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琳沉思了一分钟。“视情况而定。”她回答,“要看你向我或我的丈夫开什么价了。”
格洛丽亚笑了起来。“这就是我们爱这些男人的原因,不是吗?男人们什么都要管。实话跟你说吧,我一直都在试图劝说我丈夫考虑换间大点的房子。对自己好一点总是没错的。那你丈夫是不是在华尔街工作?坐地铁过去是很方便的。”
“他是个大学教授。”
又是一阵沉默。格洛丽亚继续评估了起来。
“所以说,你想要四居室。要不要靠近地铁站?他是不是在城里教书?纽约大学?哥伦比亚大学?”
“我们都会开车出行。”她直截了当地回答,“他在布朗克斯社区大学任教。”
“那你们有没有考虑过买学区房?”
“这倒没有必要,我儿子康奈尔在城里上学。”她故弄玄虚地停顿了一下,补充道,“瑞吉斯中学。”说罢,她期待着自己的坦白会让保护尊严的气球膨胀破碎。格洛丽亚果然扬了扬眉毛。
“是嘛!”格洛丽亚回答,“那他肯定是个聪明的年轻人!”她的话似乎戳破了那颗气球。“我丈夫也是那里毕业的。他总是会说起那里,我都听烦了。我们家里全都是女儿,若是我有个儿子,我也会送他去那里读书的。”
艾琳压抑着想要纠正这个女人的冲动。你是无法“送”你的儿子去瑞吉斯中学读书的:他必须参加11月份的奖学金考试,然后期待着他能够收到面试的邀请函;紧接着,在面试结束之后,你还要再次祈祷他能够考个好成绩——真的是祈祷,没有任何的修辞,即便你从没有祈祷过。收到通知书之后,你会把儿子叫过来,和他一起坐在餐厅的桌子旁边,拆开那封通知他已被学校录取的信件。当他说自己不想进一所全都是男孩的学霸高中读书时,你还要告诉他,他没有别的选择,而且他以后会感谢你的。尽管他假装对此很心烦,但你还是能够看出他脸上一闪而过的得意神色。当你开口说道“你的祖父母一定也会很骄傲的”这句话时,会感觉自己的精神也振奋了起来,因为你这么多年以来一直都在为他承担着责任,现在终于可以把一部分责任交到他自己手里了。这时候你会发现他似乎也有些懵懂,知道这其中并不只有自己的功劳。你想象着自己的父亲站在身后,默默地点着头。你那谜一样的母亲微笑着站在那里,仿佛能够预知到这孩子和全家人的未来,不管是生是死。
“那理想的范围呢?100万以上?还是100万以内?”
她心想,她能够出得起的价钱顶多也就是40万。只要能够卖掉杰克逊高地的这套房子、交完税金和佣金,他们就能凑足支付头期款的钱。可40万已经是她的上限了。虽说这距离“100万以内”还差得远,但她还是选择了回答后者。
“还有什么我需要知道的吗?”
