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有时候,对于这些可能的幻想会重新袭上她的心头,然后随着她的脚步逐渐退去,直到眼前的街区莫名变得陌生起来。她在阿图罗餐厅门口停下脚步,看着成双成对享用晚餐的男女,或是互相递着碗盘的一家人,猜想自己到底要过多久才能和他坐下来分享一篮热气腾腾的面包——要是能够抹上些黄油就更好了——再喝上一杯红酒暖胃,然后不慌不忙地靠在那里翻看着诱人的菜单。他们需要留出些时间享受这一切,否则生活在她眼中根本就毫无意义。

那是早春里的异常温暖的一天,埃德穿着内裤和t恤衫坐在书桌前。她开始反感那张书桌,嫌弃它残破不堪的桌腿和又脏又呆板的棕色。她知道自己无论如何也摆脱不了它,因为她走到哪里它就会跟到哪里。

埃德曾经告诉过她,拿到这张桌子的过程是他成年后与父亲少有的几次愉快经历之一。一天,父亲下班后把他从床上叫了起来,让他坐上车跟他走。父亲不肯告诉他此行的目的,而是径直开到了丘博的办公室门口。“那地方看上去干净得就像是被人清空了一样。”埃德说道,“他带着我来到了一个储藏室,只见里面摆放着一张桌子和一张椅子——他的桌椅。这些都是他拜托一位勤杂工朋友替他保存下来的,因为整个办公室第二天就要更换全新的家具了。‘坐下。’他对我说,‘拉开抽屉看看。假装你正在工作。’在他的注视下做这些动作让人感觉很奇怪。我工作的时候,我妈妈就经常趴在我的肩膀上偷看。‘你能不能用这套桌子来干活?’他问道。‘谁不想用这样的桌子干活啊?它太美了。’我答道。‘太好了。现在我可以在餐桌边看报纸了。’我爸爸说起话来还是那个老样子。但我知道他很高兴能够为我做点好事。”

第一次听到这个故事时,她倍感动容。然而,现在这张丑陋的桌子却越看越像是一个符号,象征着她的丈夫永远也无法看清自己的成长史给他的想象力带来了多少限制。

她望着他工作的背影,看着他那两条从三角裤里支出来的可笑而又苍白的腿,等待着他转过椅子来面对她,暂时做一个正常的男人。怀着愤怒而又失望的心情,她走过去拧开了空调。埃德沉默地起身把它关上了,然后又继续回去工作,连看都没有看上她一眼。他们就这样回环往复了好几次。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居然甘愿和这样一个投身于毫无意义的苦难之中的男人厮守一生。无论从哪种角度来评判,他们的家境都算不上是一贫如洗;每次发工资时还能够从中省下一些,存做未来买房所需的首付款。然而埃德的生活却容不下一丝半点的放纵。

早在他们还在恋爱时,艾琳就已经见识过了像他这样拥抱变革的人身上的怪癖。他具有大陆美国人的天赋,无疑比艾琳在工作中认识的那些医生更有魅力。他和他们一样聪明,只不过因为热爱研究而放弃了报考医学院的机会。如果说这些怪癖本来还包含着些许的浪漫色彩,那么当艾琳真正和他生活在一起之后才发现它们已经演变成了某种病态。原本在她看来颇为迷人的独立性如今只是让他整个人变得很难取悦、自暴自弃。

阵阵热浪突破了她的心防。她告诉他,她受够了,然后推开门朝着伍德赛德的父母家走去。尽管她的衬衫已经湿透了,可心中的厌恶感却还在驱使她不断前进。就让埃德一个人尽情享受那间闷热的公寓吧。她可也不想再和他在一起多待一分钟了。

看到她进门时火冒三丈、大汗淋漓的样子,父亲一下子就意识到事情不对。“那里现在是你的家了。”父亲说,“你得和他一起解决问题。”

匆忙离开埃德时,她忘了带上自己的钱包,于是便开口向父亲要些零钱坐车回家。

“你是走着过来的。”父亲答道,“也可以走着回去。”

