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琳醒来的时候,埃德正在车库里忙活。他把里面大部分的东西都清空到了后院里,杂乱无章地摆了一大堆,想必在近邻看来很是碍眼。这是一个酷热的5月的早上,他浑身上下早已大汗淋漓。
“我要带上康奈尔。”她说道。
“好的。”
“你确定你不想来吗?”
“我有点忙。”他指了指那堆破烂。她为自己带走了儿子感到很内疚。不管丈夫在做些什么,她都应该留下他帮忙才是。可她无法独自面对那些房子。
坐进车里,康奈尔找到了z100调频,顺手调高了音量。
“你怎么没让我把声音关小一些?”
“因为这还不算是很吵嘛。”她回答。
“爸爸开车的时候就不让我把音量调高,他说他需要集中注意力。”
“我不介意。”她用闲着的那只手在车门上敲击了起来。收音机里正播放着她上班路上常听的那首歌曲。康奈尔朝她笑了笑,让她感觉自己仿佛成了儿子心中更喜欢的那个家长。他总是偏向他的父亲——她怀疑这全都是她生产之后太快返回工作岗位造成的。也许这并不仅仅是因为她常不在家,也是因为她晚饭后只知道和朋友们打电话聊天,好像打卡上下班只是她的第二职业似的。现在她明白了,她这是在逃避。等他们搬家以后就不会有这个必要了,她可以变成他想要的那种母亲。
“你爸爸有很多心事。”她大方地承认。
“他是这个世界上最正直的人,无时无刻都要两手紧握方向盘,你不能跟他说任何一句话。”
他们刚刚认识的时候,他开车去接她时还会把一只手肘支在窗户上,就像电影里的酷小子一样。
“你不知道身为成年人是什么感觉。”她说,“你总是有很多事情需要去考虑。”
“距离收费站还有一英里的距离,他就让我把零钱准备好。他对这件事情的反应很反常。如果我没有把钱拿到手里点好,他就会发疯。把钱扔进桶里时,他会使上全身的力气,像是在扔棒球一样。这太尴尬了。他怎么了?为什么行为举止这么古怪?”
她自己也曾坐过埃德的车。他的动作简直就是在做开颅手术,而不是在开车。“爸爸们有时候就是很古怪。”她回答,“别想太多。”
“可我感觉很尴尬。”
一首他喜欢的歌响了起来,他摇头晃脑地用手敲起了仪表盘。
“我需要你投入一些。”她嘱咐道,“我看房看到已经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了。”
“那爸爸呢?他怎么说?”
“你爸爸和我就目前是否应该搬家这个问题上存在分歧。”她回答,“我不得不要求你用成年人的眼光来看待这件事情。就算我们真的找到了一个自己喜欢的地方,我可能也需要你保持沉默。”
“当然。”
驶上中央景观道路时,她重重地踩在了油门踏板上,一股新的力量涌上了车身。她有了一个同谋,她感觉这就足以改变一切了。开车的时候,她觉得自己比埃德更自由。她足够新潮,懂得欣赏儿子喜欢的音乐;在高速公路上行驶时,她也能提起速度,直到驶进收费站才会把硬币从兜里掏出来。她的能量足以为自己的生活做出重大的改变,把她的丈夫从深坑里拉出来,硬生生让全家人都远离那个有可能会将他们整个吞噬的社区。
格洛丽亚朝着康奈尔热情地张开了双臂,似乎很高兴见到他。起初艾琳还以为这是销售人员的诱饵,后来才意识到康奈尔的出现似乎证实了自己不是在幻想。
“我为你找到了一个完美的住处。”格洛丽亚开口说道,“那里美极了。虽然稍稍超出了你的价格范围,但超得并不离谱。我想让你好好考虑一下,它应该是你所出的价钱所能买到的最接近完美的房子了。”
