父子俩走向了火车站。

“你没去成教堂。”

“这里也不错。”父亲边说边指了指咖啡馆。

他望着父亲走开去买报纸,自己则在阴凉处找了一个凉爽的石灰长凳坐了下来,从背包里掏出了一本书。想到父亲要独自走回空荡荡的家中,他一直无法集中自己的注意力,只读了一页就听到了火车进站的汽笛声。然而,就在他慌慌张张地收起书本、赶在火车到达之前收拾好行囊的同时,有关父亲的事情早都被抛到九霄云外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