等到她终于走回家门口时,对于父亲的怒火已经让她完全忘却了自己还在和丈夫生气。埃德看到她的时候什么话也没有说,可当她洗完澡时却发现屋子里的空调正吹着凉飕飕的微风。

那一晚,他们如胶似漆。她完全不介意多出点汗。

一次,她去伍德赛德探望父母,在多尔蒂酒吧的窗户上看到了这样的一张告示:“大块头麦克·图穆蒂vs皮特·麦克尼斯竞走比赛。7月21日星期五晚7:00。”

她认识皮特,但从来都不喜欢他。他是个又高又瘦的家伙,总是喜欢做作地扯着嗓门讲话,仿佛是在模仿别人的声音似的。

“比赛是怎么回事?”她一边走进厨房一边询问父亲。此时他正捧着一杯茶坐在餐桌旁边,眼睛望着窗外,身上穿着一件新的汗衫和一双新拖鞋。

“他到处吹嘘自己的脚程有多快。”

“你已经是快60岁的人了。”

“那又怎么样?”

“皮特才30岁。”她的父亲把水壶放回了炉灶上。

“所以他的年纪比我小一半。”她的父亲答道,“他还不如曾经的我呢。”

虽然她觉得整件事情都很荒谬,比赛那天却还是忍不住在下班回家的路上顺路去了一趟多尔蒂酒吧。酒吧比平日里热闹许多,拥挤得让人仿佛能够看到不时飞溅起来的静电火花,好像即将上演的是一场职业拳击赛而非什么荒谬的蹩脚竞走比赛似的。喧闹之中偶尔还会响起快活的欢呼声。目光所及之处,到处都是挤作一团、用手掌互相拍打彼此后颈的男人。有人询问她的父亲打算怎么击败皮特。“我要用烟沫把他弄瞎。”他边说边鼓着脸做起了咀嚼的动作,惹来了一阵捧腹大笑。大家已经开始进行最后一轮下注了。“两美元押大块头麦克赢。”她听到一个人充满骄傲地说道。这不禁让她想到,若是将父亲的追随者掷下的赌注全都摞在吧台上,说不定足够把整座酒吧给买下来或是做些什么更有意义的事情呢。

赛道已经设置好了:他们将从酒吧的后门出发,沿着人行道绕街区一圈,然后再返回酒吧。这可不是一场赏心悦目的比赛。皮特和他那两条像高头大马一样的长腿肯定会轻松地转过街角,而她的父亲则只能鼓着双颊跟在后面,脸色通红,双腿颤抖。所有人都会聚集在那里目睹一个时代的终结。

“给我来一杯爱尔兰威士忌。”她的父亲边说边轻轻地用指关节叩了叩吧台,“我要热热身。”他脱掉了衬衫,然后又脱掉了贴身内衣,看上去就像是一个没戴手套的拳击手。皮特试着假笑了两下,不过看上去有些烦躁不安。只见她的父亲把一只脚翘在了一把高脚凳上,露出了几块肌肉。当他俯下身来系皮带时,后背看上去宽阔得能让人在上面打牌。

“吉米。”他假装严厉地喊道,“把那些孩子从街上轰开,我可不想把任何人撞倒。”

在场的人都笑了起来,互相交换着眼神。两名参赛选手站到了酒吧后门的起跑线上。酒保从“3”开始倒数时,两人穿过两旁拥挤的围观人群,同时到达了门口。她的父亲像只横冲直撞的公牛一样侧着身体将皮特撞在了门框上。还没等他们出门开始比赛,皮特就已经蹒跚着脚步喘不上气来了。

“他们把门给挤坏了。”她的父亲边说边走回了自己的高脚凳,裸露的皮肤上似乎正泛着热气,怒目圆睁散发着一丝杀气,沉重的脚步声仿佛透露着宗族族长的自豪。她看着他的朋友们纷纷取回了自己的钱,感觉他们的目光正停留在她纤长瘦削的身体上。夏夜里的高温让她的工服套装紧紧地贴在了她的身上。他们的眼神中充满了赞许,但也掺杂着一丝向往与渴望。她是族长的女儿,却嫁给了一个外族人。

他们什么也没有赢到,但也什么都没有输掉——无论是金钱还是他们对于大块头麦克的看法。她的父亲参与了皮特的游戏,只不过是以他自己的规则而已。虽说这样的解决方法充满了人生的大智慧,却让她不禁哀伤地想到,凭借如此鼓舞人心的天赋,若是他生在其他人家,肯定能做出一番不同的大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