他们沿着帕尔默路朝扬克斯方向驶去,途中路过了不少富丽堂皇的复合式公寓房和绿树成荫的公园。没走多远,车子便拐了一个弯。凭借自己对于这片区域的研究,她很清楚这里位于布朗士区的边缘,区间设立的是归属布朗士区的邮箱,但学校却都属于扬克斯区。不过,既然康奈尔今年夏天就要去城里上学了,学校对她来说就不是什么大问题。路边竖着一块指示牌——很难分辨出上面的字蕴含的是骄傲还是防备的意味——“劳伦斯公园西”。
这片区域前景不错。既有新房也有老房,蜿蜒的小路旁遍植高大的橡树。透过树干的缝隙,映入她眼帘的是一排排带车库的都铎风格灰泥建筑,其间还点缀着一座网球场的身影。他们转弯驶上了一条较为宽阔的街道。这里的路面很平坦,让人一眼就能看到路边那些高高在上的高架房。车子停在了一座灰色的殖民主义风格建筑前。只见房前竖立着茂盛的树篱,廊柱一直从门廊处支到了屋顶上,就连私人车道旁也竖着几根石柱。门口的步道上放着一个手持灯笼的小丑,身上的红色披肩在阳光的曝晒下褪成了粉红色,上面也已出现了碎裂的痕迹。从外观上来看,这座房子应该建于20世纪上半叶,但做工很精致,面积也是她上周看过的那几套的两倍。她的心中又燃起了希望。
格洛丽亚带着他们走上了车道,来到后门的台阶处。这里是一座露台,砖面上长满了青苔,周围立着一座石墙,其间草木茂盛,类似一座不修边幅的英式花园。花园正对着一个崎岖不平的斜坡,裸露的石块上铺满了常青藤。山顶上还有一条小街,通向另外的几处房屋。
屋内的厨房看上去像是被水泡过,橱柜的门关不严实,墙纸也鼓起了大泡,石砖地板上还蒙着一层又厚又脏的聚氨酯。整座房子的后半部分——包括厨房、小书斋和餐厅——都暗得如地下墓室一般,但她能够看出天气好的时候阳光还是可以照射进来的,特别是在她修剪完屋后的灌木之后。虽然餐厅里铺设着暗淡的地毯,顶上挂着的枝形吊灯也东倒西歪,但她还是可以想象自己在这里呈上的一场场盛宴。客厅里的光线格外充足,隔壁就是铺设着砖石地板的门厅和正门。一段带有扶手栏杆的楼梯直通二楼,平台的底部还有几级楼梯,通往一间可以被当作阅览室的房间。阅览室的隔壁可以被改造成埃德的书房,里面拥有一座凸窗和一座嵌入式书架。
格洛丽亚走到两扇正门前,动作夸张地拉开了房门。光线一下子涌了进来。站在前门廊上向左看,左手边立着一排腐败的木质围栏。艾琳能够沿着道路的转弯处一直望向帕尔默路,也就是镇子里的主干道——这座房子颇为体面的邮寄地址的来源。
艾琳迈上了门廊,想象着山下的人们打开巨大的铁门,沿着蜿蜒的缓坡小径向上爬的画面。想到这里,她充满期待的内心一下子激动了起来。他们会拥抱她,将红酒、蛋糕和礼物递到她的手中。转过头来,她看到康奈尔正站在客厅的窗户前向外眺望。一道缥缈的光线洒在了他的身上,让他恍然变成了几个世纪前的肖像画中那些贵族子弟的模样。眼下的这段岁月将成为提炼他命运的熔炉。机遇正逐步在他们面前关上大门。她必须快点行动起来才能保住自己想象中生活的模样:埃德可以快乐地在书房里辛勤工作,反复斟酌自己的想法,引发新的假设;她则是家中位高权重的女主人,受到整个家族的景仰。这座房子将成为他们第二段人生的背景,而康奈尔若有所思的凝视目光更加肯定了她的想法。
“你觉得怎么样?”格洛丽亚一边走进屋子一边夸张地问道。在把握时机方面,她是个大师:此刻根本无须作答。她带领母子俩走上楼梯,就像是新郎在引导着自己的新娘走向婚房一样。
