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永远不会消失。”威斯汀豪斯说。
“奇迹?”保罗有些不解地问。
“我们这代人的发明创造,”爱迪生解释说,“这些亲手制造奇迹的日子……不会延续太久。你们有人为此忧心过吗?灯泡,电,我们或许是能够睁大眼睛看到真正的新事物的最后一代人了。我们也会是最后一批能用怀疑的眼光去审视某种前所未有的人造设备的人。我们创造了奇迹,伙计们。我只是在想,还有多少奇迹在等着被创造。”
“对于科学的研究,”特斯拉说,“是永无止境的。”
爱迪生点点头。“确实。但不会像现在这样。它会变得更加……偏重技术。是在魔法产生的框架之内,而不再跳脱界限。电灯泡产生自灵感;x射线本质上是化学魔术。机器会变得如恶魔般复杂,以至于没人能够弄清楚它的工作原理。更要命的是,他们并不需要弄清楚,也一样可以操作它。从此之后,我们只能在改进的基础上设计制造。完善,但没有革新。没有新的颜色,只有新的色调。你们还记得自己第一次看到灯泡被点亮时的情景吗?”
“我几乎昏了过去,”威斯汀豪斯说,“我当时认为它完全不可能实现。大约十五年前的事。”
“没错,”爱迪生说,“你上一次看到让你有这种感觉的东西,是什么时候?”
“我一直能看到,”特斯拉说,大家都转向他,“电灯泡。我一直能看到它们。”他用指尖敲了两下自己的脑袋,“在这里。”
威斯汀豪斯和爱迪生都大笑起来。
“我们知道,”威斯汀豪斯说,“我们也很感激。”
爱迪生问,“你们见过那个年轻人吗——他叫什么来着……福特?”
“他的第一份工作是我给的。”威斯汀豪斯说。
“那他的第二份工作一定是我给的,”爱迪生说,“他应该比我们的克拉瓦斯先生还要年轻吧。真让人郁闷。我喜欢亨利·福特,我真的喜欢他。但他不是……唉,他只是别出心裁,仅此而已,太专业了,方方面面极尽完美。他的职业生涯从一开始就已经完全计划好了。他非常清楚自己的方向:他想成立什么样的公司,该如何运营,要研发什么产品。你能想象吗?我们那年月,你只有几条零乱的电线,还有——如果你特别幸运的话——一点点钱,刚够买张邮票好把草图寄给专利办公室。福特竟然有个该死的商业计划。”
“一个专业发明家。”威斯汀豪斯说。
“一个专业科学家。”爱迪生说。“达尔文从来没从他的工作中赚到一分钱。牛顿也没有。虎克,皇家学会的所有人——他们只是做出新发现。他们发明是因为他们有能力那样做,不是因为有钱可赚。他们完全为了好玩才做的事情,我们做起来却赚到了很多钱。”
“而如今整整一代人正盘算着靠他们那些毫无建树的雕虫小技来挣大钱。”
“所以将来会有一堆雕虫小技,但都完全没有意义。”
爱迪生这番话中的讥讽让保罗笑了,但是他没有把自己的愉悦表现出来。这种新兴的借由商业与科学的联姻而孕育科技发展的模式正是爱迪生亲自创立的。那是他最伟大的发明。然而,像所有的后继者一样,它现在要把创始人甩在身后了。
保罗看着三位发明家继续凝视着奔腾不息的瀑布陷入沉默。
电流之战已经让人感觉像是一次诡异又费解的争吵。就像一场离奇的梦,其内容已经在晨光中渐渐消隐。他们的那些阴谋诡计很快就会被遗忘。但是它所开拓的世界,他现在身处其中的世界,是永恒的。
谁发明了电灯泡?这是引发整个故事的问题。
是他们所有人。只有经过共同努力,他们才得以让这个已经成为合众国筋骨脊梁的体系诞生。任何人都不可能凭一己之力完成。为了创造出这样的奇迹,保罗意识到,世界需要他们各自所代表的那一类人。特斯拉那样的远见者,威斯汀豪斯那样的能工巧匠,爱迪生那样的推销员。
那么保罗算什么呢?或许这个世界也需要他那样的人,为巨人们收拾残局的凡人,见证并记录伟人事迹的智者。或许,如果说特斯拉发明了灯泡,威斯汀豪斯也发明了灯泡,爱迪生也有份,那么这样看来,保罗也应该有份。或许保罗比自己想象中更像发明家。
这个念头让他轻轻地笑了。
大家互相道了别。几位发明家陆续喝光了手里的酒,从烟雾弥漫的悬崖边离开。
保罗是他们之中最后一个离开的。他看着太阳渐渐从水面上落下,当天出现的最后一道彩虹映在河面上,闪烁着金黄与橘色的光芒。他转过身,走下台阶,走进逐渐深沉的夜色之中。在他身后,那个正在崛起的国家,就是美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