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玩家俱乐部

毛毛虫身上没有一点迹象告诉你它将来会变成蝴蝶。

——巴克敏斯特·富勒,建筑师

与阿格尼丝·亨廷顿家相隔几栋房子的那座四层石头豪宅于几个月之前被演员埃德温·布思买下。不过,布思并不打算把格拉梅西的这座宫殿般的房产全部用于日常居住。他自己住在顶层的一间小公寓里,把余下的空间都用来建立一家私人俱乐部。“一个属于艺术家的俱乐部”,他这样告诉《纽约太阳报》和《纽约时报》的社会版记者。它比华盛顿广场那些倨傲自大的居民所属的俱乐部更加时尚。他把它命名为“玩家俱乐部”。百老汇舞台上的明星人物和纽约文学界的时尚翘楚悉数受邀加入这个俱乐部。媒体争相报道说,这里每周的聚会总是星光灿烂。

不过,媒体刻意避而不谈,却让爱八卦的纽约读者们津津乐道的一桩传闻是,布思明显是想通过建立这个俱乐部来修复家族的名誉,他的哥哥约翰·威尔克斯二十年前的那次惊人之举让家门蒙羞至今。布思想为公众舆论呈上一个新的话题供大家讨论。他的俱乐部会很高端。受邀加入的人越少,期待能加入的人就越多。这个俱乐部里发生了什么,成了每周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那么布思这个名字,就会等同于某些事情——任何事情——联系在一起,总之只要不是难堪的刺杀行为就行。

保罗告诉阿格尼丝和范妮·亨廷顿,一周后,玩家俱乐部要举办一次聚会。女性不能成为俱乐部成员,不过阿格尼丝在戏剧界的声望让她也受到邀请。

“那些聚会,”范妮礼貌地说,“名声可是不太好的。”

“我也读过报道。”保罗说。

“我觉得我女儿在那种地方会很不舒服的。”听到母亲的意见,阿格尼丝转头看向别处。

“我没打算出席。”她一本正经地说。

“亨廷顿小姐,如果您愿意出席并且把我作为您的客人带进去,那就真是帮了我很大一个忙。”

“恐怕我不太明白,”范妮在她女儿做出任何回应之前就抢先说道,她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出席玩家俱乐部的一次聚会,怎么能帮您为威斯汀豪斯先生打赢官司呢?”

“这一次的聚会,”保罗说,“是斯坦福·怀特主办的。”

范妮眨了眨眼。斯坦福·怀特是纽约最著名的建筑师,曾经设计过维拉德大宅和麦迪逊广场花园。他为华盛顿广场设计的拱门目前正在施工中。不过,虽然他因为构筑了曼哈顿天际线而著名,但他事业上的声望却远不及他的私人生活引人瞩目。始终保持单身的怀特一直是花边新闻的主角,身边不乏各种年轻女性出没。

范妮·亨廷顿脸上的表情明确表示出对这种事的厌恶。她一点儿都不喜欢让女儿跟这种人来往。

“事情是这样的,”保罗说,“怀特先生好像交了一个新朋友。下周的这个聚会就是为这位朋友举办的。他要把这位尊贵的客人介绍给曼哈顿上流社会中最时尚的一群人。”

保罗从座位上向前倾身。“这位贵宾是个非常古怪的科学家,您可能都没听说过他。但是我必须要跟他见面谈一谈,这至关重要。”

一周之后,一个清爽的九月夜晚,保罗到4号阿格尼丝家里接上她,陪她一起走过格拉梅西公园,到玩家俱乐部所在的16号。

她的母亲简短地提醒他们两人,斯坦福·怀特出席的任何聚会都必然有些危险,阿格尼丝几乎没有说话。随后,范妮出乎意料地送他们出了门,他们单独站在了4号的门外。

保罗很识趣地伸出胳膊让她挽着走过穿越公园的一小段路。在他准备开口谈论这个美妙的夜晚之前,阿格尼丝先说话了。

“哎呀,我的天啊,我真的需要喝一杯。”在他们此前的会面中,阿格尼丝很少讲话,所以她的音色和她瞬间的兴高采烈都让保罗吃惊。

“你是一个大圣人,”她继续说,“把我带出了那座房子。我搬到格拉梅西来,可不是为了每天晚上跟我母亲玩扑克牌。”

保罗不知道自己应该作何反应。他想到了范妮的告诫。说道:“我希望现场的气氛不会太没分寸。任何时候如果你觉得不舒服,我们随时可以离开——”

“你开玩笑吧?斯坦福的聚会是最棒的。我上次去的那个一直持续到黎明后两小时才结束。我回家的时候,母亲已经起来了,坐在客厅里等我。不过我跟她说我醒来太早,所以出门散了个步呼吸一下新鲜空气。我觉得她相信了,但是后来一个月她都没再让我出去玩过。这就意味着你,克拉瓦斯先生,是我的守护天使。”

保罗发现,自己身边的这个阿格尼丝·亨廷顿明显与他签约代理的那位尊贵人物截然不同。之前那种装出来的完美笑容瞬间变成了带点坏意的狡黠微笑。

“你跟怀特先生关系很好?”快到俱乐部时他问。他不知道这么问的后果会是什么,并且立刻开始担心这个问题会不会不礼貌。

她爆发出一阵大笑,这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这样。“任何识时务的女孩子都与斯坦福·怀特先生关系很好。我不担心跟他走得更近的唯一原因是我的年龄。谢天谢地。”

保罗尽量把自己的回话说得轻松随意。“很高兴知道您的年轻……能让这种男人望而却步。”

阿格尼丝失望地看着他。“恰恰相反。对他来说我年龄太大了。”保罗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这样她就看不到他的惊讶了。“最近让他惹上麻烦的那个小姑娘阿斯特,去找家庭医生就诊的那个——我肯定你能猜出她的病因吧?她十四岁。”

“哦”是保罗唯一能够想到的回答。

“有点讽刺,你不觉得吗?那是他周围的姑娘里唯一一个刚够怀孕年龄的,结果他就把人家肚子搞大了。”

保罗觉得自己处在另一个世界的边缘,那里的规矩他完全不懂。

“好了,”他们登上玩家俱乐部大门口的水泥台阶时,阿格尼丝神采奕奕地说,“我的妈妈已经入睡,而夜晚正在苏醒,我想这正是我们大醉一场的绝好时机!”

