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年轻富有幻想的日子 1986年10月23日,星期四

她并不怪他。就连她的心里也在一遍遍重演着唐尼把那颗番茄挤出来的画面。她想要坐在康奈尔的身边,紧紧地搂着他,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做。她实在是没有兴趣耐着性子看球,于是等了几分钟便起身取了一本《寂寞之鸽》来看。她心不在焉地翻着书,反复地读着同一页。大都会队从一开始就在落后,第5局结束时比分已经是4比0了。

她知道自己并不是这个世界上最温柔的母亲。她的心里大部分都是工作、工作,仅此而已。其他的母亲都会留在家里烤烤饼干,还总是和孩子们聊天,因而十分清楚他们心里所想的每一件事情。她就从没想过要试图成为康奈尔的朋友,只会努力在饭桌上发起一些有意义的对话。这不仅是因为和家人聊天有助于康奈尔将来在以言谈举止来判断一个人的社会中崭露头角,也因为她希望了解他在想什么。她一直都在努力工作,只为了能让他拥有舒适的生活,而这一点与为他提供情感寄托一样珍贵。生活不仅仅是表达情感和给予拥抱。何况她根本就不知道该如何打破儿子的心防。看来这个令她心烦的问题既需要聪明智慧,也需要一定的情感付出。

她往书页里夹了一个书签,把书抱在了怀中。“我想睡了。”她说。

“你能不能留下来再看会儿书?”

他需要她的陪伴。虽然他不愿多说些什么,但或多或少还是承认了这一点。她再一次摊开了书本,目光落在了她所读的那个篇章的第一页上。

还不到晚上10点,埃德便走进了家门。他们听到了他开门和把外套挂在门廊里的声音。迈进客厅之前,他会先走进书房,把公文包放在书桌上。

“还是4比0吗?”他边走边问。

康奈尔点了点头。“古登被打得可惨了。”

“他们在广播里说他的速度下来了。”

“埃尔·西德显然很不错。但他的手感很糟糕。”

“出了点事情。”艾琳插了一句,“康奈尔噎着了。”

“什么?”他转过头来看着她,然后又转了回去,“出什么事了吗,兄弟?”

“我试着专心让自己不要噎着,结果反而噎着了。”

他望着她。“是真的噎着了吗?”

“卡在他的气管里了呢。”

“是什么东西?”

“一颗樱桃番茄。”

“你把它弄出来了?”

“是唐尼帮的忙。”

他指了指楼上。“你在奥兰多家吃的饭?”

“是唐尼下楼来的。”康奈尔答道。

“下来和我们一起吃饭?”

她很害怕一讨论到有关这孩子的事情,别人就会看出她脸上挥之不去的不安。

“我以后会和你解释的。”她回答。

“到这里来。”埃德边说边在沙发上坐了下来,伸出一只手臂搂住了康奈尔。那孩子顺势倚在了父亲的花呢夹克衫衣领上。埃德总是很容易和他建立感情联系——这反倒让她成了家里那个唱白脸的人。也许康奈尔对她就是硬下了心肠。他靠得更紧了,胖嘟嘟的肚子顶住了埃德那条宽松长运动裤的腰带。只见他把一张小脸埋进了埃德的法兰绒衬衫里,啜泣了起来。埃德吻了吻他的额头,伸手搓揉着他的后背。几分钟过去了,康奈尔依旧埋着头。埃德抬起头来看着艾琳,默不作声地用口型询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可她就是不理睬他。过了一会儿,康奈尔抬起了头。

“如果我没有弄错的话,你现在会不会乖乖听你妈妈说过好几次的那些话……”埃德用坚定却又温柔的语气问道,“试着慢点吃东西?你能不能为了我做到这一点?”

康奈尔点了点头。

“好的。”

紧接着,他们不动声色地转变了话题,继续看起比赛来。艾琳放下了手中的《寂寞之鸽》,把目光投向了父子俩的身上。这真是一幅值得期待的画面:埃德和儿子显然很亲密,任由他将一条腿搭在自己的腿上。要知道,艾琳在康奈尔小的时候可是和他很亲近的,直到他3岁左右的时候,一种难以捉摸的因素介入了他们母子之间,让她很难再和儿子拉近距离。她知道埃德和他的关系依旧很好,所以从不担心儿子缺少疼爱。可她现在却感觉自己正处在什么重要的事情的另一边。她并不愤怒,甚至连受伤和微微被蛊惑的感觉都没有。

大都会队在第8局开局时便斩获了1分。第9局时,在雷伊·奈特打出了滚地球出局、凯文·米切尔也被罚离场的情况下——近来耐着性子看了许多场季后赛的她已经能够记住球员们的名字了——穆基·威尔逊击出了二垒打,拉斐尔·桑塔纳又以一垒安打送他进垒。埃德说这支队伍在二出局安打方面很有诀窍。僵局之中,伦尼·戴克斯特拉站上了本垒板,可几击之后便被三振出局。比赛就此结束。在世界职业棒球大赛中,大都会队的战绩是三胜两负。如果再输掉一场比赛,这支让纽约人短暂团结在了一起的球队——就连她这种不怎么上心的人都知道它今年表现得格外成功——这个赛季就无望了。

“赫斯特完投。”埃德说,“真是让人印象深刻。”

“他们是追不上他的。”康奈尔说。

埃德起身关掉了音量,却并没有关上屏幕。两人继续坐在那里看着红袜队的队员们望着翻动的比分板欢呼雀跃。直到新闻节目开始,埃德才关掉电视、拔掉插头,将电视机推回了卧室里。

“下一场和他们对阵的是克莱门斯。”康奈尔的声音里带着某种不祥的预感。

“是的。但是他们会在纽约进行比赛。”

“他们还得赢两场。”

