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晚些时候，保罗搭乘索格斯铁路前往马萨诸塞的林恩。路途并不遥远，这座小城坐落在波士顿往北十英里处临近海岸的地方。下火车后，他发现中心广场上落了一层厚厚的积雪。保罗的马车在雪地中划出辙痕，载着他前往环绕村庄的伟大工厂区之中最大的那间。

八座独立的四层厂房建筑在一公顷的范围内向四面八方伸展。每一座厂房楼顶的石头烟囱都冒着烟。保罗到其中最大的一座建筑中，找到了管理办公室。

门口用宽体字刻着汤普森—休斯敦电气公司的字样。

几位秘书接连指示他穿过走廊往后，直到他终于来到一间位于大楼深处的办公室。

屋里，查尔斯·科芬正倚在办公桌上。他一大早都在等着保罗的到访，并不想假装自己正在为其他事情忙碌。

“克拉瓦斯先生，”科芬说，“我更愿意猜想我这辈子再也不会见到你了。”

“我也这么想。”

科芬笑了。“你真的不喜欢我，对吧？”

“你背叛了我，也背叛了威斯汀豪斯，你这样做也违背你在技术上和科学上最好的判断。你觉得呢？”

“没有人喜欢一个酸酸的失败者。”

和这种人打交道让保罗愤怒。但是科芬的奸诈正是保罗现在所需要加以利用的特质。

“既然你同意了跟我见面，”保罗说，“那么我猜你一定也已经跟摩根先生谈过了。”

“我收到了一封信，”科芬说，“恳求我听听你的意见。”

“我很难想象摩根先生会做出‘恳求’的姿态。但是无论如何我很高兴你能同意。”

“他说你有一份商业计划书给我。而这份计划书绝对不能让托马斯·爱迪生知道。在通常情况下，当然，我会让你见鬼去。但是如果你把摩根牵扯进来，那么不管是什么事，一定都非同小可。”

“我来是想问你一个非常简单的问题：你想不想当爱迪生通用电气公司的新总裁？”

科芬努力让自己不表示出震惊，他低头看着自己擦得锃亮的皮鞋。

“这个邀约可是不一般。”科芬说。

保罗不以为然地耸耸肩，摩根的作用已经消退了。

“那么托马斯·爱迪生怎么办？”

“他早就没什么用处了。”

“对谁来说？”

“对摩根，至少，”保罗说，“此外，或许对全世界也是如此。”

保罗在柔软的地毯上踱着步子继续说。“你在这里管理的公司并不大，对吧？汤普森—休斯敦的利润率是爱迪生通用电气的三倍，是威斯汀豪斯的四倍。摩根注意到了，我也注意到了。爱迪生和威斯汀豪斯，他们是科学家。但是你，科芬先生，你用实际行动证明自己是个商人。一个出色的商人。”

“那么一个出色的商人在这个局面里能有什么用？”

“他知道风要往哪个方向吹，他会相应调整他的风帆。”

科芬笑了。感觉像是两个人因为共同厌恶某件事而站在了一起。

“具体怎么操作？”科芬问。

“你同意把汤普森—休斯敦卖给爱迪生通用电气公司。”

“你想让我把我的公司卖给爱迪生？”

“我想让你把你的公司卖给摩根，摩根再说服爱迪生通用电气公司的其他投资人解雇爱迪生。”

“然后摩根就拥有了两家公司。”

“是的，”保罗说，“到那时他就能把两家公司合并，然后任命你为新的总裁。”

“他为什么希望由我来……”科芬的声音弱了下去。保罗沉默地等待他自己明白过来。

“我的天，”科芬说，“作为这家新成立的合资企业的总裁，我能有完全的自由去做一些事情，比如，在威斯汀豪斯和爱迪生电气公司之间达成一项授权协议？一项爱迪生永远不可能批准的协议？”

“我早就知道你是这个职位的最佳人选。”

“为什么是我？你可以随便找个人给摩根当傀儡。无论总裁是谁，他都一样掌握着这家公司的大部分股份。”

“没错，”保罗回答，“但是你真的能够胜任这份工作。”保罗不需要仰慕科芬拥有的才能。他只需要利用它。

“摩根最想要的，”保罗继续说，“是回报。不要有更多争端，不要有更多私人恩怨。你掌权之后，你会与威斯汀豪斯签署协议，因为你知道在财务上这是双方互利。这是一笔好买卖。而你，先生，是一个十足的浑蛋，我更想让你下地狱而不是相信你。这意味着，我相信你总是能够做出对生意有利的判断。”

科芬的手指敲击着桌面。他刚刚被邀请担任全美最大的电灯公司的总裁职位。当所有这些交易都完成之后，科芬将会成为世界上最有权势的商业领袖之一。他的手指在木头桌面上有节奏地轻轻弹奏。

“那么爱迪生呢？”科芬最终问，“他会转去什么职位？”

“退休。”保罗斩钉截铁地说。

科芬点点头。很明显这就是他期待的答案。他又一次迟疑。

“真的，伙计，”保罗说，“你还要想多久才能告诉我你是否愿意担任爱迪生通用电气的总裁？”

“哦，我对这份工作并不感兴趣。”

“你在开玩笑吗？”保罗问。

“我对于管理一家名叫‘爱迪生’的公司不感兴趣。我会永远被他不可磨灭的遗产所淹没。”

“你拒绝了电力工业最有权力的一个职位，只是因为你担心公众不会认为是他们曾经误以为爱迪生才是的头顶光环的圣徒？”

“我从没说过我拒绝这份工作。”科芬说。

保罗能够看到他笑容里的暗示。

“哦我的天啊，”保罗说，“你还有条件？”

“只有一个条件。如果你能把爱迪生的名字从公司的名称中除掉，那么，我就不必在每天上班的时候都要盯着那个该死的名字看了。”

“我真不敢相信，听到我提出的邀约之后，一个像你这种地位的人，竟然还在讨价还价。”

“我给你提个建议，克拉瓦斯先生？”

“我一直都期待能听到你的建议。”

“你停止讨价还价的那一刻，就是你能够得到一样东西的最后机会。”

“好吧，”保罗说，“我会告诉摩根。你想让它叫什么都行。我敢肯定你可以把它叫作莎莉姑妈的电力商店，只要它能够比现在多赚一毛钱，他都不会反对的。”

“谢谢。”科芬说着，抽出一支钢笔，开始在一张纸上写下几个字。他是在尝试更改名称，职位，遗产。

“如果我们都同意，”保罗说，“那么这间公司就是你的了。我该告辞了。”

他转身往门口走去。科芬没有抬头，他的注意力还集中在面前那堆手写的名字上。

“嗯……”保罗伸手去抓黄铜门把手的时候，科芬说，“我们就尽量从简吧。就把第一个词去掉，我不喜欢的那个。”

“好。”

“‘通用电气’。这名字听起来很好，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