“我想要一座从街道上一眼望去就会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房子。”艾琳回答,“一座能把你吸引过去的房子。一座大大的美丽的房子。”
星期日的弥撒仪式结束后,埃德并没有躺到沙发上去,而是为三人准备了一顿野外午餐,驱车带着他们去了拉瓜迪亚附近的一个地方。她铺开了毯子,一家人坐在上面吃完了他准备的极其平淡无味的三明治:火鸡肉加面包,既没有美奈兹酱,也没有黄芥末酱,更没有生菜或西红柿,他甚至没有把三明治切成两半。
这么长时间以来,这是他们第一次出来散心。她很想好好地享受这次的家庭活动,可康奈尔却拿出了棒球手套,像只小鹿一样蹦来蹦去,而埃德还在一旁为他加油喝彩。
一团云朵飘过之后,太阳出来了。飞机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烁着光芒,逐渐朝着远方降了下去,留下了一串噪声。一阵微微的凉风带走了酷热的感觉。她觉得这一刻是那样美妙,正如生活中某些平凡的瞬间一样。她试着把这一刻封存在自己的脑海里:苹果的酸甜,咬下一口时唇齿留下间的清脆感,还有青草的味道。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在作弊,是在利用记忆自然筛选的过程。但她发觉自己停下想象,如同做梦般对自己喊道“我醒了”的那些瞬间,却往往是她记得最清楚的画面。
埃德坚持要站起身来,身体有一些笨重,等待着儿子扔球给自己。不过,在他应该横移的时候,脚步却意外地弹跳了起来。看来他穿着的纽扣衬衫和正装长裤并不适合做运动,但他还是不屈不挠地跳着。他戴着手套,一接到球就想要满怀热情地尽快把它丢回去,差一点就破坏了康奈尔精准的接球动作。康奈尔似乎想要铺展开来,把球平稳地击打回去。埃德扔出去的每一个球都画出了一道舒展的抛物线,而康奈尔也尽可能以平直球回击,不过满腔的热血有时还是会让他把球打到界外,害得埃德只好急忙奔跑着赶在球滚到街道上之前把它捡回来。他们的身旁停放着一排汽车。她最不想看到的就是这番田园美景会伴随着玻璃一起碎掉。埃德喊叫着让康奈尔靠近一些。那孩子起初不太愿意,但是看到埃德将球握在手套里朝他挥手的样子,还是慢吞吞地靠了过来。现在,他们之间的距离和刚开始扔球时相差无几了。埃德示意他把速度降下来。
“不要太快。”埃德喊道,“我们正玩得开心呢。”
“我不会扔得太狠的,爸爸。”康奈尔回答。
但是她看得出他并没有慢下来的意思,而是把手举到脑后,使足了全身的力气投出了那个球。尽管埃德住了它,但看上去还是被它的速度吓了一跳。
“慢点。”埃德的话音里已经带着些许的怒气了。
“怎么了?接不住了吗?”
康奈尔又扔了一球,只见那个球像一记重拳一样朝着埃德所在的方向飞了过来。埃德挪了一步让球飞了过去,然后给了儿子一个眼神,示意他去把球捡回来。
“够了。”趁着埃德听不见,她冲着儿子喊了一句,“你爸爸让你不要扔得那么狠。”
“我没有!我还没有使出全力呢。”
“你就听听他的话吧。”
“好的。”他应和道,“放松,妈妈。”
埃德看上去并不愤怒,但是很挫败。现在他只能任凭达尔文逻辑的摆布了。他站了一会儿,似乎是在考虑自己的选项,然后把球丢回了康奈尔的手中。那孩子在半空中一把接住了球。
还没等那颗球从康奈尔那里脱手,她便看出了他身体里积蓄的怒火。一个男孩在转变成男人的过程中所产生的身体变化是很神奇的。他有着势不可挡的进攻需求,渴望清除上一代,为自己的存活留出空间。想到自己生命中的两个男人即将剑拔弩张地开战,她的心头涌起了一阵恐慌,因为她知道这两人都不可能毫发无伤地离开。
