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玩家俱乐部

仍然在绘声绘色地描述着电能特性的特斯拉终于看到了保罗。他停止了演说。“保罗·克拉瓦斯先生。”特斯拉说。他吃惊地挑起眉毛。

人们不明就里地转过头,想看看特斯拉在跟谁说话。他们看到保罗,疑惑也并没消除。

斯坦福·怀特先保罗一步开口了。“特斯拉先生有朋友在?”

“是的,”阿格尼丝回答,“这位是保罗·克拉瓦斯先生。他是我的律师。”

怀特谨慎地看着阿格尼丝。

“我们能否让这两个老朋友单独谈谈?”阿格尼丝建议。

“除非,”怀特说,“我们能有幸听你唱一首歌。”

阿格尼丝笑了。“如果你非常走运的话,或许可以。”她把怀特拉进人群里,很机巧地把机会给了保罗。

“您在这里干什么,保罗·克拉瓦斯先生?”保罗走近后,特斯拉问道。

“我一直在到处找你。”保罗记得这位发明家不喜欢身体接触,所以在距他几英寸的地方举起手,边说边比画,但没有碰他。他把特斯拉带到一个讲话不会被人偷听到的角落。“我们得谈谈。”

特斯拉的语气变得轻松起来。“哦!确实。如果明天晚上你能来,就能看到非常了不起的东西。”

“来哪里?”保罗问。

“我的新实验室。”特斯拉看到保罗难以掩饰的惊讶,笑了。“你不会以为我这段时间都在无所事事地闲逛吧?”

“你又有了新的发明?”保罗试图猜出特斯拉用他自己的设备能够发明出什么来。但是这种事情真的完全超出保罗的想象力。

特斯拉凑过来,轻轻吐出几个字。

“是一部无线电话。”

保罗目瞪口呆。电话刚刚面世十年;几乎没人拥有电话,因为它们的价格非常昂贵。保罗自己甚至从没使用过电话。谁会需要一部无线的电话?而且,“无线电话”到底是什么东西?

特斯拉放声大笑。保罗表现出的难以置信似乎让他很激动。他说了个地址,在格兰德街。“明天晚上来,”他轻声说,“我给你看一些几乎没人敢说自己见过的东西。没错,他们以前从来没见过的东西。”他递给保罗一张名片,上面没有名字,只有格兰德大街的那个地址。

保罗正要让他详细说说,突然被聚会上传来的一阵声音吸引了。一首歌在嘈杂的人群喧嚣之外飘荡,然后又甜蜜哀怨地回荡在空气中。那个声音既动人又温柔,像是这乌烟瘴气的房间里的一道光。

保罗看不见歌者,他也不需要去看。他立刻知道这歌声只可能属于一个人,她的确名不虚传。

阿格尼丝并没有在玩家俱乐部里唱咏叹调——她唱的是《你从哪儿弄来的那顶帽子?》,一首那年夏天意外流行起来的小调。只是她放慢了节奏,演唱中带着一种奇妙的哀伤气氛。她让这首歌更加怡人,同时也更令人难忘。

连特斯拉都呆住了。发明家突然抛下保罗,直奔歌声的源头而去。特斯拉离开的时候,肩膀蹭了保罗一下,但是他似乎根本没有在意这种通常会引发极度恐惧的身体接触。保罗跟着他,两人一直来到被宾客们团团围住的阿格尼丝旁边,她正在唱完这首歌的最后几个音。

保罗试图在掌声中捕捉到阿格尼丝的眼神,她确实非比寻常。

随着掌声渐渐平息,斯坦福·怀特显然认为今晚的歌唱节目可以打住了。

“多么美妙啊!”他高呼道。“特斯拉先生,这场表演不也一样如通电般令人振奋吗?”在一片笑声中,他开始向特斯拉提出更多关于电力行业的问题。人们围住特斯拉。保罗只能看到他的脑袋在烟灰色的晚礼服和珍珠项链中若隐若现。

特斯拉侃侃而谈的时候,保罗在人群外面看了一阵。他听到人们发出阵阵窃笑,嘲笑特斯拉不够纯正的口音和错误百出的语法。这位天才成了他们的宠物——他们用来猎奇的新玩具。

但是保罗知道,一旦季节的转换让这些狂欢者找到下一个好玩的魔术,那么即使是尼古拉·特斯拉这么有成就的人,也一样会被遗忘在寒冬里。即使是特斯拉也不能永远留住他们一时而起的兴致。

就是在那个时刻,保罗第一次感觉到自己跟特斯拉产生了某种亲近感。他们都是被上司安排在机器上的齿轮而已,他们都是被人利用的。可至少特斯拉是个天才,而像保罗这样连聪明都谈不上的人,该怎么在这些人里生存下去?