“我先带你们去看看其他几间。”她说道,“然后再带你们去看主卧套房。”
他们走进了一个无比宽敞的房间。就算把康奈尔现在的卧室整个吞并进来,这里还能剩出不少空间。
“这里可以给你做卧室。”艾琳说。
“真棒!”他飞奔了进去,像只标记自己领地的猫咪一样四处溜达起来,开合着衣柜的门,然后又躺在屋子中央,尽可能地伸展着四肢。看到他这么激动,她忍不住大声地笑了起来。
“别这样。”她说,“快起来。”
“没事的。”格洛丽亚说,“就让他兴奋一下吧。”
“这里都可以降落一架飞机了。”他说。
“也许是直升机吧。”格洛丽亚许诺道。
“这房子真的很大。”艾琳小心翼翼地评价着。它的价格到底“稍稍”超出了她的价格范围多少呢?说不定这又会是一场闹剧,只不过这一次她是不会作践自己的。
“你还没去看看主卧室呢。”
“我有点担心价钱的问题。”
“你准备花40万。”格洛丽亚说,“最多50万。”
“到头了。”艾琳回答。
此时她们两人正站在走廊上压低了嗓门说话。
“这房子卖56万。”
“这可差远了。”艾琳试图掩饰心中涌起的恐慌和失望。
“等你想明白这里经过修缮之后会是什么样子,情况就不一样了。这是一座价值75万美元的房子。最低,最低。”格洛丽亚说话的语气很冷静,带着些许的不耐烦,仿佛她们正在讨论的是一件不该被价钱问题所玷污的艺术品似的。
“不过这座房子有几个隐藏的难题。”
“隐藏的难题。”
“它们倒也不一定会破坏这桩交易。你丈夫的动手能力怎么样?”
她想了想正在家中车库里干活的埃德,身边正摆着一圈的工具,试图把房子修缮一新,诱使她留下来。他对于房屋改造的所有知识都来源于工具书。不过,只要他下定决心想要学点什么,成果往往都还过得去。“如果我能读完博士学位。”一次,走廊的照明灯短路时他就曾这样说道,“我就能搞清楚怎么修理损坏的电线。”他做到了,只不过费尽了周折。每次完成一项修缮房子的大工程,他都会累得筋疲力尽。
“他的手挺巧的。”她回答,“为什么要这么问?”
“这座房子已经上市1年多了,是退市后重新挂牌的。他们这才降低了价钱。”
“房子有什么问题吗?”
“是供水的问题,而且还是个双重问题。房子位于山脚位置,总会遭遇水土流失。而房体又是建在岩石上的,背靠岩石,所有水都只能流进屋子里来。除此之外,屋里的水管今年冬天还裂过一回,地下室也遭了殃。大部分管道需要被拆除重建。谁也不能保证类似的情况不会再次发生。还有,几年之内你就得更换新屋顶了。在这种位置更换屋顶可不便宜,不过若是你们自己动手应该会便宜许多。”
“这种工作我丈夫就能胜任。”她回答。
这对他有好处,他可以通过体力劳动来发泄一下情绪。她仿佛能够看到他喝着啤酒、穿着牛仔裤、用t恤衫擦汗的模样,屁股上还挂着一个棒球帽。
“我们过去看看你的房间吧。”格洛丽亚说道。她们把康奈尔留在了那里,简短地停下脚步看了看两间尺寸平平的卧室和一间浴室。浴室里摆放着一对相称的水池,水池上方挂着的带灯镜与更衣室里的镜子一模一样。双扇落地玻璃门后还隐藏着一个马桶。
主卧套房里的衣柜尺寸堪比她现在的客房大小。她想象着在这里专门开辟一个角落作为休息区。迎着阳光,想必没有什么烦心事能够在她的心头停留。
