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般来说,家庭出身对一个人的影响微乎其微。真正造就一个人的是他的自身。
——亚历山大·格雷厄姆·贝尔
伊拉斯塔斯·克拉瓦斯没觉得有什么了不起。八月底的纽约之行中,他向儿子明确表示出这一点。
伊拉斯塔斯没觉得保罗的客户有什么了不起。对于他们在纳什维尔的家来说,煤气灯已经足够好了。
保罗在五十街的公寓也没有给他留下什么好印象。伊拉斯塔斯从来就不怎么喜欢纽约,他不明白为什么保罗想要住在那里。伊拉斯塔斯觉得,曼哈顿的夏天实在是闷热难当。他觉得这座城市嘈杂、肮脏、让人反感。他发现犹太人的生活条件很恶劣,他们都栖身于下东区狭小的公寓里。他发现在城市边缘地带的黑人的待遇更加糟糕。就没人担心伤寒病爆发吗?
伊拉斯塔斯不明白,儿子住进这间公寓已经两年了,为什么仍然没有好好布置一下房间。他也没有问起儿子周日到哪一家教堂去,因为他知道答案会是什么。
他觉得中央公园的草木修剪得太整齐,像是某位古代英国爵爷家的花园,过分讲究了。他不喜欢龙虾的味道,但是如果保罗愿意把钱花在享用这些海鲜上面,他也不需要对一个二十七岁的成年人的饮食习惯指手画脚。
保罗从家信中得知父亲要来纽约。这是保罗搬到纽约之后父亲第一次来。伊拉斯塔斯是来办事的,他要和费斯克学院的一些赞助者开个会——他们是纽约屈指可数的几位既拥有强烈的道德信念又拥有必要的资金来帮助他们的人。老头子在信里甚至都没提一句他很想见到儿子。
保罗于是给伊拉斯塔斯回信说,虽然他高兴让父亲住在他家,但他正忙于手上的案子,经常会工作到深夜。他可能没有太多时间陪父亲四处游览。伊拉斯塔斯回复说,他并不确定纽约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就算有,他应该也不会喜欢。
伊拉斯塔斯抵达后,自己提着行李爬上四楼保罗的公寓,他气喘吁吁地上楼梯,拒绝别人帮忙。他几乎和保罗一样高,但是肚子比保罗的大很多。保罗注意到他的白胡子已经很长了,稀疏的胡子尖儿延伸到衬衫的第三颗纽扣处。
保罗下午请了半天假,但是伊拉斯塔斯说一路上太累了,如果能在保罗的沙发床上小睡几个小时那就太好了。保罗告诉父亲家里没有沙发床,但是老克拉瓦斯可以在他自己的床上睡一会儿,并且他来纽约期间那张床都可以让他睡。于是,下午两点,伊拉斯塔斯躺下休息,保罗在公寓里无所事事地待着。他特别想回办公室去。
伊拉斯塔斯睡醒后,保罗提出带他出去吃顿大餐。但是伊拉斯塔斯认为那样纯属浪费钱,他更愿意自己在家做点炖菜。附近的哪家肉铺可以买到牛腩?
保罗犯了一个愚蠢的错误,他承认自己不知道。这就让伊拉斯塔斯找到由头说,如果保罗有一位妻子,那么买菜这类事就不用他操心了。保罗一直单身这件事又被提起来。
保罗让父亲放心,他自己也想有一位妻子,婚姻并不是遥不可及的事情,但是目前这段时间他的工作确实太忙了。先立业,后成家,这样不是最好吗?
“但是,”他的父亲一边在厨房里煮洋葱一边说,“你不能选择一个因为你的名气才爱上你的女人。你需要的是一个能爱名声背后那个真正的你的女人。”
保罗的目标就是让这次谈话尽快结束。从父亲那里听取感情方面的建议就像是从洛克菲勒家的富二代那里听取理财方面的建议:如果一个人从未经历过想得而不可得的痛苦,那对于获得幸福所需的代价他也不会有任何概念。
保罗的父母婚姻美满。虽然这也让他颇为惊讶,但他仍然相信他们的感情。他的父母在很年轻的时候相识,并且马上结了婚。他的父亲相当爱发脾气,而他的母亲似乎比他父亲还喜欢对别人评头论足,但是他们两人在一起很幸福。而且他们还会为对方的错误辩解。他们顽固的道德观念在两人位于田纳西的两层别墅门前止步。他们给予彼此的那种宽容的善意,很少为外人道。直到保罗年纪大了一些,看到自己的朋友们都陷入种种不适又孤独的婚姻生活时,他才意识到自己的父母享受的是一种稀有的幸福。但这样的幸福保罗目前还负担不起。
二十七年来,保罗一共亲吻过四个姑娘。当然他从没提起过这些。但是他有时会想起她们,回忆让他感到快乐。两周前他与阿格尼丝·亨廷顿匆匆见过一面之后,他发现那些记忆更加挥之不去,却也更加遥不可及。
他吻过的第一个姑娘叫伊夫琳·阿特金森,那时他还住在纳什维尔。她的爸爸在码头区有一家船运公司。保罗在家上学,但是每天下午他都会跑到河边去跟同龄的孩子们一起玩。某一天的晚上他吻了伊夫琳,田纳西的月亮正在掩映的云层中投下缱绻的光,照着她微笑面颊上的酒窝。她总是在微笑,那是保罗对她记忆最深的印象。即使在他们接过吻之后,她的嘴角仍然是轻轻扬起的。