抑或,在过去的一年里,他已经成为他们中的一员了?他也在利用特斯拉。唯一的区别在于,他们耍弄他是为了找点乐子,而保罗则是为了得到他的帮助。他尽量保持着自己在道德上的优越感。

该离开这里了。他在聚会现场寻找着阿格尼丝。他终于在楼下的一个凹室里发现了她,她正跟一个保罗不认识的男人相谈甚欢。他转过身,把她留在这片花园里继续快乐,至少他们其中一个人适合这个地方。

室外的微风让人神清气爽。他希望风能吹得再强烈一些,把他身上的雪茄和香水味道吹散。

他在街上站了一会儿,看着格拉梅西公园。黄色的煤气灯给那片果树染上了模糊不清的色彩。那是他向往的纽约吗?那就是他赢下官司之后就能有钱买票观看的表演吗?保罗觉得自己好像成了某种骗局的受害者。他为自己的成就感到骄傲,但是他更为自己的雄心壮志而骄傲。如果那座建筑里的世界并不是他应该向往的,那到底什么才是呢?

“我觉得你并不喜欢这个聚会。”保罗转身看到阿格尼丝在他身后走下台阶。她把手伸到包里,取出一个小巧的银色盒子。她给自己点了一根纤细的香烟,但并没有问保罗要不要抽。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抽烟。

“或许不是因为聚会,”她说,“或许是因为那些客人。”

“他们太可怕了。”他突然冒出来这样一句,连自己都没想到。“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可能是喝了太多香槟。非常感谢你带我来。”

阿格尼丝朝夜色中吐出一口烟。

“别这么礼貌好吗?”她说,“我在家已经受够了。你跟那个奇怪的朋友见面后有收获吗?”

她的率直令人精神一振。

“他们会把他生吞活剥的,”保罗说,“他太天真了,太不谙世事。可他们都是狼,正在挥着爪子抢夺一块肉。”

她平静而面不改色地表示同意。“斯坦福·怀特是在利用特斯拉找乐子。埃德温·布思利用斯坦福来恢复名誉。我利用埃德温来得到一个离开我妈妈的夜晚。你利用我走进这个大门。这就是世界借以运转下去的交易链。”

保罗看着她抽着那支细长的香烟。这又是阿格尼丝的另一面,是他以前从未见过的。她柔和笑容背后的犀利。上流社会交际花身份背后的暗影。

她挑起一只眉毛。“你不喜欢这里吗,不喜欢跟我们这群狼在一起?”

保罗沉吟片刻后回答:“我想帮助他。”

“我以为你的客户是乔治·威斯汀豪斯。”

“实际上我现在有两个客户,亨廷顿小姐。”

她听到之后笑了。可能他终于还是说了一两句有趣的话。

“克拉瓦斯,”阿格尼丝在石头上掐灭烟头说,“天真无邪并不适合你。你可以选择参与他们的游戏,你可以击败他们。或者你也可以让他们把你撕成碎片赶出纽约。就像福斯特先生想要对我做的那样。但是你知道吗?如果你不参与这个游戏,你就永远不可能赢。”

她把烟盒放回手包里,最后深深地呼吸了一口夜晚的空气。“我反正不会回到他妈的波士顿去。你愿意回到……哪里来着,田纳西?随你的便。但是如果你想留在这里,如果你想在曼哈顿站住脚跟,记住:既然你选择来参加这个聚会。你就不能提前退场。”

她转身往回走。他不知道是什么让自己更为震惊——是她讲了脏话,还是她知道他来自田纳西。

“亨廷顿小姐,”他看着她走上台阶,说道,“我不会输的。”

她转过头看着他,门口的拱廊勾勒出她满头卷发的轮廓。她做了一个滑稽的鬼脸——一副眉头深锁的表情,似乎在努力看进他的灵魂深处。然后她皱起的眉头马上变成了一个灿烂的笑容。保罗的坚决让她发笑。

“是的,”她转身走进房子,“如果我觉得你输了,我就不会跟着你到这里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