近几年来,他们的卧室里总是萦绕着一种犹豫不决的氛围。他们会笨拙地摸索彼此的身体,仿佛进入了新的人生阶段,不得不重新认识对方一样。她需要能供他们嬉闹和探索的光线。如果他们能够在明媚的日光下看到对方的裸体,应该会对彼此都有益处。
这里的墙纸上也布满了裂缝和水泡,墙角天花板上的水渍也亟待修整。看来这些细节得花上些时间和金钱才能陆陆续续修补好。
她朝着窗口走了过去。她曾经听到过不少有关郊区是多么无聊的评价,却完全想象不出这样的一座房子怎么会让人感觉无聊。如果充裕的空间和光线还不足以让她暂时忘却自己离开了什么样的地方,或是仍有一丝不确定的阴影笼罩在她的心头,她只需猛地打开这对窗帘后的窗户,凝视着外面空荡荡的街道,等待着一辆又一辆汽车驶入街区。在此期间,她有大把的时间让自己冷静下来:如果没有想见的人,你是不会到这里来的;如果没有让你留下的理由,你也是不会长久在这里待下去的。
“我觉得你很喜欢这里。”格洛丽亚开口说道。
“没错。”她小声答道,“我很喜欢这里,我正在试图想清楚自己怎样才能付得起那笔钱。”
她沉浸在了创造未来的无尽想象之中。即便魔咒很快就会破碎,她也甘愿流连忘返,告诉自己要把每一个细节都铭记于心。
他们是不可能砍下如此大的价格差的,只能选择支付更多的月供,而且不能马上开始实施心目中的改建计划。他们只能一步步来,还得节衣缩食,不能再去餐厅吃饭或是外出看演出。
“你觉得呢?”格洛丽亚问康奈尔。
“我们能不能在车道上立一个篮球架?”
小事一桩,艾琳心想。他心中的担忧和自己的相比是多么迥异啊。
“我看没什么不可以的。”
“太棒了!”他撞了撞自己的拳头。
“有人很激动嘛。”格洛丽亚说。
“我也很激动。”她说,“但我们还要说服他爸爸。这里结构不错,维修也可行。只要财务的问题能得到妥善解决,我觉得这里可能就是我们的完美选择。”
格洛丽亚拍起了手。“这就对了。”她回答,“要不是这些特殊情况,你肯定没法以这个价格拿下这座房子。话虽如此,不如我们先看看问题在哪儿吧。”
三人走下了楼梯。格洛丽亚为艾琳指出了她之前没有注意到的几处漏水点,然后又带着他们到房子的深处去转了转。艾琳的眼神飘过了格洛丽亚所指的每一个地方,心里尽量告诫自己不要介意。康奈尔伸手戳了戳一处腐烂的地方,还顺便拽了一块下来,可她却连一点责骂他的精神也提不起来。听着有关房子存在种种问题的陈词滥调,她感觉自己像是身处水下一般,只有在需要点头的时候才点头,还拉长了脸表示担忧。当格洛丽亚向她展示车库里一处被水泡坏、随时都有可能倒塌的承重墙时,她甚至还听到了自己叹气的声音。她毅然决定要让这些细节隐患保持原样。到了适当的时候,他们会想出办法解决的。当下的问题是维持住她的想象力。也许这座房子的根基已经腐烂了,但它的外表还是足以驱散任何疑虑的。
“这可不是一项小工程。”格洛丽亚说道。
“我们可以办得到。”艾琳转过头来看着康奈尔,“你不觉得你和爸爸能够胜任这项工作吗?”
“一点也不。”
“他只是不想在装修的时候干活儿而已。”她对格洛丽亚说,“但是我们能搞定的。我有信心。”
“你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妈妈。”
“也许我们可以雇你做承包商。你也是时候为自己赚点零花钱了。”
“有很多事情是他做不了的。就像我所说的,房顶需要修缮。在这一点上你的时间很紧。屋里的电线也老化了,所以可能会遇到电力不足的问题,还有可能遇上短路。有几处排水口也堵住了。我是不是吓到你了?”