保罗这辈子从没见过那么多的香槟。俱乐部里到处都是香槟,每一瓶打开的香槟里喷涌的液体与墙上挂着的金色画框交相辉映。在这个地方,连酒精都是金钱的颜色。

阿格尼丝要了一杯放了两粒新鲜覆盆子的香槟。“成功第一步的礼物。”她说。

她把保罗介绍给周围的客人。他很擅长记人名,也很擅长留意那些有助于记忆的明显特征。哈尼罗斯先生留着灰白色的络腮胡子;谢尔登夫人讲话带有西班牙口音;法纳姆先生身材矮小,拄着一根银质拐杖。保罗一边跟他们握手,一边把他们牢牢记住。

阿格尼丝似乎认识每一个人。每次有人吻她的手,她都能讲出几句玩笑话;每行一次屈膝礼,她也会想到某件特别的趣事跟大家分享。她完全沉浸在聚会中,仿佛天生如此。

某种程度上来说,确实是。据保罗所知,亨廷顿是个古老的家族。他们很早就在美国的土地上深深扎下了根。他们通过加州的淘金业和科罗拉多的火车制造业等西部工业发家致富,也在东岸的参议院和众议院占据了一席之地。亨廷顿家族在美国大陆的财富与权力版图上开枝散叶,发展得如此繁茂,保罗意识到,他根本不知道她是亨廷顿家族的哪一系后裔。报纸上提到她的事业成就时,并没有提及她的家庭背景。

然而她却来找他作为诉讼代理人,而没有去找那些更资深或者更知名的律师。阿格尼丝和范妮当时一定是找不到比保罗更有地位的人来保护她们。由于保罗其实并没有什么权势,那就必然意味着,她们是来自亨廷顿家族比较旁支的族系。但是不管她们来自什么背景,保罗眼前这位在玩家俱乐部里游刃有余的年轻女子似乎很高兴到这里来。

“特斯拉,”在足有一千次握手寒暄之后,保罗说,“我要找到特斯拉。”

“他应该是和斯坦福在一起,我确定。再多拿两杯香槟来,我们到楼上去。”

二楼的空间充满了浓烈的雪茄味。一个四重奏乐队的音乐家们挤在一个角落,提琴手一边拉动马鬃毛做的琴弓,一边满头冒汗。厚重的皮靴踏在地板上的响声把乐曲声都盖过去了。阿格尼丝领着保罗穿过一群喝得半醉的人,他们正随着欢快的华尔兹节奏翩翩起舞。

在三楼,保罗看到一群宾客聚在一对沙发椅旁边。人们自动站成了一个半圆。所有人的目光似乎都集中在中间那个露出半个脑袋的瘦高男人身上。

特斯拉。从发明家脸上绽放的笑容来看,保罗知道他很享受这种场面。保罗简直不敢相信,一个几乎从不会因为别人而感到快乐的人,看起来却很乐于沉浸在别人的快乐之中。

“一块磁铁和一个线圈,”特斯拉对众人说,“这就是你们需要的工具。所以这样想:关于磁力我们已经有了一些了解。线圈呢,你们每个人家中的床垫里都有。”听他提到床,人们欢快地窃笑起来。特斯拉似乎不明白他们在笑什么,但他还是很高兴。

“不过,它是从哪里来的?”站在特斯拉旁边的那个男人问道。他个子相当矮,留着一脸茂密杂乱的大胡子,穿着一件浆成白色的燕子领衬衫,一排金色的纽扣整齐地扣好。保罗望向阿格尼丝,跟她确认。这就是斯坦福·怀特。

“电力是凭空产生的,”特斯拉说,“它从任何地方来,从任何地方凭空产生出来。它不是被创造出来的,它只能被驯服并利用。”

“就像一匹马?”怀特问道,人群爆发出大笑。

“就像是蒸汽动力,”特斯拉说,“水是从哪里来的?哪里都不是。就是这样。然后人们学会了把水加热。然后把热水上升起的那一团团气体聚向一个方向……”他拍了一下手,“然后你就拥有了它!动力!”

保罗看着女士们相视而笑,而男士们则互相交换着赞同的眼神。他们都在竭力显示出自己被特斯拉的话深深打动,同时也明白他说的内容。

特斯拉继续说着,保罗注意到他小心地保持自己的身体不与他人的身体接触。他不自然地调整着姿势,避免让女士们精心打理过的长发不小心碰到他身上。他的种种荒唐举动在大家看来都是非常有趣的怪癖。

怀特转身冲大家挤了挤眼睛。这可不是每天都能听到的故事。他似乎在告诉他的朋友们。特斯拉是这次聚会的主角。

“你的朋友看起来并不像是一位客人,”阿格尼丝安静地说,“而像个娱乐节目。”

他曾想象过特斯拉可能会以什么样的角色出现,但是曼哈顿艺术贵族家里的宫廷小丑并不在其中。

“他很喜欢新鲜有趣的好东西,斯坦福,”阿格尼丝继续说道,“上次我来这里时,他正拉着一个中国的魔术师招摇过市。玩儿点把戏博大家一笑。不过,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拿科学家作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