“他们会的。”

“是罗杰·克莱门斯。”

“塔格·麦格劳怎么说的来着?”埃德用苏格拉底式的口气问道。

“你必须相信。”康奈尔回答。

“这就对了嘛。”

那时已经是晚上11点30分多了,早就过了康奈尔应该上床睡觉的时间。简短道过晚安之后,这孩子便回屋了。埃德推着电视机,就像是在推投影车似的。她躺回床上。埃德在为康奈尔盖好被子之后也躺了上来。艾琳这才把孩子是怎么被噎住、自己又作何反应的整个过程——或者应该说是怎样不知所措——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埃德点了点头,安慰她一切都过去了,没事的。她这才冷静了下来。埃德总是知道该怎么安抚她的情绪。他给了她一个吻。她转过身去,伴着嘈杂的广播声清醒地思考起来。她为什么会愣在那里?看着康奈尔站在那里喘不上气、默默伸手摸向自己的喉咙,她的心里涌起了一股比爱更加浓烈、更加不可思议的感觉。她感觉他仿佛又变回了自己身体里的一部分,带着她一起走向了生死的边缘。如果他死了,一切就都不一样了。尽管她还会活下去,但她的生活将会失去意义和目的。原来这个经常让她烦心不已、火冒三丈的孩子手心里也握着她的命运。艾琳是不会放心让他为所欲为的。她感觉自己正脆弱地暴露在世人的面前。她一定要让他好好地活下去。

凌晨1点30分,她在康奈尔的推搡下睁开了双眼。原来他想要爬上来和他们一起睡。她实在是太困了,根本就没有力气拒绝,于是挪动了一下身子,好让他爬到他们中间来。她已经记不清儿子上一次和他们睡在同一张床上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她在他还很小的时候就划清了这条界限,因为她不想让每晚都和他们同床共枕的孩子成为他们婚姻的人质——当然就更别提夫妻生活了。她只想在夜里睡个好觉。很快,康奈尔最终放弃了爬到他们床上来的企图。

感受到儿子躺在身边,她无力地回忆起了之前的事情,还听到他推醒了埃德。父子俩就这样聊了起来。

“我差点就死了。”康奈尔说。

“你没事的。”埃德回答。

“我很害怕,我还是很害怕。”

埃德转过身来。“你一点事也没有,很安全。你还有很长的一段日子要过呢,很长的一段日子。”

“我不想死。”康奈尔答道。

“所以说,你现在就得记住那种感觉,然后走出去好好利用你的人生。”

“你真的觉得他们会赢吗?”

“大都会队?是的。”

“两场?”

“两场。你等着瞧吧。”

“你确定?”

“要有信念。”埃德说,“他们会渡过难关的。现在赶紧睡觉吧。”

听着他们俩的谈话,她想起了基诺先生还住在她家时,自己和父母并排睡着的那几张床。她不记得他们三个在关灯后进行过任何的对话,因为她的父母都是背冲着她躺着的。她记得自己曾经想象过他们两个若是睡在一张床上的画面。如今她又开始猜想自己为什么从没有勇气爬到他们两个中间去,感受两个人的体温一左一右地为她取暖。若是他们一直都同床共枕,她长大后说不定也会成为一个有胆量做这种事情的女孩吧。也许一个人的想象力同样会被界限所束缚。只要自己的床能够被摆放在他们两人中间,她就已经倍感安慰了。也许人不应该贪得无厌。她能够伸手触碰到他们的后背就应该感觉心满意足了。但这对于她的儿子来说显然是不够的。她很高兴自己在未能出手营救他的这个晚上能为他提供一个和自己赖在一张床上的机会。她小时候没有得到过这样机会,并不意味着她的儿子也要错失这种感受。她不知道自己今晚有没有让他感到些许失望。人生不过就是一个剥离幻想的过程。可能她只不过是有些操之过急。可能这还算不上是最糟糕的情况。他终有一天是要学会照顾自己的。

她感觉康奈尔从埃德的身边滚了过来,意外地依偎在了她的身旁,用前额抵住了她后背的上缘。不出几分钟,他便睡着了。她不敢动弹一下,生怕吵醒了他,这个姿势却让她有些难以入眠。她决定等一等。说来也怪,儿子的陪伴居然让她感到有些动容。不管怎么说,这都将是一个漫长的夜晚,而她早上起床时也一定会感觉筋疲力尽,但她并没有伸手把他推开。

她躺在那里心想,我差一点就失去他了。我再也不会在饭菜里加什么该死的樱桃番茄了。埃德对大都会队的预测最好是对的,不然相比对球队失望,这孩子对父亲的失望之情肯定会更深。他不得不明白事情不会总是如他所愿。

她辗转反侧地思考着到底是让康奈尔得偿所愿更好,还是让他在失望之中塑造自己的人格更好。想必是一整天疲乏的工作和肾上腺素的流失让她忘却了身体对于空间的需要。她感觉自己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即便身后的儿子还在紧紧地贴着她。

这孩子肯定会欣喜若狂的,她心想。让他们赢吧。

再一次醒来时,她发现自己入夜后不知怎么把身子转了过来,此刻正面对着熟睡的儿子。埃德依旧躺在康奈尔的身后,睡得正香。康奈尔缓缓地喘息着。只见他长着和他父亲一样的长睫毛,脸颊在透过百叶窗钻进来的静谧日光照耀下显得格外甜美饱满。似乎是感觉到了她注视的目光,康奈尔也睁开了眼睛,像小时候那样半睡半醒、心神不宁地眨了眨眼睛,给了她一个迷迷瞪瞪的微笑,然后又进入了梦乡。她不知道该如何消化自己对于儿子和丈夫此刻的这些感觉,于是起身去洗澡,留下他们两个醒来后望着床铺上的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