“你说吧。”
“水管和管道里有些石棉,所以若是再想把房子卖出去可能有点难。还有地下的油箱问题。”
“我不担心出售的问题,我只关心自己要怎么把它买下来。”
“水流会聚集在壁炉那里,这些维修工作都不便宜。感谢上帝,积水至少没有带来霉菌。这我们是知道的。”
“听起来我们需要一个水管工,还有一个会盖房顶的人。”
“还有一个建筑公司。”格洛丽亚接话道,“以及一个电工和一个心甘情愿的丈夫。”
“少几个出水口我还是能凑合一阵子的。可没有这座房子,我就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了。”
回家的路上,他们停下来加了一次油。进屋交费的时候,她顺手买了几张刮刮乐——她从没有想过自己会买这种东西——用25美分的硬币刮彩票时顺手买了两个奶油夹心饼。发现自己没有中奖,她又掏钱买了5张。她刮出了几张免费奖券,她又买了两张,可还是什么也没有中。她买了5张准备带回家去,又买了点夹心饼好和康奈尔分着吃,然后朝车子走去。她的儿子正坐在车里,显然并不知道她的心里有多乱。
她一边开车一边感觉胃里七上八下,只好玩弄起了电动玻璃窗。停好车之后,她看到自己好几张不错的床单被临时当作了防水布,盖在了埃德留在车道上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工具上,角上还压着煤砖块。车库的门紧锁着。裸露的雪白床单让她的心一下子就凉了下来。
埃德正坐在书桌后面。门厅紧邻着他的书房,中间只隔了一扇玻璃门。心情好的时候,只要听见她进门的声音,他就会坐在椅子上转过身来。可这一次他却没有回头。“我们回来了。”她喊了一句。看到他没有反应,她走过去站到了他的身后,看见他正在给学生的学期作业打分。桌子上到处散乱着卷子和试验报告,旁边还堆着一小摞文件。他边算边在一个拍纸簿上草草记录着些什么。她还从没有见过他打起分来如此小心谨慎。只见他把每个学生的姓都抄写了下来,还把他们考卷上的罗马数字也记下,写了好长一行。她看着他一丝不苟地检查着自己写在考卷上的每一个数字。这显然是在重复做工,而且他平日用脑子想一遍就能完成。
感受到她把一只手搭在了自己的肩膀上,他差一点就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可还是没有转过头来看着她。
“你怎么回事啊?”他问道。
“我不是故意要吓你的。”
“别在我打分的时候烦我。”
“这话从何说起?”
“我得认真做好这件事情。这是一个大班。我这几天已经改了不少作业了,可想而知现在头有点晕。我不想在算分的时候出什么差错。看久了之后,我觉得自己看什么都是重影的。”
“那些床单是怎么回事?”
他用平日里认真思考问题时的那种方式摘下了眼镜,随即又放下了肩膀。
“床单?”
“就是你放在外面的床单。”她回答。
“我想把那些东西先堆在那里。”
“那你为什么要用这么好的床单?”
“好床单?”
“你不是还有不少旧床单吗?”
他猛地把铅笔摔在了桌子上。“有什么区别吗?”
“你用的是我拿来铺床的那一种。壁橱里放着大约10套旧床单,你大可把它们拿来用啊。”
他坐在椅子上转起了圈。她本能地后退了几步。他气得脸色通红,嘴巴都扭曲了。“我只是把自己能够找到的第一张床单拿出来用了而已!”他站了起来,“我没有时间研究哪张床单能用,哪张床单不能用!”他开始喊叫起来。“所以我就拿了自己能找到的第一张床单!”他把一只手举到了面前,好像是要打她或是要咬上自己一口似的。“房前整天都会有人经过,还会四处乱看。我得把所有东西都遮起来才行!”
她本打算不再纠结此事,如今却不得不开口问上一句:“那你当初为什么要把东西丢在那里?”
“我不想再把它们重新摊开。”他回答,“这样回答你满意了吗?该死的!该死的!”
她默不应声,心想不知康奈尔会不会听见他们的争吵。
“对不起。”他说道,“打分的事情让我感觉压力很大。对付那些孩子实在是让我很心烦,年轻的这一代太不懂得尊重别人了。这简直是一种耻辱。”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出什么事了?”