也许康奈尔还在为父亲在车里朝他喊叫的事情生气,也许是在为父亲很难捕捉到他投出的球而感到沮丧,也许是在担心自己的父亲总是落后于别人的父亲。埃德不仅已经上了年纪,还是个保守的人。但他和康奈尔之间在棒球的问题上一直是一致的。也许康奈尔还接受不了父亲完成日常琐事的能力已被衰老所折损的事实。无论是什么原因,康奈尔把一切都倾注到了投球的动作之中。所以当她看到棒球从康奈尔的手中脱离的那一刻,她不自觉地微微吸了一口气。
那颗球实在是太快了,以至于埃德在等待它的过程中似乎愣在了那里,甚至没有试着躲开它。随着时间逐渐在她的眼前缓慢下来,她这才发觉自从嫁给他以来,他的运动技能的确衰退了不少。他手上的动作已经不如他的脑子转得那么快了。即便隔得老远,她也能看到他奋力睁大的双眼。那颗球恰好击中了他的胸口。他蹒跚了两步,重重地仰面摔倒在了地上。先是臀部着地,然后是后背。
她惊呼着跳了起来,开始朝他跑去。康奈尔也跟了过来。当她赶到的时候,康奈尔已经跪在了埃德身边,正在跟他说话。她把康奈尔一把推到了一旁。埃德用力地压着胸口,仿佛是犯了心脏病一样。康奈尔结结巴巴地道着歉,试着不顾她的推搡靠到埃德身边来。埃德伸直手臂推开了她,用手肘撑起了身体,看着他们母子。
“我没事,见鬼。”他说道,“让我站起来。”
埃德起身之后,艾琳冲着康奈尔举起一只手来,悬在半空中,摆出了一副要臭揍他一顿的架势。那一刻,她感觉一家三口如同雕塑一般静止在了那里。她的手忍不住颤抖着,而她的儿子也在等待巴掌落下的过程中几乎有些发抖。她狠狠地照着康奈尔的脸庞打了一巴掌。
“这孩子下手不知道轻重。”埃德边说边握住了她麻酥酥的手掌。他俯身拾起了地上的球,开口说道:“快站回去。”
“我们回到毯子那里去吧。”她小声地说道。
“我们还有几球没有丢完呢。”
“我们不用再玩了。”康奈尔对埃德说。
“我们还没结束呢。”埃德回答。
“埃德。”尽管心里有着各种别扭,她还是开口央求了一句。
“坐下吧。”他边说边拍了拍自己的手套,“来吧。”他朝着康奈尔喊了起来。
康奈尔半信半疑地走开了。埃德把球丢给了他,然后他又把球挑高、缓慢地扔了回来。
“用力点!”埃德说。
康奈尔这一次丢得更加无力了。
“用力点!”埃德扯着嗓子喊道,“丢出界!”
那天晚上躺在床上,艾琳清楚地看到他的背心v领处的胸口上残留着一个棒球形状的印记。她用手抚摸了一下那里,不料却被他一把抓住,手指别扭地竖直立了起来,仿佛她正准备掀起黄油碟的盖子、迅速把它撕开。
两人就这样默默地仰面平躺在那里,身体没有一丝一毫接触,两只手臂软绵绵地瘫软在体侧,好像变成了两具木乃伊。她那只抵着大腿的手还在因为掌掴了康奈尔而隐隐作痛。
不管他们吵得有多厉害,卧室一直都是一片未受亵渎的圣地。在这里,她可以表达自己在别处不能表达的情感,也可以用会吓坏自己手下小护士们的方法搂抱着他。她知道,出于某种守旧的原因,她总是在等待他先起头。而这对他来说从不是什么难题。当华而不实的言语显得不够牢靠时,身体的触碰就占了上风。
“我有话要向你坦白。”她说,“昨天我说自己和辛蒂出去了,实际上是去看了房。”
他不耐烦地看了她一眼,闭上了眼睛假装自己睡着了。“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对搬家这件事情如此着迷。”他回答,“我很喜欢这里。”
“你怎么能这么说呢?你的心甚至都不在这里,你把所有时间都浪费在了沙发上。你可以留在自己那间没有感官的房子里,戴上耳机就以为自己听不见喇叭的轰鸣或是汽车音响的噪声。所有采买的事情都是我来操持的,所以你从来也没在超市的过道里和别人互相推搡过,也不用和那些不会说英语的收银女孩打交道。你不是女人,所以也不必担心自己入夜后出行的安全。”
“现在还不是时候。”他回答。
“现在正是时候。康奈尔已经从圣女贞德学校毕业了。我们在这个藏污纳垢的地方住得还不够久吗?”
“上帝啊。”他终于睁开了眼睛,“你怎么一下子像是变了个人似的呢?”
