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斯拉把客人们的注意力吸引到曾经是银色的盘片上。现在它几乎是漆黑了,只有盘片中间有着幽灵般银色的痕迹图像。保罗花了一会儿才辨认出银色痕迹勾勒出来的形状:是一根骨头。
“那是……”阿格尼丝也明白过来,问道。
“是我的股骨,”罗伯特说,“在我的腿里面。”
“尼古拉,”伊拉斯塔斯说,“你刚刚是给这个人的腿的内部拍了一张照片吗?”
“不,不是,”特斯拉回答,“并不是一张照片;它是一张阴影照相。它记录的是密度,而不是亮度或者照度。在一幅阴影照片中,密度最大的地方,颜色最轻,也就是图上没有全黑的部分。”
“它竟然拨开了皮肉,”阿格尼丝说,“显示出了下面的骨头的图像?”
“没错。”特斯拉说。
静悄悄地,在田纳西平原上一个即兴搭建的地下实验室里,特斯拉秘密地带领一群南方解放农奴的聪明的后代,发明了爱迪生和他富有的同伴们做梦都想不到的怪异奇迹。保罗曾经认为托马斯·爱迪生是同龄人里最能代表美国精神的人。但是环视眼前这张工作台,看着特斯拉和他的学生们仔细地观察面前那块黑漆漆的盘片,保罗看到了另一个美国。这个美国诞生于一个贫困的塞尔维亚乡村和一片田纳西西部的棉花田。第一个美国是优秀的,第二个是独创的。第一个美国没有发明出的东西,第二个会不停摆弄它直到成型。华尔街不会资助的,纳什维尔的地下室可以容纳。这就是爱迪生和摩根那样的人所恐惧的。手里拿着他们那样的支票簿,拥有一个签名就可以买下或者卖出菲斯克这样的地方的能力,他们却仍然在第五大道的安全港湾里熟睡。他们动用他们的律师去打击的正是这样的地方。他们有他们的专利,他们用措辞精致的声明来显示卓越。特斯拉和他的学生们只有他们的创新。保罗从罗伯特和贾森和他们的同伴们的脸上可以看出,这些人做这个不是为了钱,也不是为了阶级,或者什么抽象的社会成就。这些人发明新东西,因为他们聪明。他们热情,他们聪慧,他们好奇。保罗一直想要住在这样的美国,在这里,托马斯·爱迪生会惧怕某个地下室里的孩子,孩子的父亲已经收获了足够的棉花,而他的儿子或许能够收获伏特。
“疼吗?”伊拉斯塔斯问罗伯特。
学生本能地看着自己的腿,并且动了动。“我觉得没有吧?”
“你没事的,”特斯拉说,“所以你看到了这个机器怎么工作的。威廉·伦琴先生会感到高兴的。”
“这就是我要来跟你讨论的事情,”保罗说,“你恢复了健康。你也恢复了记忆,还有你的天才。我没法向你形容我看到这些有多高兴。这台机器……或者墙上的任何其他机器……有没有一盏白炽灯呢?”
特斯拉望着保罗,好像他才是讲话基本上会让人听不懂的那个。“为什么它们必须是电灯呢?”
“一个能够利用交流电的灯泡,”保罗提醒他,“一种明显不会侵犯爱迪生的灯泡专利的东西。这是威斯汀豪斯先生需要打赢官司的关键。这是你曾经跟他的团队一起建造的东西。你现在发明出来的这个设备能够在这方面帮助他吗?”
特斯拉几乎快要爆发出大笑,保罗从没见过他这样。
“哎呀,保罗·克拉瓦斯先生。我已经告诉过你了。谁还在乎灯泡?我们已经有灯泡了。可是这个,我刚才建造出的——威廉·伦琴先生称之为‘x射线’,不过我更喜欢用我的称呼,叫它‘阴影照相术’。我已经把设计图寄给他了,他可以拿去生产机器。这是一件新东西,这是一个奇迹。”
“人们到底能用x射线干什么呢?”保罗说。
如果世界上能有一个人拯救保罗的事业,他的生计,那就是特斯拉。然而他并没有想救他。或者他不能。或许对他来说这两者没有什么区别。保罗关心特斯拉。然而特斯拉回过头来也一样关心保罗吗?他不确定。特斯拉不想费心思研究除了他自己的异想天开之外的任何事情,甚至不愿意去拯救这个世界上他唯一的朋友们。
特斯拉注意到保罗脸上挫败的表情。“到底出了什么事情,克拉瓦斯先生?”
“保罗快要输掉官司了,尼古拉,”阿格尼丝说,“他担心托马斯·爱迪生最终会赢。”
特斯拉同情地点点头。“对此我也感到很悲伤。”
保罗意识到,这期间发生的很多事情,特斯拉都还不知道。他开始快速地讲述。或许这是他唯一的机会让特斯拉意识到他在交流电上面的工作的重要性。保罗把过去一年中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巨细靡遗地告诉了他。去他的保密协议。他的客户没有什么可隐瞒的。学生们纷纷就座,专注地听着。相当精彩的一个故事。
保罗说到威斯汀豪斯濒临破产时,观察着父亲的表情。几乎没有任何反应。伊拉斯塔斯并没有如保罗想的那样给他同情,但是他也没有表现出保罗惧怕的嫌弃的神色。
他悲惨的故事讲完了,保罗心情沉重地站在屋子中间。任何人还能说什么呢?
“嗯……”罗伯特说。保罗转过身,听到他的声音很惊讶。
“罗伯特,”伊拉斯塔斯说,“如果你有什么要补充的,你应该说出来。”罗伯特看看校长,然后看看保罗,又看看特斯拉。
“呃,只是……”罗伯特坐立不安起来。“特斯拉先生说,世界上的问题分两类。其中一类问题是,你的问题是大家都在努力克服的,无论能否解决,他们都永远在解决。这就是已知的问题。不过还有另外一类,你有一个别人根本没有想到去解决的问题——新的问题。还没有被开垦的领域,对吧?未知的问题。”
“我说的时候可比这个精彩得多,”特斯拉补充道,“但是罗伯特先生是对的。”他对着学生欣赏地点了点头。不知道为什么,保罗想,尼古拉·特斯拉竟然成了一名出乎意料的好老师。
“所以呢?”保罗说。
“所以,先生,我无意指点您生意上的事情,但是当我们面对一个问题的时候,特斯拉先生总是让我们,最首要的一点,就是将其分类。我们要决定它是属于已知问题,还是未知问题。您也如此将您的问题分类了吗?”
“我猜是的,”保罗说,“打败爱迪生应该是一个未知的问题,因为还从来没有人……”
保罗不说话了。“不,等等,”他继续说道,“爱迪生以前被打败过。我对他调查取证的时候他自己告诉过我。”
“那么,”罗伯特解释道,“如果您想解决的问题是这个类别的问题,那么您第一步可能应该先去找那个已经解决过这个问题的人。”
“只有一个人与托马斯·爱迪生对抗并且赢了,”保罗说,“而你建议说他可能有一些有意思的建议分享给我们?”
阿格尼丝笑了。她已经知道保罗指的是谁。
“你的顿悟让人高兴。”特斯拉说。
“好啦,”伊拉斯塔斯不耐烦地说,“到底是谁?”
保罗告诉了他。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没有早点想到他。
“你该怎么找到他呢?”伊拉斯塔斯问。
“我猜我会给他打个电话吧,”保罗说,“毕竟,电话就是他发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