“出什么事了……”埃德回答说,“最近发生的所有事情都非常让我分心。”
她想要知道他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因为眼下好像一切都很平静,只有一大沓没有打好分数的考卷。但她忍住了。
“我受到了些干扰,在算分的时候犯了几个错误,结果却被他们拿来小题大做。就是这么回事。现在的这些孩子认为一切都要以他们为先。你说你会重审这些分数,他们就会说自己等不到下一堂课了。他们简直是疯了!我想要慢慢来,做一次严格的检查。可面对着办公桌前围着的一大堆人,你什么也做不了。特别是当你听到他们那些鲁莽而又无礼的话时。”
他这番话听起来有几分蹊跷。他是学院里最受欢迎的教授之一,其中一部分原因就是他在打分时很好说话。他们都想为他工作,给他留下一个好印象。而他对那些孩子的信任也增强了他们的自信。不过,这有时候也让她想要杀了他,因为她根本就不相信这是他们应得的。
从衣橱里取出一张旧床单之后,她来到车道上,拾起了压在床单上面的砖块。床单下面盖着一块宽4寸、长2寸的不规则锯木。埃德正在试着搭建什么。她看不出这东西是用来做装饰物的,还是修缮房屋结构的,因为它看上去和一堆柴火没什么两样。和她的想象不同,这里并没有埃德好几次都不愿搬走的那些重型工具,只有这块没有什么用处又令人费解的家伙。她把那张好床单折了起来,铺开了一张旧床单,以免他发现自己动了手脚。干完这些,她加快脚步离开了车道,就像她偶尔在地下室里感觉身后有东西在靠近时那样慌张。
进屋的路上,她还在思考自己要不要对埃德说些什么,转念一想,却又觉得和他摊牌的时机已经过去了。如果他明天发现有人更换了床单——这是毫无疑问的——也只能接受她搅乱了他的安排这个事实。
醒来时,她发现床上只有自己一个人,于是踉踉跄跄地走到了客厅里,看到埃德正坐在亮着灯的书房里。他弓着背,仿佛已在桌前坐了太长的时间,背上的元气都已经消耗殆尽了。他的头发一团乱,桌上的台灯烤得屋子里闷热无比,汗水的气味混合着旧书散发出来的蘑菇般的味道,让书房俨然变成了一座温室。
“上床睡觉吧。”她劝他。
“我在工作呢。”
“现在已经是凌晨3点钟了。上床睡觉吧。”
“我得干完这些。”他的声音听上去很虚弱,好像是在椅子上睡着了一样,脸上却挂着异常警觉的表情。他的两只眼睛深陷了下去,周围是一圈浓重的黑眼圈,仿佛就快要结束一场漫长的斋戒。
“你就不能明天再完成它吗?”
“不行。”
“让我看看。”她说道。
她俯身探过头去。尽管他扭动着身体想要阻挡她的视线,但她还是看到了他身子两边摊着的那些文件,还有夹在中间的计算器。她拾起一沓考卷,翻看了一遍。试卷的首页都已经打好了分数。这不禁让她感到有些惊讶。如果埃德不是在给它们打分的话,他到底在做什么呢?放下试卷,她不顾他的反对拾起了几份试验报告。这些也一样:分数已经被标记在了上面,右上角的红色数字周围还随意地画着一个圈。
“这些全都打过分了。”她问道,“那你为什么还不来睡觉?”
“我在工作。”
“你还在打分?”
“是的。”
他用手捂住了书桌上的一个本子。她能够看到那正是他早些时候抄录下来的名字和数字,只不过旁边还放着另一个本子。
“那是什么?”她指着第二个本子问道。
“你就不能让我一个人静静吗?你就不能回去睡觉吗?我做完了就进去。”
她挡住埃德的手,拿起了第二个本子。只见上面的名字和数字与第一个本子上的如出一辙。
“这些都是什么?”
她看完第一张考卷就找到了自己问题的答案:本子上列举的每一个数字对应着学生在某一部分考试中的分数。他的成绩册被压在了桌面的最底下。她拿起成绩册,想要查验自己的预感:没错,分数并没有被记录在上面。他会不会是因为紧张才犯下了这个错误?那些孩子到底是有多么莽撞无礼,才会让他这样位高权重的老师直到深夜还在一遍又一遍地复核自己显然没有破绽的评分?他早就该躺下来歇息,把那些吸走他自信的精神恶魔抛在脑后。在缺乏睡眠、头脑混乱的情况下,事情只会看起来更严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