“我最近才萌发了这个想法,可是现在却觉得自己已经被压得抬不起头来了。”
“我参加了一个有关再生和复原的项目。”他答道,仿佛是在提及一个完全不同的话题,“最近一直都忙于处理自己没有做过的事情。我不想让那些档案堆积在那里瞪着我。所以我决定采取行动,即便你和康奈尔,还有你那些好说闲话的朋友都不喜欢这个主意。”
听到他提起自己的朋友们,她的心中不由得燃起了一阵怒火。对于他的所作所为,她从未和朋友们说起过只言片语,就是因为害怕听到她们可能会说的那些话。
“是时候为我自己做些事情了。”他接着说道。
她已经出离愤怒了。为他自己做些事情?那她为了支持他完成研究生学业所做的那些牺牲呢?不过,他这番话听上去并不像是事先斟酌好的,其中还含有几分慌乱的意味,像是一颗坏死后掉落的牙齿。难道他真的相信自己所说的话吗?
“我不能永远这样生活下去。”她说。
“夏天快到了,我打算花点时间修缮一下这里。我已经想好了几个方案,我可以翻新一下车库,再粉刷一遍房子。”
“那你能把整个社区都变回老样子吗?你能消灭那些噪声吗?”她假笑了两声,“我的意思是说,为了我们其他人。你为自己做事的时候总是做得很好。你能为了我们在门口铺设一片草坪吗?”
“你需要放松一下。”
“别告诉我我需要什么,也别用居高临下的语气和我说话,特别是在你自己都快要疯了的情况下。回想起来,这一切都是从你发疯开始的。”
“事情现在不是好多了嘛。”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现在轮到她抵触他的触碰了。
“我想让你跟我一起来,和我一起看看那些房子,我讨厌一个人去。”
“如果我们已经安顿下来了,去看那些房子还有什么意义呢?我会把这里修缮好的。”
这简直就像是在对一个孩子说话,她感觉心里有一根弦猛地断掉了。“你也许会待在这里。”她缓缓地说,“但我可不一定。”
“我不会离开的,我告诉过你了。”
“你是不能回到娘胎里去的,埃德。”
“别像个泼妇一样。”
结婚这么多年以来,他还从没有这么叫过她。她狂怒地瞪着他。
“对不起。”他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咬了咬牙。“别跟我说脏话。”她忍不住咬牙切齿起来,“如果你想对女人说脏话,那就找个女朋友好了。这就是其中的缘由吗?那些怨天尤人、泰然自若的莫名其妙的话?这附近是不是有个女孩让你舍不得离开?西班牙小女孩?”
埃德翻了个身。“晚安。”他说道。
她才不愿做打破沉默的那个人。她躺在那里转动着肿胀的手指上戴着的戒指,愤怒地感受着它摩擦自己皮肤时产生的不适感。她晚饭时做的粗盐腌牛肉让她的手指像充了气一般膨胀起来。她想要把戒指摘下来,不是因为那份不适,就是单纯地想要把它取下来,何况埃德此刻也不会跟她说上任何一句话,无论他知不知道,可她就是无法让它穿过自己的指关节。
“你错了。”过了一会儿,埃德开口说了一句。她感觉他把一只手放在了自己的肩胛骨中间,“没有什么女孩,你是我唯一的女孩,你知道我有多宠你。”
她还是没有转过身来,双眼瞪着屉柜抽屉的把手。“那你为什么不愿意为了我做这件事情?”
他沮丧地拍了拍床铺,她感觉自己身下微微震颤了几下。“我现在还不能走。”他回答,“我只想待在原地。”
“郊区就能满足你的需要——让你安安心心地待在一个地方。”他没有回应。“亲爱的,听着,你一切还好吗?真的吗?你是没有看过自己最近的样子。”
“我很好。只是这一年过得有点漫长。”
他们再一次沉默地躺在了那里。最终她转过了身子。“我们不必现在就搬家。”她说道,“搬家要花上好几个月的时间呢,甚至也许需要一年多。”
“我就是不能搬!”他一边说一边拍着枕头,“你难道没有听见我的话吗?”
她玩弄起了吊带背心胸前装饰的小花,好分散丈夫这话给自己带来的屈辱感。
“我不会停止看房的,也不会背着你把房子卖掉,埃德,我需要你的赞同。”
“我这个夏天就会把房子修好。”他回答,“也许到时候你就会愿意留下了。”
“如果这样做能让你高兴,那就随你好了。”她说,“但别以为这能改变些什么。这只不过是杯水车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